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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金兰始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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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李四钱五的异常景冥早就察觉了,就比如,同样是搭护墙、制鹿砦,他们用的麻绳、木石似乎总比别处多些,而且日常剿匪、御敌所得看上去不多不少和其他队组持平,但似乎太稳定了点,回回都是那个数目,不曾有多少波澜——难不成他们杀的敌寇财力都一样?还是根本就跟“被剿之人”商量好了?奈何这仨人还不是太蠢,虽然比旁人莫名骄矜些,却也从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引人注意,让人无从抓到把柄。
如今昀佑有了“百夫长”这个身份,倒是更方便的接触一些核心文书、账册,她并没有直接将目光锁定在这三个人身上,而是一切如常,该巡查的巡查,该整肃的整肃,几乎视三人为无物。
无人知晓,她早在所率部中分散抽调了五个人,以日常轮值外巡之名探查北境各处戍地,终于在断龙坡附近的一条官道旁,发现一处被浮土浅草掩盖的极难察觉的凹陷。
昀佑亲自来到这里,盯着那凹陷看了半晌,扯下披风用力扇了几下,浮土吹开。下方土质颜色与周围迥异,虽经掩饰,仍能辨出曾被反复碾压的致密纹理,明明白白的就车辙!昀佑率人沿着车辙寻找,车辙却在长满野梅花的鹰嘴崖下消失了。
昀佑随手摘了朵梅花扔在嘴里,一边将花朵嚼出清苦的香味一边思索。她记得自己身为十夫长时,部中有个文绉绉的青年人,名叫风轻,这人武艺一般,才智却有过人之处,而且日常性情低调沉静,不引人注意,即便凭空消失几天也无人追究。于是昀佑叫了他来:“这几天你不用回营,带两个人盯紧这里,有动静立刻遣人来回。”
风轻领命留下,昀佑则若无其事的按时辰回营点卯交接。
苦等了三日,期间还下了场大雨,探子终于传回风轻的密报。第一张是北境的草图,蜿蜒的墨线从车辙消失的鹰嘴崖连接到一处叫飞虎涧的地方,涧底标注了暗河;第二张,是风轻藏头去尾写的“地下隐约凿击之声,方位不定”的简要说明。
景冥给出七日时限已经过半,昀佑不再走鹰嘴崖和断龙坡,而是直接来到风轻所画的飞虎涧附近,她貌似寻常巡逻一样,随意在山涧附近走了两三圈过场,将几个地陷和几处湿土默默记在心中,做了个大概摸排——有人,在挖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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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帅帐依旧亮着烛火,景冥披着大氅站在沙盘前,指尖点着北邙山鹰嘴崖附近的布防。帐外传来甲胄碰撞声。
“末将昀佑,有要事求见。”
“进。”
昀佑挟着寒气入帐,发间沾着叶露。她将自己查到的事详细向景冥回禀了一遍。景冥思索片刻问:“你是如何判定有地道的?”
昀佑指了指鹰嘴崖:“两日前暴雨,这里露出几个蟒竹支架。昨日末将去了飞虎涧,那里有同样的蟒竹架子,露得很浅,不细看根本发觉不到,细听其中还有翁鸣之声,中间必是中空,怕是地道留下的通气孔。”昀佑以匕首在沙盘空白一角迅速划了几个轮廓,“将鹰嘴崖到飞虎涧的地陷、湿土连起来,正好可以挖一个‘地龙翻身’,直通我军粮仓!”
景冥只觉一股寒意瘀在心中——幸亏发现得早,若让地龙成势,北境防线岂不是要全部崩裂。而眼前这人,心思之深,细想竟有些后怕。幸好,她此时是站在自己身旁的。
景冥抓起佩剑:“带路,本宫要亲眼看看这‘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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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打草惊蛇,昀佑得到风轻传讯后便状若不觉的把明面人手全撤了,风轻悄然回营归队时,昀佑刚好与景冥轻装简行的到了断龙坡。
断龙坡下还有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景冥下马,在昀佑的指引下四处查看,果然看到裸露的蟒竹。景冥遣人四处去挖,自己也俯身抓了一把土。结果泥土竟引来指尖刺痛——土中,竟不知何时混了无数极小的淬毒三角钉!
“当心!有埋伏!!”昀佑的示警与她的发现几乎同时迸发。昀佑猛然拽起景冥,几道弩箭破风声袭来,景冥挥剑打落,昀佑向着声音方向反手掷出刚刚的三角钉,黑暗中一名刺客跌落树梢。
霎时间,百十名刺客仿佛凭空出现,合围而上。景冥不慌不忙,将一颗信号烟花射向空中。烟花炸开,外围埋伏的三百精锐把断龙坡、鹰嘴崖围得密不透风。包围圈内的刺客还在围杀景冥和昀佑,不想有兵将从他们后方杀来,一时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整晚过去,断龙坡至鹰嘴崖犹如被过了筛网一般,刺客只剩了三五个活口,昀佑也将一路地道全摸了出来。太白星正亮,景冥清点着地道驻点、埋伏人员,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保北境布防不泄密,景冥十里设一暗哨分散排布在北境各处,这些兵士之间都不互相牵连,而如今地道的驻点,全都无一例外的与她的暗哨重叠,“军中不干净”这件事,想否认都难。
她忽然记起来,就在半年前,景泰以“学习太女殿下布防、以增益学识”为名调走了几个“伶俐”的低阶兵士回京,其中就有王猛李四钱五那三个夫长——看来,这三个人不是彻底的蠢猪,作用还真“大”啊,居然暗中发现了景冥的布防,还教给了景泰!
但急功近利的景泰没想到,景冥亲自布的局,自己怎能不留后手?不到三天,她便利用暗哨中甲乙两套传讯密令,沿着三人一路顺藤摸瓜,以雷霆手段铲了那些断龙坡至飞虎涧之间被景泰收买的暗哨卫兵。昀佑又顺着这些暗哨卫兵排查地道堵死隐患,将那些地老鼠清理得一干二净。一时间,包括那三个十夫长在内的百十人头落地,血染红了鹰嘴崖。
烂根拔净之后,景冥松了口气,翻身上马准备回营。不想腿上一松力,竟是没能上得去。
景冥怔住了,昀佑也呆住——什么情况?殿下上马居然失手?
景冥不敢置信的再试,结果,较劲般的发力突然带来晕眩,整个人从马镫上滚落下来。昀佑吓了一大跳,赶忙抢过去接住。景冥踉跄着抓住缰绳,眼前的昀佑碎成雪花……
“殿下?殿下?!”昀佑抱着不省人事的景冥,一时间心脏停跳了那么几息。待她找回神识,发现景冥后颈,竟泛起青紫色的纹路——是……刚刚土中的三角钉之毒?毒痕是顺着指尖蔓延的,昀佑道了一声“失礼”便扯松景冥的衣领向里看,景冥胸背早已绽放出蛛网般的青痕!
“谁认得药草?!”昀佑红着眼睛看着走近的三个人,“去找甘草、地榆、小蓟!!快!”
三人一炷香时间不到便回来了,在这期间昀佑已经做了几件事:派人快马去接军医,切开景冥的伤处让脓血流出来,将残血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是……锁魄散!
修行之人多少懂些药理,昀佑记得锁魄散遇血即溶,且其中几味药由用毒者自行调配,若非下毒之人道出方子,便是无解之局。
草药与军医带来的半边莲、牛黄之类被熬成暂时解毒的通用方,景冥服下之后也仅仅是放缓了毒发速度,而且依旧昏迷不醒。
军医满头是汗的在药箱中翻瓶倒罐:“现在去找下毒者定是来不及了,只能找些烈性解毒药看看能否以毒攻毒,但臣又怕药性相冲……”
昀佑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您方才说什么?”
军医解释:“殿下需要烈性的解毒药,但必须确保稳妥。”
记忆犹如惊雷,劈开眼前混沌——幼时元墟宗雪夜,昀佑捡回一只奄奄一息的虎仔,那虎仔不知误食了什么,舌头上长满了黑纹,大家都说虎仔中毒太深,无药可救了。昀佑心疼这小兽,将它抱在怀里试图给它最后的温暖,那虎仔也仿佛明白昀佑的心思,温柔的舔了舔她被石头和树枝划伤的掌心。
谁也没想到,之后虎仔竟慢慢精神起来,当晚就主动饮了半碗肉汤。烬璃惊讶地看了看昀佑,在她伤口取了一滴血抹在龟甲上置入丹炉,看着丹炉里迸起的火星,烬璃抚掌大笑:“妙哉!小十八中过蛇毒又吃了洗髓丹,如今血脉重造,竟成了药人之血,可化剧毒!”
当时那虎仔舌头上的纹路,跟景冥身上的何其相似!
思及此处,昀佑迅速扯开护腕,残月匕利落地在腕间划开一道血痕,下手之狠险些割断手筋。血腥气在浓重的药香里散开,昀佑捏着景冥紧闭的牙关,看着自己的血顺着她的唇渗进去,仅片刻,毒纹便有了消退之象。
军医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这女子什么来头?
昀佑管不得什么礼仪,将景冥紧紧裹进大氅:“这样,殿下就不怕冷了……”温热的水珠滴在景冥的眼睫上……
第二日破晓,景冥颈间、胸背的黑纹退到了肩胛。昀佑看着军医捧来的药盏再次割开腕间的结痂。
第三日取过药血之后,昀佑刚被军医强劝着去休息了片刻,回来刚坐下便看见景冥缓缓睁开眼睛。彻底松口气的昀佑起身,不想因为头晕晃了一晃又跌坐回榻上。
景冥微凉的手轻轻攥住昀佑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缠着纱布的手腕,声音沙哑的叫住了她:“昀佑……”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依赖。
景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身上的毒好歹彻底清了,退成一颗豆粒大的红色疤痕。日光透过帐隙,在两人的发丝上镀了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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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军医的嘱咐,景冥又在鹰嘴崖待了三天。但北境局势容不得她久卧,于是她白天她派人巡视岗哨重建,晚上便靠在床头看军报。烛火在景冥还略有苍白却难掩贵气的脸上,比军情和自身情况更让她不安的,是角落里那道凝固的身影。
昀佑守了她三天了,明明她自己失血也不轻。
这三天,景冥醒着的时候昀佑醒着,景冥睡着再醒来的时候昀佑依然醒着。她就这样或立在帐外,或守在床前,目光犹如实质,牢牢锁在景冥身上。
景冥出身天家,自襁褓中就有无数宫人内侍环绕伺候,她早已习惯了。可昀佑不同,战场上豹子一样凶狠迅捷的百夫长,对景冥“服侍”得近乎偏执,不止是臣对君的畏、下对上的敬,景冥能感觉到,昀佑服侍她时那专注灼热的目光,穿透了护国公主、皇太女的威严,直直落在“景冥”这个人身上——这一切,都让景冥心间泛起难言的酥麻。
景冥放下军报,掩口咳了一声。几乎是同时,不远处的身影动了。
“殿下?”昀佑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变得有些哑,她快步走过来扶了下景冥,“可是难受了?还是口渴?”
昀佑穿着轻甲,微带寒露,整个人像一把半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又蓄势待发,熬的有些发红的眼睛清晰映着景冥的影子。
景冥心头的颤动更深,她放缓声音,温柔又无奈的劝着:“昀佑,本宫已经无碍,去休息吧。”
“末将不累,殿下尚未完全恢复,末将守着安心些。”昀佑有些执拗,几乎是在恳求了。
景冥挑眉:“不累?你刚刚盯着帐帘一动不动两柱香了,莫非那帘子藏了什么稀罕?”
昀佑一愣,意识到刚刚确实有些走神,所有的心神都放在“绝不许外面有任何危险靠近景冥”上。窘迫爬上昀佑的脸颊,她耳尖微红,低下头:“末将……失职,请殿下责罚……”声音闷闷的,有些许懊恼和不明委屈。
第一次见平日烛照机先、机敏张扬的小豹子面露局促,景冥心间的颤动化作一片柔软。她不提责罚也不提谢意奖赏,只淡淡调侃道:“你耗了三天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还真当自己是修行的神仙?”见昀佑不为所动,景冥叹了口气,“若不肯去别处,就坐过来吧。”
昀佑身体一僵,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慌乱:“末将不敢!末将身上寒气重,怕冲撞了殿下……”
“本宫说,过来坐。”景冥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威仪,以及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
昀佑喉头微微动了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极其小心地挪到景冥身边,只挨着半边床沿坐了。她坐的笔直僵硬,双手规规矩矩收在膝盖上。景冥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头的柔软又扩大了几分。她重新拿起军报,目光落在纸面,心思却再难集中——身边之人存在感太强了,属于年轻女将的蓬勃生命力混着轻甲的微寒从昀佑身上传来,她甚至能闻到昀佑身上独有的凛冽如雪的气息。景冥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是以后,能一直被这个气息环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