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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噬魂阵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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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篝火赢红了北境半边天,昀佑抱膝坐在粮车顶,看着火星飞得满天都是。
“躲在这儿数星星?”景冥的声音自下方传来。景冥此时未着铠甲,灰黄色常服外随意披着鹤氅,只用玉冠束了个四方半髻,像是哪个世家宴席上溜出来的贵公子。
昀佑晃了晃手中的水囊:“以茶代酒自斟自饮,总不能全都去闹没人守夜。”
“煞风景。”景冥足尖一点,施展轻功眨眼落在她身侧。衣袖拂过,飘出沉水香,景冥已夺过昀佑的水囊饮了一口,黛眉顿时蹙了起来:“黄连?”
“提神的,殿下怎么问都不问就喝了呢。”昀佑笑着去抢,景冥却把手举高不还给她。两人笑闹了一阵,便一起坐在那里,营地的将士们把正把酒碗撞得叮当响。
景冥抚上昀佑的脊背,最终停留在某处已经淡化的疤痕上:“当年的杖刑,疼了多久?”
昀佑想起那三两个渗血的夜晚,虽然某人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她却总能在醒来时,发现枕边凭空冒出来的创伤药。
“殿下怎么现在问这个,”昀佑侧过脸,唇角微扬,“可是后悔当初打得轻了,想补上最后那一杖?”
景冥低笑起来,笑声震得昀佑耳廓有点发热。
“你若能再立一功,第二十杖本宫就给你免了。”
昀佑的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若有调派,打与不打,属下还不是甘愿赴汤蹈火?”
景冥眼中星火跳动,但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讨论明日军中伙食:“此次我们大获全胜,适宜一鼓作气,让狄狗再不敢轻易吠叫。”
昀佑问:“殿下定是有主意了。”
“北邙山下五十里的地方是狼骨峡,原本是我容国地界,被北狄占了去至今未能收回。本宫观察了两年,北狄为慑容国,两万皇属军每三月在此换防,交接前后共五日,新旧两军建制臃肿混乱,战力最为薄弱,半月后便是时机。”景冥转过脸看向昀佑,“本宫拨你兵将,带多少你自己定,精锐,铁甲、轻骑、工兵、死侍皆在其中,如何配比也由你自决。你敢不敢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昀佑眼底沉了片刻,心中已将初步章程整理了大概。她利落翻身跃下粮车,单膝跪地:“殿下,末将此去必毁其根脉。至于末将,说所带将士全数还朝那是大话,但若能带回敌帅首级和一半兄弟,哪怕入了阎罗殿,也要来向殿下讨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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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如钩,狼骨峡嶙峋群峰料峭,若非经常在此地活动,定会迷失在这崇山峻岭中,北狄皇属军便是利用此项在这里安心换防。昀佑也看准了这一点,她先用了一天时间将狼骨峡峰岭绘制成图,很快就发现一个“三山夹两谷”的口袋型绝地。师父教她太乙神数的时候说过,艮为山,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刚好狼骨峡主峰最适合做艮位终点,自己可以去前峡入口诱敌,最后进入乾口,将他们彻底锁成瓮中之鳖。
第七天,副将向昀佑禀告:“将军,后峡口的硫磺火油都埋妥了。惊雷岭、断水崖均安置好了伏兵。”说完递来一捆草,昀佑展开,上面写着景冥的回复的密信“断水崖、惊雷岭,引东风”。昀佑看过,随手将密信凑近烛火:“通知风轻,今日起带所属精骑营部众熟记兑口峡谷路线、北狄皇族品阶服饰,等我命令。”
半月之期已逼近眼前,待昀佑倚仗着山岭密林,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布好天兵。当晚,精骑营统领风轻率了千人,躲躲闪闪潜入昀佑所说的兑口,月光下,几个披着狼皮的身影正来来回回的整理箭矢兵械,中间还有一些穿金戴银的贵族,正对着几个高阶狄将指手画脚。风轻紧紧盯着,抬起手,就在他们埋头研究账册的时候,左手挥下,二十个弓箭手将绑着火石火油的箭对准了狄人辎重车。火光冲天中,一千轻骑饿狼般扑进敌营,专挑穿织着锦的狄人贵族砍杀。
敌营武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竟是足足五息没缓过神。待他们开始暴起反抗已经晚了,一个衣着最为华贵的落单狄人已经在混乱中被容兵捅穿了心脏,兽皮外衣破损外翻着。风轻无意中瞥过眼睛,突然发现这衣料内里……风轻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将那皮衣剥下,转身便跟着队伍闪身隐退。
整个过程半刻都不到,杀不掉这营地中的所有贵族和狄将,生还者的嚎叫声彻底惊动了皇属军大营。当他们集结完毕,风轻早带着一千精骑冲进惊雷岭。风轻生怕狄人不追出来,便按照昀佑说的,将狄人带血的金冠扣在一个草编的歪嘴王八头上,然后领着精骑营朝着北狄皇属军齐声高喊:
“北狄皇属军!全是王八蛋!!!”
喊声刚落,风轻一声令下:“撤!!”便引着暴怒的皇属军先锋冲进惊雷岭密林,然后在密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北狄人对狼骨峡自然熟悉,没过多久就绕出了密林,到了断水崖。刚一入崖,无数箭雨便兜头压来,皇属军先锋和后续赶来的部分主力几乎死伤殆尽。
刚刚换防的军将尚未交割清晰,北狄军中已是一片混乱。那主将已经被激怒得失了理智,只知道争夺高地将容兵赶出狼骨峡,竟押上全部兵马直冲艮位止战山而来。却见昀佑带着一千兵马正在止战山之巅冷笑:“北地天寒,看本将军给你们烤烤火!”
此时狄军正在止战山底聚集,昀佑调派的两千人早把后峡口锁得如铁桶一般。只见埋好的硫磺火油倾盆而下,昀佑大喝:“点火!”
万万没想到,本该遇火就燃的火油竟然纹丝不动,昀佑面色骤变。只听狄将狂笑:“容国女人!你以为只有你会用计?!你们的火油早被你们自己人掉包了!!”
昀佑险些停了心跳,但只须臾便恢复了神识——今日,北狄皇属军必须死在这里,否则容他们喘息过来,不善山岭作战的容兵将全部折损此处!电光石火间,昀佑放出鸣镝箭,只见惊雷岭、断水崖两翼伏兵外加止战山主力,整整六千人,直接杀入已被折腾的人困马乏的北狄皇属军。
容人本不如狄人身体强健,但昀佑升至昭武校尉之后便教了全军不少克敌保命的“盘外招”,比如矮身勾其脚踝,抓沙子扬对手眼睛,甚至极近时向对方脸上啐口水……这次肉搏战全数派上了用场。北狄皇属军已在惊雷岭密林折损了大半,万余残兵又处于劣势折损近两千,所剩部众虽身高体壮却已筋疲力尽,被容国军士“下四路”的打法打得怒火中烧却撒不出来。
眼看兵员不断减少,狄将终于使出了杀手锏。只听他挥手召出一面铜鼓,随着急促的鼓点响起,止战山山脚地面传来阵阵轰鸣,紧接着,周围小峭壁上竟然伸出无数机关,沉重的弩箭不分敌我的向人群罩下来!
“狂妄的贱人!”狄将双眼血红,狞笑着看向昀佑,“带着你这群看门狗,在我北狄的‘噬魂阵’里一起死吧!!”
止战山下的峡谷成了屠杀场,山壁上凭空多出的无数机孔正在向外一边撒利器一边喷火油。一旦利器射完,狄人必会点火,届时谷中六千精兵必将葬身火海!
昀佑暗骂一声,飞身冲到冲锋鼓处,抢过鼓槌敲出三急两缓的变阵号令,原本有些慌乱的容军立刻变阵,以盾为墙尽量占据崖壁,暂缓了己方损员。看看日头,更让她心惊胆战的事情要来了,按照约定时间,景冥马上就到!可如今这情形,景冥岂不是白填了这阵坑?
思及此处,昀佑将手伸进口中,尖利的哨音冲出死亡谷,远处的景冥收到暗示,惊讶的收住马蹄——她缓步靠近某断崖边沿,发现自己距离那个“死亡谷”仅百步之遥!
谷底的昀佑强制自己冷静,努力去不看纷飞的箭雨,而是感受着林立山石中隐隐流动的气息。风穿梭于嶙峋岩隙,与山势隐隐相合,正组成一个“巽”……找到了!
电光石火间,她推演出元墟宗通用破阵法——巽下断,阴深入下阳,无孔不入。
她号令全军:“护体后撤!”只见容兵立刻停止冲杀,举着盾牌迅速与狄军拉开距离,齐齐向先前五百游勇拓出的隐秘山道往谷外撤,只有她单骑引那主将冲至箭雨最密集的山崖:
“景冥!!巽位三丈!”
一支沉重的黑铁箭应声而至,射断一个吊着巨石的铁索,坍塌的山体让所有机孔全部停死,北狄皇属军尽数困于自家杀阵之中,却也彻底封死了昀佑的退路。
昀佑在引那狄将突破阵眼、示意景冥破阵那一刻,便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此刻她用尽力气将长枪穿透狄将的心脏,然后任凭自己暴露在狄人的刀林剑雨中。她朝景冥裂开嘴角,笑出满口腥甜。
昀佑最后的记忆,是甲胄晃动的轻响,以及景冥攀折老藤荡过绝壁,还有由远及近的惊怒和痛骂:
“昀佑!!你这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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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炉腾起的青烟在帐内盘旋,昀佑沉重的识海逐渐变轻,最先感知的,是喉咙间粘稠的血腥味。她试图转头,却被一个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前额。
“别动!”
沙哑的嗓音让昀佑想睁眼——这个声音,是景冥吗?声线为何如此破碎?殿下怎么了?
视线逐渐亮起来,她慢慢看清了景冥散落的发丝,朴素的常服,以及泛青的目下,日光碎影在她的双眸中凝成琥珀。
“军……”景冥一开口便呛咳起来,她换了口气才又喊道,“军医!!!!”
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昀佑只有眼珠在微动,嘴唇焦急的一张一翕,却没力气说话。景冥轻柔的拿起她的手:“本宫没事,北狄皇属军王旗斩落,两万军逃走三千余人不足为惧。我们收回了狼骨峡,七千将士出战,归营五千九百余。”她俯身靠近,一字字清晰送入昀佑耳中:“昀佑,你做得极好。”
军医掀帘而入,药箱碰得叮当作响,几根银针刺下,昀佑唇边又润入苦味,她有些本能抗拒的抿唇。
“昀佑,你的伤要紧,忍一忍。”之后,景冥竟颤着声音补了一句,“听话……”
一句“听话”,让舌尖的苦药陡然回甘,昀佑勉强咽下两口药,终于攒足了力气,吐出一句:“殿下……安心……”然后又陷入了昏迷……只是这一回,指尖始终被拢在一片温暖的掌心之中,未曾松开。
等昀佑从窒息感中再次醒来的时候,月色已经第七次爬上窗棂了。景冥的手臂正横在她腰间,青丝如瀑铺满枕席。昀佑惊得想往后撤,不想被清凉药物盖住的伤痛炸了一下,痛的她闷哼出声。揽在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只听景冥的声音在头顶盘桓:
“再动就绑了你。”
昀佑僵成木雕,感觉景冥的手收得更紧了,掌心贴着她肋下未愈的伤处,温度透过纱布缓缓渗入。帐外传来亲卫的禀报声,景冥不悦的皱了皱眉,懒洋洋的支起身子:“进来。”
亲卫掀帘的瞬间,昀佑闪电般扯过棉被蒙住头脸。那亲卫回了几句营中日常之事,又说了句:“这是军医给昀将军开的方子,嘱咐趁热服用。”
然后她隔着棉被听见粗瓷盏放上案几的声音和景冥的轻笑:“现在知道怕了?那日闯敌阵的胆量呢?”
待帐内重归寂静,昀佑才从被褥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景冥站在桌案旁,月光描摹着她挺拔锋利的轮廓和清雅的面容,却在面向她的时候,多出一丝柔和。
“看够了就出来吧。”景冥敲了敲桌子,“校尉大人要等着本宫请你不成?”
昀佑慢吞吞的探出头,却见景冥已经端着药碗迫近床头。
“狼骨峡噬魂阵里,”景冥将药碗搁在窗边的桌板上,将她揽在怀中,“你喊本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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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噬魂阵绝境,昀佑下定决心以身饲阵,本以为自己断无生路可逃,能用这条命,让景冥登基之后少一块绊脚石,也算够本了。
于是生死一线间,“景冥”二字冲口而出,竟比利箭破风之声更尖锐。如今,那一声冲动的嘶吼让昀佑惶恐得想喊军医过来一针扎到自己永眠——三番五次冒犯储君,又在阵前明目张胆的大喊皇族名讳,当真活的不耐烦了。
“殿下……”小豹子变成了瑟缩的奶猫儿,“末将愿……”
微凉的指尖突然点上昀佑的唇。景冥俯身望着她,散落的青丝垂在她耳畔:“战场上敢直呼本宫名讳,下了战场就别当鹌鹑。”
昀佑只觉耳畔一痒,景冥温热的呼吸已经洒了下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滚出去领罚,”温热的手抚上昀佑脸侧,“要么,再叫声……‘景冥’……”
帐外的夜风呼啸而过,昀佑在身边闻到了景冥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金疮药味。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映着烛火和自己惶恐的倒影。昀佑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想吸入景冥的气息,这愿望越来越强烈。
景冥捧起昀佑的脸:“当日你让本宫安心,此刻,倒要领教一下你的胆量。”
昀佑睁大着眼睛,看着越凑越近的景冥,最后柔软的唇落在她的唇上,昀佑彻底在浓郁的沉水香中迷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