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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御驾亲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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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大军开拔。景冥金甲加身,战袍下藏着那块玉坠,景昀昭紧随其后。
新造的五艘“翰飞”带着十艘“同归”、五百条“破浪”以及无数快船直直朝泗国进发,一个弯都没有打。到了泗国海域,“破浪”如饿狼般撕咬泗国的船,几乎没有停顿就碾碎了泗国海防,两万大军登陆,似入无人之境。
容国兵士粮草衣甲兵器样样丰足,且常年操练,各个强健凶悍,鬼火般一碰就散的泗兵五个也打不倒一个,更何况他们没那么多人。
景昀昭冲在先锋阵中,长□□穿第一个泗兵胸口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那人的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他没有停,抽枪,转向下一个,再下一个。砍到第十个人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最后,他已经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然后踩着他们的血,继续往前冲。
攻破第一道城池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城门洞开的那一刻,景昀昭站在城头,望着城内蜷缩在屋檐下的泗国百姓,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他深吸一口气,用泗语向城下喊话:“军将全杀!平民留在室内不许出来!窝藏泗兵者死!”
话音落下,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没有一丝动静。
可没过多久,有胆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看了看街上那些泗兵的尸体,又看了看城头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这里!这屋里躲着一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那些被泗国军队欺压了数十年的百姓,像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把那些强征他们粮食、强占他们房屋、强拉他们去当炮灰的人,一个一个从藏身处拖了出来。
景昀昭没有看那些被拖出来的泗兵。
他只是抬手,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刀光亮起,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第二座城,狗急跳墙的泗兵抱着一丝“容国素来仁善,不舍平民受苦”的侥幸,居然一边毫无力量的抵御容兵,一边居然以自己的百姓做人质。景昀昭嗤笑:“容国仁善,不是愚蠢!”说罢,他一挥手,十盏孔明灯从阵中升起,顺着风,向城墙飘去。城上的泗兵还没来得及反应,灯中火油已经倾泻而下,白磷遇风即燃——
整段城墙被烈焰吞没,惨叫声、哭喊声、烧焦的皮肉崩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又是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城墙上只剩下一片焦黑,分不清哪些是泗兵,哪些是百姓。
此城之内,守军早已空了,未做人质的民众窝在屋内瑟瑟发抖,景昀昭却并未多看他们一眼,只丢下一句话给身后的将官:
“善后。”
便策马奔向下一个方向。
如此一路杀一路治,容军每下一城,便留下一批官员接管城防、发放粮米、安抚百姓。泗国的底层民众早已被本国的横征暴敛榨干了,对容军的到来竟没有多少反抗之意。甚至有人主动领着容兵去指认那些藏起来的泗国残兵,只为多换些粮食。
十七日,大军终于兵临泗国皇城。
朱漆大门在火攻中轰然倒塌,景冥抬手,身后投石机轰鸣,燃烧的火油罐划破天际,宫殿、楼阁、庙宇,一座接一座被点燃,泗国宫城变成一片火海。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次日凌晨,景冥踏入泗国金殿。一不知名的皇储从废墟中爬出,半边身子被火油灼成烂肉,额间青鳞额饰早已扭曲变形,嘴里还在叫骂:
“景冥妖星!你不得好死!”
景冥淡然问道:“褚珩呢?”
那人冷笑:“只以为你们容国有高风亮节?泗国也有铁铸的骨头,我不……”
没等他说完,景冥就做了个“杀”的手势,身边亲卫一脚踩上那人的脸,干脆利落的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这时,景昀昭从侧殿走出来:“母皇,找到褚珩和其他皇室宗亲了。这里地方太窄,那些人已被儿臣赶去了他们的赤鲛庙顶。”
景冥点点头,不再多看这金殿一眼,便与景昀昭去了玄鲛庙。
赤鲛庙是泗国皇室的宗庙,建在皇城最高处。此刻庙顶已被容军团团围住。
金冠早不知丢在哪里,明黄龙袍破烂不堪,半边脸被烟熏得黧黑。他看见景冥拾级而上忽然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声音恶毒又刺耳。
“景冥,你杀我父君幼弟,夺我江山、灭我皇族,你以为你赢了?!”
景冥站定,不远不近的俯视着他。
“昀佑,你们俩是一对贱骨头,活该在东海喂鱼!!”
景冥尚未开口,看管的卫兵便已经用枪杆狠狠抡在他头上,褚珩顿时失语倒地。那卫兵怒目圆睁,握着枪杆的手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啐道:“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敢在陛下面前张口!”
宗庙的火光照亮了景冥的脸。那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从景泰嘴里,从景然嘴里,从苏瑾嘴里,从无数人嘴里,每一次,都让她痛得想杀人。
褚姓另一人瞪着她,仿佛受到了“启发”,眼中布满血丝阴笑道:“女帝王座下忠骨如山,昀佑被你打一百棍子在床上躺着的时候,还能跟你做吗?”
下一瞬,头颅便带着阴森裂笑的嘴滚到了地上,一旁的景昀昭正在擦拭剑上的血,命令简洁如刃:“褚姓直系全部找出来,九族皆斩。”
然而那话却已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景冥心上。当年昀佑受刑,百姓连夜送上万民书,观刑的她痛到肝胆碎裂又重组。而此刻,最狠、最脏、最龌龊的话语,戳向她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景冥看着那些哀嚎惨叫的泗国皇室,留下一句:“杀干净,哪怕襁褓中的,一个都别留。”
咸腥的海风,将最后一丝硝烟味揉碎消散了。景冥踱步在泗国金殿前,抬头望向殿顶——那一年,她是不是就在这里与泗国镇国将军拓跋野对将?那时的她不动声色就能将敌人逼入绝境,是何等风姿……寒意随着记忆蔓上心头。
“母皇,泗国皇宫已清理完毕。”景昀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冥转身,看见她的太子正将一叠名册递给随军主簿。
永昌二十九年,泗国灭,更名“漉邦”。这两个字是太子写的——孩子们的笔迹,都像昀佑。
泗国平民已经被集中在大街上,惊恐的目光扫过容国将士胸前的玄鸟徽记。景昀昭抬手示意,几个身着素甲的兵士抬着木箱走入人群,箱盖掀开时,是他们几乎忘记了味道的新粮的清香。
“即日起,凡愿归顺者,每人可领三斗麦种、半匹麻布。”太子的声音清润如昔,却多了几分昀佑当年安抚流民时的沉稳,“容国不杀平民妇孺,但需遵循新律——年满十五者,男耕女织;幼童入蒙学,老者由城邦供养。”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一个抱着幼婴的妇人突然跪地,用泗语向太子哭喊:“谢……谢元帅……”
景冥又一次心脏骤痛——那个错喊的称呼,是数十年容国万千军民对昀佑的呼唤。
太子安抚着漉邦城民,像极了昀佑护民的温柔。可是那温柔,早在两年前,就永远地留在了东海的波涛里。
景冥不由伸手摸向胸襟,那里藏着昀佑的玉坠,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体温——眼角再次落下的凉意,“昀佑”,已经两年了,每当想到这两个字,还是撕心裂肺的痛。
她赶忙闭上眼睛,却仿佛又看见昀佑在“惊骇”的火光中碎成四散的星辉,只留下景冥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数着回忆度日。
“母皇?”景昀昭的声音惊醒了她,她忽然发现,儿子的身形早已超过昀佑许多,握剑的姿势带着几分相似的利落。
“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划定漉邦的疆界。”她没有回头,怕儿子看见她止不住的泪。
景昀昭反而走上前,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那是昀佑的旧物,景冥鼻间萦绕起熟悉的鹰嘴梅的香味。她低下头去,滩涂上留下无数细碎的贝壳。好想给昀佑看看,可昀佑不在了……
“母皇,您看。”景昀昭忽然指向远处,只见新立的“漉”字木牌旁,几个孩童正围着容国兵士,好奇地摸着他们甲胄上的徽记。一个兵士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硬糖,塞进孩童掌心,动作笨拙却温柔。
“惊女采薇,鹿何佑……”
昀佑的痕迹已经留在几个孩子的一言一行里,留在容国的土地上,留在这新立的漉邦中,也留在景冥心底永远抹不掉的缺口里。这个缺口刻入她的骨髓,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都忍不住抚着玉坠落泪——昀佑,她的爱,她的余生中,永远的痛与念。
思念涨潮,一波波地涌来,将景冥淹没在回忆的深海中。“惊女采薇,鹿何佑”——为什么,天下之大,偏留不下昀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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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泗国归来后,景冥犹如被执念附体的孤凰,燃尽心血让容国江山着锦——
永昌三十九年,沧澜江第六次兴水利,十二道水闸将滔滔江水驯服了成清渠,润泽了千里沃野;“天机阁”制的巧器天下闻名,农具、兵器让容国连妇人也能扶犁耕田,兵士战力以一当十,坤宇大陆诸国打消了一切针对容国的念头;三省六部进行了三轮改革,冗余的机构进一步精简下来,六部尚书曾私下抱怨“陛下这是要把我们这把老骨头榨干”,可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一件没落下——也没人敢落。
已是杏林圣手的二皇子景昀晞三月一次回宫给母皇请安,亲自给母皇请了平安脉。如今,母亲脉象沉而细,跳动得又急又虚,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您怎么又是一夜没睡?”景昀晞不免焦急,“母皇即便飞升成神也不是这么个耗法。”
景冥却神色如常的放下袖子,在次子额头轻弹了一下:“胡说八道。你怕是从元墟宗回来的吧,张口闭口神魔妖道,凡间容不下你了不是?”
景昀晞没有笑。他望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沧澜江的漕运图、景昀暄的商路簿、景昀岄的边防策,每一卷边角都烙着鹰嘴梅颜色的火漆。
景冥阻止次子继续劝说:“昀晞,出去陪你大哥聊聊天,他辛苦得很。朕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景昀昭小声将二弟唤出殿外,两人在鹰嘴梅下叹气。
“别说了,母皇不会听的,再说几句又生气了。”
“太子哥哥也劝不住?”
景昀昭无奈道:“我若劝得住,母皇何至于像现在这样……”
景昀晞有些语塞:“十年了,母皇表面‘正常’,容国比昀姨在的时候还昌盛。但风相、舅父和父后都能看得出来,母皇一直没有‘魂’。”
逐渐下沉的日影下,他们向殿内看去,看见刚刚还与景昀晞说笑的母亲,影子被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绘满四海升平的江山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