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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太和殿上 ...

  •   “景冥,你心跳得好吵。”

      景冥挑眉,原本沉重的氛围被这句跳跃的调侃冲散了一半:“本宫为何如此,昀将军不知道?”

      昀佑不甘示弱的歪了歪头:“殿下心思如海,末将怎敢胡乱揣测。”

      景冥一把将人搂得更紧:“那你就老老实实给本宫当一次‘护心丹’吧!”

      帐内烛火渐低,呼吸交错。

      那是昀佑的第一次,也是景冥的。情动间昀佑还暗自惊讶——殿下果然是天纵英明,连女子之间的这种事都无师自通!

      夜深,旖旎渐散。昀佑还缱绻在景冥怀中,景冥也已平复了心跳。两人静静地相拥而卧,心中不约而同开始盘算同一件事——如今放眼朝中皆是在景然和景泰身边站队的官员,从中书省到六部,高位者竟无一人为景冥这个正儿八经的女储张目。反倒是督察院、大理寺、六科和地方官员中,零星有支持景冥的声音,但也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大家都在等,等景衍澜受不住压力,依照“祖宗之法”在两位皇子中间再立新储。

      所以若现在想要查这两个皇子,人选身份决不能低,而且目前还没有引起任何一方注意……唉?

      景冥突然想到一个人:“景禹!”她越想越觉得合适,“景禹一直在你师门修习器道,在朝是个最不显眼的皇子,想必景泰景然防谁都防不到他身上!”

      昀佑眼前一亮:“殿下英明!”

      景冥没有犹豫,立刻起身,传书将元墟宗的景禹召回。而此刻,容京二皇子府邸,景泰正满脸晦暗的将一封封密信砸向火盆。

      “北邙山大败”“地道被拔”“狼骨峡噬魂阵破”……北境的消息越多,景泰的眼睛就越红,直到“鬼原大捷,景冥无恙”的字条映入眼帘,景泰一脚踹翻了火盆。桌案上还放着最后一页纸,未署姓名,一句话直戳景泰心窝:

      「二殿下,您这出戏唱得可真够投入。您是不是在跟景冥配合,给北狄那群蠢货和本君做局?」

      “废物!”暴怒的景泰掀了桌子,书本纸笔散落半个厅堂。五日前北狄线人便断了联络,今日南野又送来这诛心质问——景冥也就算了了,从小目中无人强得碍眼,可那个叫昀佑的女的,景冥随手养的宠物,竟真能破噬魂阵?!

      景泰只顾着想办法怎么弄死景冥,却不想景禹已经在他身后一连搞了好几个大动作:首先在元墟宗学徒一年,他从苍梧村查到蛛丝马迹,发现了当年景泰为害景冥,故意将染病的流民驱入村内,封死出路,制造“险情”让景冥来管,之后趁机放火烧村,试图将景冥和“疫源”一同烧毁在村子里。

      接到景冥书信之后,景禹日夜兼程的往容京赶路,结果途中就撞上一支形迹可疑、载满货物的车队,上面有一些烂水果覆盖,下面便是运往北狄、南野的军用物资。

      景禹向来不涉朝政,连朝堂都不怎么去,负责押送的蠢货自然从没见过这位“隐形”皇子,只当是个恰好路过的地方官家多管闲事的公子,为首者居然还当着他的面喊出景泰的名号——“这都是二皇子的东西,你的狗命赔得起吗?!”

      景禹差点笑出声来,亮出龙纹佩,将那“官员”连同几车整整五百套盔甲并往来书信当场人赃并获。

      不过景禹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并不是盔甲,而是跟宁国公世子萧商一起解开的惊天隐秘。

      萧商是宁国公府嫡子,家世清贵,身上带着世袭的官爵。幼时父亲带他走遍容国河山,对與地之学,尤其是治水之术起了兴致,还曾给景冥做过一段时间的伴读。后来朝堂逐渐被皇子之争搅得乌烟瘴气,萧商便也无心官场,一直在朝中挂着光禄大夫的名当个散官。三年前,沧澜江支流水患,堤毁三百里,朝廷命景泰总督河工,萧商以光禄大夫衔随行参赞。那时候便发生了至今都令萧商觉得蹊跷的事:主要力夫与建材并未全数用于重修溃口,而是大量投入一段原本平缓、无需大修的峡谷。工部文书对此的解释是“固本清源,以绝后患”,可在他看来,这基本跟东家做饭却让西家屯粮没什么区别。

      他当时只道是工程贪墨的银子落了哪个皇子私库,直至此次景禹带来一叠契书,再将当年工程图、物料清单与近日边关谍报对照才骇然发现,那平原上,已经形成了一条可容中型货船隐蔽通行、直抵北狄边境堰塞湖的短暂水道!

      萧商愤怒得指尖都在发颤,这哪里是寻常“贪墨”,这根本就是“资敌”!二皇子景泰为了加害自己的亲妹妹,竟耗国库之资,生生造出了一条直通敌境的“血管”!而这样的“血管”,真不知道在容国还有多少……

      无数线索汇成如山的铁证,狠狠压在老皇帝景衍澜的心头。景冥携景禹、萧商、昀佑,将账册、铠甲、暗河和近三年的军中记事形成完整案宗递到景衍澜手中,直接与景泰对峙御前。

      太和殿盘龙柱的浓重阴影下,老皇帝的咳嗽声仿佛永无止息。

      景泰眼看大势已去,索性癫笑着扯开外袍,容国玄鸟纹、北狄狼图腾在胸前一左一右盘踞着:“父皇不奖赏儿臣?北狄王已经答应了,只要儿臣坐上皇位,他们便永世称臣,再不犯边!这不比景冥在边境打生打死高明得多?!”

      景衍澜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胸口,看着阶下癫狂的次子如此陌生——明明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会拽着自己衣袖、软声叫“父皇”的稚童,眼里孺慕的光,什么时候被野心啃噬成了这副模样?!

      “你……到底何时与北狄勾结?!”老皇帝死死盯着景泰胸前袒露的图腾上,似乎在眼睁睁看着亲儿子的血脉染上狄人的腥膻。

      “父皇问得好!儿臣倒想问问,您何时开始把心偏给景冥?!”景泰衣衫不整,已是没有半分皇族的仪态,“儿臣为这江山殚精竭虑,何曾少于她半分!”

      “混账!!你陷害储君,私通敌国,荼毒苍梧,视灾民如草芥……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脸面提‘江山’二字?!”景衍澜猛地起身,脸色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赤红,“你陷害景冥让她险些命丧敌手,险些平白折损数千将士,荼毒苍梧村,弃灾河百姓生死于不顾……”他将所有证据兜头泼在景泰脸上,“你就不怕容国子民的冤魂夜夜入梦吗?!”

      “女子为帝本就是笑话,儿臣就是要景冥死!!”景泰踩住飘在脚边的罪状,面目扭曲,“成王败寇,儿臣无话可说。父皇当年弑兄夺位,也不是踩着兄弟的尸骨登基?”景泰声调凄厉,“儿臣不过是在学您啊,父皇——用最肮脏的手段,夺取最干净最美丽的江山!”

      “放肆——!”景衍澜嘶声,却已经吼不出来了,身旁内侍慌忙扶住年迈的帝王。景冥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一次就将景泰的罪证和盘托出,以至父王受到如此大的冲击。可是夜长梦多,她太怕景泰狗急跳墙之时彻底将这容国基业贱卖干净了。

      “朕……给过你无数机会……”景衍澜颤抖着喘息,“桩桩件件,一次次为你找借口……”

      “景泰!”景禹忍无可忍,“你非要把父王气死才甘心?!”

      景泰突然暴起,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掏出短刀刺向景冥。

      “你这个妖女,我杀了你!!!”昀佑、景禹、萧商三人本能将景泰与景冥、景衍澜隔成两处,帝王御林军、太子金吾卫闻声而动,景泰连景冥的一片衣角都没沾到。景冥只冷冷的看着他,动都没动一下。

      “拖下去……玉碟除名!”景衍澜的手背迸出青筋,“御前行刺,押入天牢!赐……”

      “父皇!”景泰还在狂笑,“您以为景冥是什么好东西?!她与那女将军私定终身秽乱营中,如此德行也配——”

      “啪!”

      景冥的巴掌比老皇帝的惊怒更快。景泰偏着头,却仍咧着染红的牙嗤笑:“我的好妹妹,心虚了?”

      “二哥,你如今也就只剩构陷忠良、毁人清誉这般下作手段了么?”景冥的目光如看污秽,甚至还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昀将军遍体伤痕皆是为国。而你,家国,君父,手足,你对得起谁?!”

      景衍澜在这一刻彻底看清了——这个儿子,骨子里流的皇族血脉,早就变成了恶臭的毒汁,在他年迈体衰之时,看不见的角落里,养出个杀亲叛国的禽兽!

      “朕……没有你这种儿子!”老皇帝最后一丝力气随茶盏落地而碎。景泰被御前侍卫拖出殿门的时候仍在嘶吼,声音混着晚春的潮湿凉风灌入太和殿:“景冥!你以为你赢了?……龙椅上沾着的血……迟早淹死你!!——”

      青玉地砖蜿蜒了一道血痕,景衍澜望着扑上来扶住自己的景冥,浑浊的老泪流进了鬓角:“冥儿……这江山……太重了……你要……”

      景冥握住老人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父皇重托,儿臣……必不负先祖,不负苍生!”

      那只苍老的手,在她掌心一沉。老皇帝在女儿怀中咽了气。

      南风从殿外刮进来,吹乱了容国朝堂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

      当晚,素服的景冥留昀佑在安辰殿内。

      “本宫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景冥声音有些嘶哑,递过来一个狭长的锦盒,昀佑取出里面的羊皮卷,在桌案上徐徐展开。羊皮卷边缘磨损处缀着韧线,山河脉络间的朱批密如蛛网。最醒目的是北境一带,早已被反复描摹得凸起发亮,每一寸山川隘口、水流暗道甚至秘径都有标注。

      “这副舆图,本宫绘了整整七年,一直藏着,从不示人。”景冥手指划过图上山川,“现在,它是你的了。”

      昀佑瞬间明白了这幅图的分量,这是景冥戎马十年的全部洞察,是她守护容国北境的眼睛。此刻,她将大容国的安危毫无保留的托付给了自己。

      “殿下,昀佑在此立誓,即刻起,此物将重于我全部的身家性命。就算此身被挫骨扬灰,绝不让其有半分损毁失落!”

      昀佑欲跪,却被揽入带着沉水香的怀抱。下一刻,微凉的、带着泪痕咸涩的唇,轻轻覆上了她的,景冥的吻将她说与未说的话全部封在唇齿间。

      “昀佑……叫我景冥……”储君眼尾泛红,“皇城太冷,唯有你是暖的……”

      景冥就这样抱着昀佑,昀佑一言不发。景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垂泪到天明。

      ————————

      景冥定年号“永昌”,登基大典在三日后。此刻,昀佑正在为景冥“清道”。景禹和萧商查案过程中牵涉了无数官员、世家,兵部尚书王崇的名字被红笔着重圈了起来,以他为首的十个要员,口供、证据均已确凿。可惜了,“大鱼”暂时抓不到也抓不了,倒是这些地头蛇,给景冥的登基大典添些颜色倒是可堪一用。

      “将军,时辰将至,该更衣了。”登基大典当天,侍女捧着武将朝服候在屏风外。

      昀佑看向屏风,眼睛里有些许血丝。

      景冥说过让自己戎装佩剑上殿,她明白景冥这是在向天下宣告自己的“特权”。可现在昀佑犹豫了——是接下景冥这份“恩宠”,还是宁愿“抗旨”也要守下规矩,以免给刚刚登基的景冥招惹是非?

      左思右想后,昀佑还是换上了朝服,却没穿外衫,外覆了轻便的礼仪肩甲与护心镜,佩剑与残月匕悬于腰侧——如此便可两全了。

      辰时正,太和殿九重丹陛铺开霞光,景禹迎在丹陛之侧,昀佑按剑立于群臣之首,萧商紧随其后,看着景冥踏碎玉阶露华而来。十二旒垂珠冠遮住女帝眉眼,垂珠沉静,只随那举重若轻的步伐轻晃,发出脆响,似沙场点兵的余声。

      “首日临朝,朕有些账目先与众卿一算。”景冥浅笑。

      紧接着,鬓发皆乱的王崇被扣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十个抖如筛糠的罪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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