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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卿卿相惜 ...

  •   时间一点点流逝,帐内寂静无声。昀佑最初的紧张被景冥专注的侧脸和平稳的呼吸慢慢缓和下来,高度紧绷了三天的神经松懈了,疲惫感先是一点点上涌,接着排山倒海般席卷了她。昀佑的眼皮开始发沉,头不自觉的点下去然后又猛然惊醒,睁开眼确认安全后,目光又四处探寻。

      景冥用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昀佑明明困倦至极却孩子般强撑着守她的样子,沉寂的心湖仿佛被一根羽毛点出涟漪。终于,在一次更深的点头后,昀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倾向一侧。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了,一只温暖的手,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将她稳稳的托了起来。

      昀佑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昏睡过去的,景冥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看着她的睫毛颤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一只手却还搭在腰间剑柄上。

      景冥看着昀佑沉睡的脸,烛光柔和了她锋利的轮廓,卸下防备和锋芒的昀佑透出与“小豹子”称号截然不同的,纯净安宁。景冥指尖轻轻抚弄她轻甲上的纹路,听着自己胸腔中一声声剧烈的搏动声,唇边的弧度那么温柔,那么明显——她竟如此在意她……

      昀佑是在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松弛感中恢复意识的,松弛到意识回笼时她都没有第一时间警觉起来,反而贪恋身下柔软枕席的包裹。这奢侈的温暖惬意,在战场上几乎是不能想象的——战场……混沌的感官骤然清晰,这过于舒适的床榻可不是她战场行军的铺盖,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药味和沉水香,这味道分明属于……

      昀佑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军中棉被和扣在棉被上的螭纹大氅,以及坐在一旁桌前沐浴在晨光中执笔批阅着什么的景冥!

      血液轰然冲向头顶又极速退却,只留下刺骨的冰凉。三天三夜寝食不思的疲惫倒是睡了回来,但巨大的恐惧更加清晰,差点撑碎她的心脏。

      “噗通!”

      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惹人注意,昀佑整个人狼狈地从床上滚落,顾不上膝盖疼痛,一个翻身跪伏,双手叠在额前触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饰不住的惊慌:“末将该死!末将逾矩,请殿下重罚!”

      昀佑已经被羞耻和后怕吞没了,心脏疯狂擂动,震得耳膜都在突突的跳——她竟然睡在储君榻上!这可不是一般的失仪,说是“谋逆”都不过分!

      然而没有雷霆之怒降下,温暖的氛围都一丝没变,反而是一声轻柔无奈又带着一丝好笑的气音从头顶传来。景冥放下笔,看着昀佑狼狈滚落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窘态,哪里还有半分战场冲阵的“小豹子”的威风?

      “起来。”景冥的声音温和平静,“本宫身体已无大碍,咱们回营。”她扶起昀佑后,面向北邙山,面上的温柔纵容褪去,属于三军统帅微压重新回到景冥周身:“这笔账,不管算在谁头上,本宫迟早要讨个一清二楚!”

      ————————

      回营途中,景冥感受着身后那人绵长的气息从局促慢慢变得从容,便与她聊开了:“你的纵地术师承何人?”

      “元墟宗。”

      景冥侧目:“玄门中还教这个?”

      昀佑笑了笑:“师门有教无类,家师又是个惊才绝艳的。玄门本就有‘器修’一道,所以末将略懂些皮毛。”

      景冥听了,倒想起景禹来——这个幼弟最喜欢这些机关巧术,倒是可以将他送去学一学……然后又随口问:“你的父母呢?”

      马匹突然缓了步伐。昀佑抓着缰绳的手略一紧:“听师父说,家父不详,家母是永兴三十三年的流民,难产死了。我在襁褓中险些被卖做‘菜人’。”她双脚轻点了下马镫跟上速度,“偶尔去北境远游的师父用一条鹿腿换了我,取名‘昀佑’,说是‘昀泽四海,天佑苍生’。”

      景冥的唇抿成一条线。她记得某一年,父皇收到一副《流民图》。原来,图中饿殍枕藉的惨状不及此刻耳边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原来,有些光芒越是生在暗处,越是灼人眼目……

      “昀佑,”公主回头,放低声音,“走快些,尽早走到本宫身边。”

      ————————

      时光在边塞的朔风下酿成烈酒,厚重,绵长。从军三年后的某天,昀佑系着昭武校尉的犀角腰牌踏入议事大帐,帐中将领们的窃窃私语瞬间沉寂。昀佑目不斜视走上前来,单膝点地,甲胄碰撞声脆如金石。

      “末将昀佑,参见殿下。”

      景冥从战图前转过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景冥与昀佑接触得越来越多,尤其是景禹被元墟宗“器道”所折服、准备留在此地修习之后,昀佑成了景冥军中唯一的陪伴。先是这小豹子在军中呼啸往来令她心生喜爱,然后是看着她回回军中比武都能拿极好的彩头,手中技痒,经常将她喊来“切磋”。

      虽然昀佑每次都被自己打得满地爬,但眼中的灼热却越来越浓,甚至现在还能时不时找到景冥破绽,反杀一二。就比如现在,景冥的青丝尽数挽进紫金冠,耳旁却微微飘着一缕碎发。这就是前几天切磋的时候不小心被昀佑削掉的,景冥每次照镜子都会莫名其妙忍不住笑出来。

      见“罪魁祸首”走进帐中,景冥自己都没察觉到心里生出一丝愉悦。三年多了,这小豹子终是凭战功挣到了能立于这帐中的位置,第一次以高阶将领的身份参议要事。

      帅帐内,北境巨大的沙盘战图被照得更加分明,景冥将战图指给众人看:“如今北境西线断龙坡、鹰嘴崖、飞虎涧一线,经前番整肃暂无大忧。可东线上,北邙山到行悠岭中间的鬼原全是零散的灌木丛。”景冥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黄沙吹入了色的面孔,“此处蔽物零散,视线破碎,且无险可依。于敌,是门户洞开;于我,是攻守两难。诸位可有良策固守此地?”

      景冥的副将抱拳道:“殿下明鉴。末将打探了一段时日,行悠岭天堑难攻,一时不怕,可鬼原灌木丛实在破碎。末将试过伏兵,若想严守,除非做人墙。可此举代价太大,且战马奔跑不受阻,恐怕我们要数人换其一,实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昀佑略想了想:“末将与部下详析过狄人的‘疯马’,‘疯马阵’之要,便是极致的速度与变化。此外,狄人身体强健,若我们与之肉搏,不是那么容易讨便宜。”她的目光落在战图上代表鬼原的空白,“正如方才凌将军所述,在此地与之硬碰,绝非上策。”

      景冥的目光紧盯着昀佑:“分析的不错。昀将军可有破局良法?”

      昀佑坦然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摇了摇头:“尚未可知,且需诸位群策群力才好。”

      会议散去,帐内只余景冥与昀佑,以及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氛。景冥揉了揉眉心,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殿下?”昀佑看见,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殿下可是有不适?”

      景冥借力站稳,摆了摆手:“无妨。许是剧毒虽清但有些伤身,过些时日就好了。”

      “可惜军中吃得艰苦,若能补一补,怕能好得快些。”昀佑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景冥补身。

      “五弟从苍梧村托人带来些芝草和野蘑菇并十只家鸡,已经送去伙房了,晚上咱们做汤。”景冥语气寻常。她向来与士卒同食同饮,从不开小灶。昀佑深知景冥这性子,便不再多言。

      野蘑菇炖鸡倒是能……等等,野蘑菇……蘑菇……

      昀佑昀佑眼眸猛地一亮,突然兴奋的大喊一声:“有了!”

      正低头查看文书的景冥被她惊得抬头,正看见昀佑脸上神采灼烁,不由笑意更甚:“有什么了?这般一惊一乍。”

      昀佑顾不上告罪失礼,几步抢到战图前迅做标。

      “殿下请看!此地灌木虽不成林,却足以藏匿不起眼的机关马绊!不需多,只需在几个必经窄道设下便可!”

      景冥走过去:“绊马索、陷坑都是常法,也曾用过多次,但只能阻一时。若狄人弃马步行依旧难缠。且他们吃过亏必有所防备,此法恐有些勉强。”

      “所以,还需有‘第二礼’相赠。”昀佑眼中闪过狡黠,“末将需要向殿下借一队熟悉行悠岭南坡的兵士,去找一种蘑菇。”

      “蘑菇?”景冥面露疑惑:“蘑菇如何能退敌?”

      昀佑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快速解释了几句。温热轻微的热气擦过景冥耳畔,带起细微酥痒。初时景冥不解,听了三五句,眼中恍然之色渐浓,待到听完,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里竟也浮现出难以置信与激赏交织的光彩。

      “你……”景冥笑意更甚,“这等法子,也亏你想得出来。”

      昀佑嘿嘿笑着:“殿下放心便是,不仅是蘑菇,马绊子也需略做些手脚才好。此计胜,可大捷;败,也不损咱们的筋骨人马。若真不成,末将自当领罪,一肩担责!”

      景冥凝视着昀佑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心中那根因战局而紧绷的弦似乎有了一丝平和。她笑着应下,心中莫名想起刚刚昀佑的呼吸洒在耳畔的感觉——现在,她对这小豹子好像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理智的相信。

      “好。”景冥颔首,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就依你之计,所需人手物资,皆由你调配。”

      “末将领命!”

      数日后,鬼原。昀佑大张旗鼓的将整片岗哨全部撤去,只在最高的瞭望塔上放了个眼力出色的传令兵,塞给他一支信号箭。

      如此明显的“空门”,在北狄探子眼中无异于一块毫无防备的肥肉。只要突破鬼原,便能再次撕裂容国北境东线,此等诱惑,豺犬岂能按捺得住?是夜,北狄三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如一道暗色洪流,悄无声息的涌入鬼原。起初五百骑兵马蹄轻缓,踏入腹地后,敌将派出斥候,发现整个鬼原竟然一马平川,大喜过望,于是一声令下,中军主力便点了马尾火绒,策着疯马闯入这片“无人之境”。

      结果方冲了十里,只见不远处一容兵哈哈大笑着挑起一根绳索,一瞬间,令人牙酸的绷响让几乎三分之一的战马嘶鸣倒地,精心伪装的绊马索随着机关牵动绷紧,瞬间搅乱了冲锋队列。后续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自己人,一时间人仰马翻,鬼原半边陷入一片痛苦的混乱。

      “下马!步战推进!”北狄将领惊怒,嘶吼得变了腔调。

      失去战马的狄兵刚集结成阵,向前跑了不远,便远远看见无数箭矢飞来。

      “护盾!”狄人纷纷抬起盾牌,结果飞来的不是箭矢,而是一个又一个黑乎乎的团状物,团状物落在他们的盾上炸开,紧接着,他们便被大片妖异的紫灰色烟尘吞没了。烟尘混着潮湿泥土与腐朽草木的味道——这便是昀佑令人找的蘑菇。这蘑菇是北境多生的瘴烟菇,百姓称之为“鬼打嗝”,成熟后砸开能喷出烟雾一样的孢子,虽不致命,却也能令人腹痛腿软,一颗殃及十数人。

      咳嗽声、呕吐声和惊慌的叫喊声取代了冲锋的怒吼,可“折磨”还没完,只听一声清亮嗓音喊了句“放箭!”

      鬼原另一侧,昀佑带的三百弓弩手射出的无数飞箭,带着“鬼打嗝”落入更加混乱的狄军阵中,引发了更广的孢子爆散,染得整个鬼原如紫色炼狱一般,没被马绊子绊倒的战马嘶鸣扬蹄,将背上的人甩进满是孢子汇成的“沼泽”里,侥幸站着的半数狄兵又有一半被自己人马生生踏死。

      就在敌阵妖雾翻腾人仰马翻之际,一骑银甲仅带了二十人飞驰杀入。马上的昀佑,面上覆着浸过药水的面罩,连战马的口鼻也被护具遮住了。长枪拨开零星的抵抗挣扎,目标直指在亲兵簇拥下依然试图指挥救阵的北狄主将!

      寒光闪过,昀佑早已削掉狄将半边肩膀,将他用枪尖穿着后领挑了起来:

      “尔等主将已擒,降者不杀!”

      喝声稳稳镇住混乱,失去指挥又陷入瘴烟菇与绊马索双重困境的北狄精锐,终于彻底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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