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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一夜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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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木棺椁黑得仿佛要把周围的人一起吞下去,昀佑躺在里面,银色铠甲已经被擦得雪亮,寒星剑在她腰侧,残月匕放在她交叠的掌心。东海军兵刃低垂,霜白的纸钱漫天飘洒,混着此时此地不该出现的蒲公英——不知是谁从哪里挖来的,洒了一路。
景冥立在望楼下,寸寸龟裂的神情被冕旒垂珠遮住了。景昀昭捧着容国的玄鸟战旗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景昀岄双手托着兵符,眼中泪已是滂沱如雨,表情却沉静无一丝波澜。有附近的百姓将晒干的马齿苋抛向灵柩,小孩也举着草扎的小豹学着人喊“昀帅走好”,喊得人心口更酸。
景冥一步一步走到棺椁前,最后一次触摸昀佑紧闭的眉眼,广袖轻抚,若是原来,她一定会眉眼弯弯的笑出来,还会蹭蹭她的手心,可现在,那人只是紧紧抿着青白的唇,凝固着无意识上扬的嘴角,面上仿佛覆了一层寒霜。元墟宗七十二弟子也到了,在昀佑灵前结阵诵经,景冥将她们的舆图掷入火盆,青烟扭曲上行,朦胧成她策马踏破敌军的身影。
东海的沙土终于一捧一捧盖上棺椁。景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冕旒垂珠压着鬓边血泪,为未亡人披上缟素。
送葬的人群开始散去,当望楼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
有人忽然惊呼出声。玄衣纁裳的帝王,十万青丝竟已化作荒原雪。
是日,景冥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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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的葬礼只用了两天,丧钟的余音还未散尽,景冥便起驾还京。朝臣们再次踏上议政殿,看到帝王神色如常,满头白发重新被药水染得乌黑,冕旒垂珠波澜不惊,仿佛东海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是第一日早朝后,景冥批复的奏章比平时多了一倍;第七日小朝会后,当值的小宫女发现日昭殿灯烛再次彻夜未灭。
东海一战后,景冥没有下令杀战俘,只让景昀岄将他们关押起来,日夜做苦役,却不允许一人伤亡。三省六部的一波又一波公务犹如潮水一般,臣工们不堪重负,有个别人试探着上书,却只换来君王一句“能干就干,不干让贤”,以及随之而来的监察——效率低下、尸位素餐的官员又被清理了一批。
一时间人心惶惶。
那日风轻捧着考功册求见,在廊下遇见景昀昭,这位少年太子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
景昀昭向风轻略一俯身:“风相。”
风轻行礼:“太子殿下。”说完,没忍住咳了两声,“殿下昨日也没睡好?”
景昀昭点点头:“母皇说东海损耗严重,需要尽快将亏空补回来。”然后掂了掂手里的一摞公文,又看着风轻有些清瘦的样子,“风相如今也该多保重些,很多事也该让学生去历练。”
风轻苦笑:“多谢殿下关怀。殿下上进是应该的,臣虽年岁见长,倒也还能帮衬殿下几年。臣只是担心……”风轻呶呶嘴,朝日昭殿看了看。
景昀昭叹了口气,两人心照不宣,陛下,怕是将自己耗得更过分。
“昨日户部尚书找到学生,看上去想撂挑子不干了。”景昀昭的苦笑与风轻如出一辙,“因为母皇将军备开支直接翻了三倍,户部和工部清空了家底,最后只好去找父后,看看哪处能挪出钱粮来。”
“陛下用意颇深,怕也是一遭打击让陛下心里有了什么。”
随后一段时间,这个“有了什么”越来越离谱。容国人口翻了一倍,粮仓堆得冒尖,商铺开遍各州,四海升平得连土匪都转行做了正经买卖。容国向来不是好战之国,可景冥像是预见了一场必将来临的战争,疯狂地向军备上倾注国力。龙牙湾船坞昼夜不息,下水的新舰密密麻麻,整个东海海面几乎五里一哨,每哨六船昼夜值守。
还不算,景禹刚建立起“天机阁”便被景冥一道圣旨“关”了进去,用了整整十四个月反复拆解那几块从“惊骇”残骸上捞回来的破铜烂铁,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终于有一天,他红着眼睛冲进日昭殿,把一卷新图拍在景冥案上。
“‘翰飞’能改了。”他声音沙哑,“那东西……我拆明白了。咱们的新船,比它快,比它稳,装的火药能把它炸回姥姥家。”
景冥看着那卷图纸,良久没有出声。
末了,她只说了一句:“造。”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致知学堂突然增设的一门新课——泗语。
全国三百六十所致知学堂,同一时间,泗语成为必修。四位皇子皇女被陛下亲自点名,必须带头学,每月初一到日昭殿当众考校。
奉命疯□□练水师、差点把兵部搬到东海的景昀岄抱着泗语课本,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泗国词汇太阳穴直跳。
还朝述职那日,她试探着问:“母皇,我们学这个……到底干什么用?”
景冥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有用。”
“什么用?”
“将来有用。”
景昀岄闭嘴了。
她悄悄问景昀昭,只见年轻太子在极限理政的缝隙里抱着泗国启蒙学生的识字课本,愁得少白头都冒出来好几根,只咬着牙与四妹相互安慰鼓励:“母皇总有母皇的道理,让咱们学,学就是了”。景昀晞、景昀暄不在朝中倒是没这么大压力,可太子景昀昭、护国公主景昀岄这两年下来,不仅能流利地用泗语骂人,还顺便把泗国的史书、地理志、风物志啃了一遍。有些夜里读得眼睛发酸,他们恍惚觉得,母皇让她学这些,或许不只是为了“有用”,更为了记住什么。
两年过去,整个容国都在景冥的驱策下迅速积累着力量。东海另一边的泗国,变化同样翻天覆地。
褚胤死了,褚襄也死了,东海一战,泗国皇室的精锐折损殆尽,最后推上台的,是一个此前从未有人注意过的旁支皇储——褚珩。
年过四旬,沉默寡言,登基前只在宗庙管过几年祭祀。登基头三个月,他杀了七个贪官,撤了十二个吃空饷的将军,把褚胤时代留下的烂账一笔一笔往外翻。
泗国朝堂被他整得鸡飞狗跳,泗国一些通晓文史的官员才发现,新君在模仿容国女帝登基之初所做的事,他在试图将泗国从泥潭里拉出来。
褚珩还去了曾经造出过“惊骇”的地方,结果现在,这里只有生锈的铁索,发霉的木料,和一群闲得发慌的工匠。
船坞令跟在他身后,老老实实的对他道:“陛下,咱们肯定再造不出‘惊骇’了。铜不够,铁不够,懂造大船的师傅死的死老的老,剩下的那几个,连龙骨怎么接的都说不清……”
褚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船坞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就造小的。造不了大的,就造多的。”
不等船坞令继续发问,褚珩就离开了,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父兄没有趁着景奕在他们自己家发动内乱去招惹容国,如果他们没有孤注一掷将“惊骇”开进容国禁海,如果他们没有逼得那个姓昀的将官死在东海……
褚珩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多“如果”。现在的泗国只剩一副空架子了,他本可以当一个昏君,可以在容国的刀砍下来之前抓紧时间享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不到。
可能因为每天还有大臣战战兢兢的递上折子,等他告诉这个国家该往哪儿走,也可能因为,不管怎样,他都姓褚。
有一天夜里,他把心腹叫进殿中。
“你说,”他问,“如果现在容国打过来,咱们能撑几天?”
心腹沉默了。
“半个月?”
心腹没说话。
“七天?”
还是没说话。
“五天?”
心腹终于开口,声音苦涩:“君上,咱们一条船都没有了,百姓也苦了太久,早就不在乎这江山姓什么了。”
过了很久,褚珩难看的笑了一声:“朕知道那女人想干什么。他们从东海走到京城至少半月。朕,不想让她在泗国走得太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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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容国朝野终于知道女帝想干什么之后,太和殿的屋顶差点被掀翻。
御史大夫墨阳第一个出列:“陛下!天子不可轻离九重,况且泗国如今再没有翻身之日,此时御驾亲征,不仅劳民伤财,更会被坤宇诸国诟病为穷兵黩武!史书将如何评价容国,如何评价陛下——”
景冥有些无奈,挑眉看着这位她亲自挑上来的御史大夫。她忽然想起陈有烛,是不是无论什么年纪什么心性,御史大夫都以跟君王对着干为荣?
“墨御史,朕不在乎坤宇大陆的史书怎么写。至于容国史书——”景冥的语气淡漠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随便写。”
墨阳被噎得满脸通红。随后新任兵部尚书沈思远也上前一步:“即便陛下不在乎身后之名,可如今容国军将之才比比皆是,陛下实在不宜以身犯险,更不必御驾亲征。”
“怎么?”景冥微微挑眉,“沈尚书是嫌朕老了?”
“臣不敢!”
“不敢?那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景冥分毫不退,甚至带了点强词夺理,“当年朕十五岁时如何赴北境统三军的,回去问问你家祖宗。如今你倒怕朕拖了三军后腿?”
沈思远额角沁出冷汗,下意识脱口而出:“当年陛下身边有昀帅——”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他一不小心又揭开了容国至今未愈的伤疤。
“臣失言!臣……”
景冥的冕旒垂珠轻轻晃动。
“起来。”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得没错。当年朕身边有昀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臣工,“可昀佑教出来的兵,教出来的将,教出来的——”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景昀昭,“——太子,还不够吗?”
沈思远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等并非质疑昀帅所遗之才,泗国虽败,余孽未清,可凡事皆有万一,陛下三思!”
景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像腊月的风,“什么万一?万一朕和太子死在泗国?”
户部尚书吓得伏地不起,景冥的耐性也快要耗尽了,近乎口不择言:“那便让昀岄登基,再把朕的尸骨跟昀佑一起埋在东海,墓碑上刻个‘千古罪人’的铭文,朕受得起。”
“陛下!您这是在逼死臣等!”墨阳都快崩溃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声音都劈了,“臣等皆体恤圣心,从不敢多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容国怎么办?江山怎么办?!难道要让我容国……”
“墨大人慎言!”一道清润的嗓音截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大不敬”。
景昀昭从班列中缓步走出,玄色太子朝服衬得他眉目清朗。他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朝臣,只向御座上的母亲长揖一礼。
“母皇让容国如何?”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所有的骚动,“诸位就如此笃定,母皇与孤,不如那群泗狗?昀帅之外,我容国便无一人能成事?”景昀昭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不疾不徐,“昀帅在时,容国能胜。昀帅不在,容国便只能龟缩自保?——那昀帅和那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景昀昭转过身,向御座长揖一礼:“母皇适才所言,儿臣听得分明。容国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备;江山后继有人,无一可忧。儿臣愿与母皇共赴东海彼端——给容国,争一个永久的太平。”
景冥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倏忽又想起,那个在北邙山下,仰着头对她说“愿成为公主麾下铁钉”的人。
死寂了两年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都听见了?”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朕意已决。退朝。”
广袖一拂,她转身向内殿走去。朝臣们早已听明白了,帝王今日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只是来告诉他们一声。
随后又一条诏令颁下,两年前的泗国战俘尽数编入“军奴籍”——不是军籍,他们不配与昀佑同籍出身,他们是供军籍驱役的“军奴”,要被带上征伐他们故土的战场充炮灰。
名册传下去时,战俘营里有人哭嚎,有人怒骂,有人跪地磕头磕得满头是血,有人发了疯般往栅栏上撞。
风轻执笔登记名册时,景昀昭站在一旁,一个中年战俘忽然指着他的脸,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景家这是要绝户!陛下疯了,连亲儿子都带去送死!你们一个都回不来——!”
景昀昭面色不变,只是抬起手对侍卫做了个手势。
刀光一闪,笑声戛然而止,一颗人头滚落到地上,浓重的腥味瞬间在战俘营里炸开,像有人把一桶血泼在他脸上。再看过去,那颗人头脸上已经沾满了血和的泥,眼睛还瞪着,嘴也张着,另一处的身体抽搐了两下,齐齐削断的脖颈隐约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和一跳一跳的血管。之前宫变遇刺,景昀昭逃得很快,所以基本没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是景昀昭第一次真正见血腥。他只觉胃里猛地一抽,酸水直冲喉咙,喉结都明显滚了好几圈。
风轻合上册子,看着太子脸色发白却还强迫自己看着那分开两处的身首,低声道:“殿下不必亲自来的。”
把那股强烈到直冲头顶的干呕硬生生压了回去,待气息稳了才回答:“孤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太过短练,得提前适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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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夜,景冥召太子入书房。殿内未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地上。景冥背对着他,手中摩挲着昀佑的遗物——那块刻着“冥”字的玉坠。
“昀昭。”她忽然开口,嗓音低哑,“朕要带你去送死,怕不怕?”
“怕。”
一个字,答得很快。
景冥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入她眼底,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怕还答应跟着去?”
“昀姨教的,怕不丢人,软才丢人。”景昀昭道,“昀姨也说过,心有畏惧,才能心有人间。”
景冥定定看着长子,良久,伸手抚上他的发顶:“你像她,但已经不必是她。我们,活着回来。”
“儿臣遵旨。”景昀昭俯身行礼,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