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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杖刑裂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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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万万没想到,景冥探她虚实的手段,是从军先从军法。容国军律在景冥的带领下森严无可侵犯,擅闯军营者,杖二十发配边疆。如今“边疆”已经到了,这二十杖也并没因为她的“无心之失”而免罚,到底在入营一个月后补上了。昀佑咬牙扛着,她明白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认这个规矩,今后的血雨腥风,只能比这更难熬……
执刑士兵一下一下唱着数,昀佑努力分散着注意力——
说来昀佑虽是孤女,却被宗门养得很好,长到这般年岁,除了这一顿军棍,她只挨过一次打。那是昀佑初潮来临那年,身下流血又不敢跟人说,懵懂无知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吓得躲在房中直哭,急惧交加耽误了早课。师父烬璃找到她,沉着脸摊开她手掌,不由分说的打了她三下手心。后来真相大白,师父与师兄师姐们围着她,心疼懊悔的模样,她至今都记得。只是自那之后,昀佑修行更加刻苦了,她想以此来回报那掌心三记之外浩瀚无边的关切。
这次军中所受,与璃道长那三下象征性的手板,完全是两回事。
棍杖夹着风声落在后背,昀佑伏在长凳上,粗麻衣料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的一股火。她在剧痛中勉强抬头看了看远处景冥的帅帐,此刻营帘垂得严严实实,连道缝隙都不肯施舍。
“十七!”
“十八!”
……
“十九!唱数声好像便远了,极轻的甲胄摩擦声飘到近处,昀佑陷入黑暗前,看到玄色披风的一角掠过。再睁眼,已经身在自己营帐内。
当夜,新兵营的草席上趴了个浑身药味的黑影。吃过晚饭的伍长晃进来,看见刚刚还昏睡的新来女兵正借着月光翻看《北狄风物志》,手上是她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留下的冷硬如石的豆渣饼。
“嘿!这小娘皮,是从军还是找郎君?”
糙汉们哄笑。昀佑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兄弟们见笑了,既然我投身军旅跟诸位同吃同住,自然不会再有找郎君的心思。”她撑着坐起身来,浑不在意自己的后背已经染满血迹,摸出一块护心镜问他们:“谁给我讲讲北狄战马?有谢礼。”
帐内一静,伍长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前些日北狄一个夫长身上的,当时听说杀了那夫长的是个新兵蛋子,难道竟是她?
帐内的寂然还在继续,人们却心照不宣的散开各做各事,只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这个半身染血却依旧从容的女人。昀佑也不在意,又趴回铺上继续看她的书。帐篷里,整理甲胄的叮铃声、兵士沉闷的呼吸声混上了书页轻动的声响,就是没人说话。
不知沉默了多久,角落里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北狄战马肩高五尺,蹄铁上有倒刺。”一个手上缠着绷带的络腮胡挪了过来,“这图错了,尾巴上没有火绒。”
昀佑依旧趴着,语气带着请教,一派平和:“火绒是做什么的?”
那人接着说:“狄人驯马会在马尾绑火绒,等到冲锋的时候点燃,马匹吃痛会跑得更疯。”
昀佑将护心镜递到那人手里,又把自己的豆渣饼掰成四块分给一帐住着的人:“这几日,咱们想想如何破这‘疯马阵’。”昀佑目光清亮地扫过众人,“我杀敌如何,你们是见过的。若谁想学些搏杀时保命又克敌的招数,明日一起去校场。”
络腮胡看了昀佑半晌,接过她的干粮分给众人,转身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破盾,让月光更亮的照在昀佑的书页上。
帐外,巡夜的梆子声响起来,昀佑的枕下多了几块肉干,铺位变得格外宽敞,那四个汉子不约而同让自己和昀佑之间隔出两人宽的界线。她微笑着听那五个人在黑暗里小声议论:
“这娘们儿,倒是个硬茬子……”
“闭嘴吧!人家是识字的人物,你少满嘴喷粪。”
“据说她还见过元宵神仙……”
月上枝头,平日那四道此起彼伏的鼾声,都比往常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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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国女子从军并非个例,三百年前就出过骠骑女将军,八十年前还有位郡主披甲守过孤城,如今的景冥公主更是威名远扬,整个坤宇大陆无人不知。
史官笔下自然有这些璀璨的巾帼,但从没有人看见过泥泞里摸爬滚打啃冷馍的女卒。低阶士卒全是男人,直到这个残冬,昀佑的名字仿佛景冥赠与的残月匕,剖开凝固的铁甲洪流,成了容国立国500年来第一个从火头军杀出、凭战功挣来先锋营十夫长腰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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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随着初春的到来逐渐消散,南边吹到北境的扬沙开始掺上一股马粪味儿。先锋营十夫长昀佑刚刚带人端了一个山贼窝,正给什中部下分战利品,铜钱在兵士们的手中叮当脆响,令人听之心生愉悦。
“昀夫长!您这次还不要贡啊?”一个兵士坐在地上笑着起哄,“以后解甲归田,没钱招赘婿盖房怎么办?”
“心让你操完了!”昀佑笑骂着将那兵士拉了起来,又反手不轻不重的给了他一拳:“等我想要房子,你们还不给我添个一砖半瓦的?”她笑意盈盈的听着大家吵闹,扬声道:“老规矩,银钱财物五成充公,五成抚恤。剩下的酒肉——今晚加餐!”
欢呼声传遍辕门,角落里几个老兵油子啐了口唾沫:“娘们儿带兵,真晦气!”
终于到了自己的营盘,昀佑随手将长枪插进土里,摘下头盔抹了把额前的汗。身后兵士歪七扭八的瘫了一地,有个长相憨厚的兵士捧起水囊就猛灌,漏出的清水顺着他的下巴落在衣领上。
昀佑用脚尖轻点了一下那人的腿:“省着点喝,运水的骡车还得两天才能到呢……”
部中正在休整,只听东边训练场突然炸开哄笑。三个别营的十夫长带着二十余个兵痞,满嘴粗话的招摇而过,还故意将昀佑和她身边的卒兵撞了个趔趄。
几个手下当时就变了脸色,攥紧拳头就要上前。昀佑手一抬,冷着脸摇了摇头,军中禁止私斗,她不想惹事。可对方一个领头的黑长脸见昀佑的隐忍,更加笃定她空有“仅次于景冥公主”的虚名,实际与一般女子无异,软弱可欺,居然带人掉头回来,带着不怀好意的轻蔑:“小娘们儿,怎么不在炕头奶孩子?”
昀佑用“寒星”佩剑顶开那他伸过来的脏手:“令堂奶出你这么个货色想必已经追悔莫及了,我怎会重蹈覆辙?”
黑长脸的脸又黑了几分,眼睛一转,泛着腌臜笑意,居然推开昀佑的剑鞘,拿刀尖去挑昀佑的下巴:
“听说你带人端了贼窝,不会是用胸脯的二两肉骗到的吧?”
“此道我不如王夫长,”昀佑再次执起“寒星”挑掉黑长脸手中的刀,“有你在,这营地的粪味儿都轻了。”看着人们一副不解的表情,昀佑莞尔一笑,“嘴这样臭,可不是都被王夫长吃了?”
一个矮胖的夫长立刻不怀好意的凑过来:“嘴皮子倒利索,看着平胸平屁股的,怕不是嫁不出去才宁愿挨棍子也要赖在男人堆里吧?”
拔剑声响起,昀佑身后已经有兵士气得满脸通红。她反手稳稳摁住,那兵士身边一略带书卷气的文绉绉青年安抚同伴:“别冲动,他们打不过咱们昀夫长,这是冒酸水呢!”
那矮胖子笑得肥肉乱颤,显得更加猥琐:“哟,小娘皮会归拢人了?他们不会都尝过滋味儿了吧?”
第三个竹竿样的夫长也阴阳怪气的接茬:“不知道这女的上了哥哥的床,还能不能这么厉害?”
昀佑迎着足以令寻常女子羞愤欲绝的挑衅,淡然将对面三个领头的从头打量到脚,眸中无怒,反倒漾开近乎怜悯的戏谑:“瘦如病鸡,肥似豚彘,□□那条还没嘴上硬。一个两个,想屁吃呢?”
昀佑部中哄堂大笑。矮胖子的脸成了猪肝:“反了你个娘们儿,真当自己也有景冥公主的能耐不成!”说着欺身上前,蒲扇大的肥掌伸过来就要抓住昀佑衣襟,试图暴力让昀佑就范。
昀佑终于一声冷笑,寒光乍现,银龙微腾,“寒星”轻吟着将对方的衣襟挑成了对开,染着汗臭的肚腩“唰”地弹了出来。
“好!!!!!”
校场瞬间炸开沸反盈天的喝彩。黑长脸和竹竿子见同伙受辱,怒喝拔刀,昀佑反而收剑入鞘,身形灵动拔了地上长枪,随着枪影闪烁,两人的腰带应声而断。两个汉子忙提住裤腰,气得浑身发抖,朝着呆立的手下咆哮:“你们都特娘的等开饭吗?!给老子弄死他们!”
二十多兵痞蜂拥而上,昀佑麾下九人岂肯坐视不理,眼见就要变成集体斗殴。
“都别动!”
昀佑的清喝声震全场,她腾跃而起,单枪匹马冲进对方二十余人的攻击圈中。
“凭你们的臭嘴——”昀佑一边嘲讽一边朝着三个领头的凌空连环踢,将他们踢得双膝跪地,“也配提景冥公主的名号?!”话音刚落,枪杆倒拎成棍,兜头扫倒十来个人。力道刚刚好,半晕不伤脑。
辕门望楼上,景冥凭栏而立,手里随意捏着个土块,饶有兴致的看着昀佑独自在二十余人间周旋往返。
“殿下,”副将小心提醒,“是否要……”
“急什么。”景冥倚着墙壁轻笑,“这小豹子亮爪挠人的模样,本宫还没看够呢。”
昀佑虽比一般女子健硕,但毕竟不比男人,景冥望着校场中那道被衬得小巧灵动的身影正拎着黑长脸的耳朵训话,周遭已经多出十几个衣衫碎裂的汉子捂着裆在地上哼哼。
“若不是军中禁止私斗,今日碎的便是你们的皮!”昀佑回手收了长枪,满意的看着三个十夫长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这是给你们的警告,以后若再来惹我——”她微微一笑,“后果自负!”
扬长而去。
景冥指尖一用力,土块化为齑粉,她掸掸手上的土:“喊那小豹子来帅帐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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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沉香袅袅,昀佑单膝跪在地上,甲胄尚带黄土。
“军中禁止私斗,然本宫收到械斗呈报涉及你麾下,”景冥的笔尖悬在军报某处迟迟未落,头顶牛皮小冠上缀着一颗象征储君身份的镶金东珠,温润的脸上不见喜怒,“自己说,该当何罪?”
昀佑眼神清澈:“回殿下,末将熟知军律,自然不会明知故犯。因此末将之罪,还请殿下明示。”
“十夫长王猛李四钱五,两个没了裤子,一个扯了衣襟,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景冥抬眸,冷然看向昀佑,“你当本宫的军营是勾栏瓦舍任你狎玩取乐?”
昀佑小声嘀咕:“谁去勾栏瓦舍不叫俊俏公子,却点这样的货色啊……”
景冥“啪”一声将笔拍在桌上:“你说什么?!”
“末将说,自己并未私斗!”昀佑忙抬头,无辜的歪了歪脑袋,“是大家仰慕末将女红,非要末将帮忙改裤腰!”昀佑一边振振有词,一边不由自主的偷偷欣赏景冥——八尺身高挺拔颀长,眉目清雅得雌雄莫辨,只剩令人惊心动魄的威仪……公主也太好看了……
昀佑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趁脸红之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看景冥扣在桌上的狼毫——可是那执笔的修长指节都这么吸引人!
景冥听着昀佑一脸正气的胡扯,又看她一副眼睛没处放的表情差点笑场,强绷着脸问:“你现在是十夫长,手下的人又肯护着你,你怎的不让他们替你出头,非要亲自动手惹人笑话?”
“回殿下,昀佑既为一什之长,自当以身作则,怎能让他们为我一人乱了军中风纪?”昀佑理直气壮,然后瞥了一眼景冥手中的卷册,“何况末将也不敢太过放肆,乱了殿下的布局。”
“何意?”景冥眼神一冷,“你猥亵同袍还有理了不成?”
“殿下一向治军严明,偏留这些个老鼠屎在军中坏一锅粥,末将便觉不对。”昀佑不慌不忙的分析,“若不是殿下对他们起了疑心刻意纵容,他们岂敢在明知道殿下同为女子还对属下污言秽语,嚣张跋扈至此?”
“你倒是能说会道。”景冥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朱砂在卷册上画了几个圈递给副将。突然手腕一震,那只笔直射昀佑面门,昀佑只是极细微的偏了下头,一毫不差的让狼毫笔擦着自己鬓角钉进身后的木梁里。
景冥暗暗惊叹昀佑的好身手,一边继续试探:“你就不怕本宫嫌你太过聪慧,视你为隐患,杀了灭口?”
昀佑目光灼灼:“殿下,末将只是玄门修行的一介孤女,没有值得人惦记的身世;殿下许末将入营,自然也非那小肚鸡肠的储君。”然后目光又变作狡黠,“何况今日属下都扒了那群人的衣裤了殿下都没出手阻止,不就是为了有个由头将属下召来训斥……不对,委以重任吗?”
景冥终于忍不住,畅快大笑起来:“不愧是本宫看上的人!”她扔给昀佑一叠卷宗,“那就从那三个老鼠屎开始查,七天时间,给我挖出他们的上线。”
“敢问殿下,末将以什么身份调用人员物资?”
景冥含笑:“先锋营,百夫长。”
昀佑眸中光华大盛,行礼朗声道:“末将遵命!”
昀佑大步离去,景冥的嘴角向上了好半天不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