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四十,双凰永诀 ...

  •   “那么请殿下现在开始,率着剩余船只围着‘惊骇’打转,自保为上,至少撑住半个时辰。”

      “是!末将遵命!”景昀岄肃然应答,然后又不放心地问一句,“您做什么?”

      昀佑沉默几息,笑着将自己戴的一个玉坠摘下来,挂在景昀岄脖子上,又交给她一封信:“告诉陛下,让她备好酒席,等我回来。”

      趁着景昀岄怔愣,昀佑突然将她推给两个士兵,厉声命令:“看住殿下,两刻后放人,之后按我命令行事!”

      景昀岄的眼神从怔愣变得惊恐,最后变成了绝望。她拼命地嘶吼挣扎,那个银甲背影却已跃上一艘快船,三十个水鬼死士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没有一个人回头。

      “你们放开我!!混账,居然敢违抗本宫懿旨!”景昀岄冲着两个卫兵怒喝,仿佛看不见对方眼底的剧痛与决然。

      “陛下圣旨,战场上有绝对军权的,是昀帅。”

      “所以你们就这样看着她送死??!!!”景昀岄狠狠往那两个兵士脚上踩去试图让他们吃痛松手,可那两人铁铸一般站定原地。

      “再说一遍,放开!!!”

      “殿下,这是……昀帅的命令……”

      “昀姨!!昀姨!!!你不能丢下我,你不能丢下母皇!!!昀姨回来!!!”

      景昀岄肝肠寸断,眼睁睁地看着昀佑带领三十个水鬼死士消失在快船上。

      ——————————

      同一时刻,远在容京的景冥没由来地烦躁,她弃了朱笔去拿案头的水杯——是鹰嘴梅,已经冷透了。这温度……像极了昀佑重伤之后的唇。

      “来人!怎的热水也不知道送!”景冥在饮食穿戴上从来不挑,可今天她就是压不住那股火,结果愤然起身时,广袖一甩甩翻了一支蜡烛。烛火倒在御案上,点燃几个折子。景冥慌忙去救,却看见火舌舔过一张东海战报,将“昀”字烧出了焦痕。

      “茶水也没有,战报也没有,人呢!死绝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喊出来的。登基快四十年了,她从未这样失态。

      “报!!——”

      殿门被撞开,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扑跪在地,怀中半截断旗掉在地上。景冥刚要问,却见那传令兵居然戴着泗国人的头带,狞笑着打开一个盒子,昀佑的头在盒子里,正眼神空洞地瞪着她。

      “啊!!!——”

      景冥被自己的喊声惊醒过来。原来,是伏案而眠的一场梦……她抹了一把额前的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隐隐约约闻到那盏凉透的鹰嘴梅,香味越来越淡,还有点铁锈和火药的味道。

      “陛下,您可是有吩……咐……”闻声而来的宫女被帝王的脸色吓得失语。

      “备马!”景冥扯下碍事的垂珠冠,生生撕开广袖帝服的束带,其下居然早已套上了金甲,“去东海!!”

      ——————————

      海面早已成了修罗场,只见一艘快船在炮火中鬼魅般时隐时现,悄无声息地向“惊骇”的东南角靠近。

      昀佑挑人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说要三十个会水的、不怕死的。报名的有两百多个,而这三十个,手脚快,潜得深。

      眼看“惊骇”又清除掉一条“破浪”,昀佑低声喝令:“下船!”

      于是,快船变成了“弃船”,“惊骇”上的泗兵看都没多看一眼便开船驶过,却不知道,三十一个“水鬼”已经悄然扒上“惊骇”的船底。

      昀佑摸到了“惊骇”的船舷下。抬头望去,那排冒白烟的孔洞就在上方三丈处。她做了个手势,三十人分成五组,四组守住各个方向,一组跟着她往上东南角爬。

      终于,第一组翻上了甲板,刀光闪过,第一个倒下的泗兵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割断了脖子。但是仅十数息之间,第二个、第三个、第十几个人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其他人。

      “敌袭!——”

      脚步、暗器、兵刃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第五、六组容兵用血肉之躯为昀佑筑起盾牌。

      周围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晃眼的刀光剑影,昀佑没有停,身后三、四组容兵正接二连三的倒下去。泗国的三头叉又穿进一个容兵的胸膛,那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徒手向东南抛出一枚“流萤”,炸开的火光为昀佑指明了方向。

      昀佑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为她牺牲的同袍就向东南角冲过去。

      “昀帅!”

      又一个兵士挡在了她身后,那人承受不住三头叉的冲击向后倒去,差点绊倒昀佑。没想到他却咧着嘴笑了:“抱歉,昀帅……”然后翻身竟翻身爬起来,怒吼一声扑向昀佑身后的泗兵。

      东南角尽在咫尺,三十死士已全部殉国,昀佑终于摸到一块声音异常的甲板。她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引线——元墟宗器道所制的蛛丝甲就在她的银甲之下,内层夹火药,足以与身边九尺内的一切玉石俱焚。

      “昀佑!!!!”

      一个陌生且腔调怪异的声音传过来——长孙泓。

      “你来的太晚了,泗狗。”昀佑笑得张狂。半生修道,半生戎马,她明白如今是她最后的自在时光,“躲在棺材里装王八装不下去了?”

      “我无意与你争口舌之快,更不想跟你同归于尽!昀佑,我们各退一步,泗国退兵,你,有活路!”长孙泓声音颤抖。

      昀佑歪了歪脑袋,看着长孙泓眼中的恐惧,似在思考。

      长孙泓诱哄一般:“泓久仰昀帅大名,国将惺惺相惜之情想必昀帅明白,何苦舍掉一个双赢的未来白白丢了性命!”

      “你待如何?”昀佑的语气有些好奇。可她好想笑,敌将在求她。

      “此战使你我双方损失惨重,我保证,只要你收手,泗国对容国,永不犯边!”

      无论泗国之前说了多少假话,但此刻,他说的确是真心话——他真不想死在这里。

      “哦……你这么紧张啊。”昀佑面色松了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慢悠悠,“看来,那‘惊骇’的弱点,就是这里了。”昀佑痛快地看着长孙泓骤变的脸色,“你话太多了!”之后毫不犹豫的点燃引线。

      “别!!!!!!”

      长孙泓的嘶吼被爆炸声吞没了。蛛丝甲爆炸的力道瞬间碾碎了昀佑全身骨骼,最后的三息清明里,她看见自己飞散的发梢燃起火星,与多年前和景冥共赏的庆功篝火重叠成同一种光晕,看见更为巨大、堪比扶桑的光亮充满天宇。她终于明白了,师父烬璃看向自己的悲悯的眼神,也明白了,此刻,她找到了她的“道”……

      ————————————

      景冥策马冲到海岸时,赤龙般的烈焰正在撕咬“惊骇”最后一角残帆,硝烟裹挟着火油的气息从东海深处扑面而来。

      那道火光太亮,灼得景冥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随后双眼一黑,直直从马上跌落下来,金甲重重撞在礁石上。濒临溃散的意识里,浪涛声忽而沉寂,只有“惊骇”燃烧的龙骨在呻吟。恍惚间,有人将带着鹰嘴梅香气的唇贴在了她耳畔,在她识海深处念了一句:

      “景冥……你我来生再见……”

      ————————

      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天都变成了血红色,一个断臂的传令兵才拖着残躯踉跄到景冥面前——与梦里好像,只不过,没有盒子,没有泗国头带,会不会与梦里不同?

      “禀陛下……”那人一条胳膊只剩了半截骨头,单膝跪地行礼时还试图抬一下,“昀帅突破‘惊骇’……护国公主死守东海——”那人喉头突然哽住。景冥在期待,期待他还能说出“昀帅活着”。

      可那人浑浊的血泪已经顺着眼眶落在海滩上:“护国元帅昀佑……与泗国定国之舟……同沉沧溟!”说罢,他双膝落地,再也止不住,伏地痛哭起来。

      景冥的悲痛化作实质,一口心头血喷出半丈有余。护卫急扣住她后心命门,却见帝王瞳孔涣散,如东海波涛。

      她的将帅臣属都在惊呼“陛下当心!”,可她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反复炸响那句“同沉沧溟”,神思却在恍惚:他们说的谁?怎么了?朕的昀佑去哪儿了?她会回来的,他们为何要欺君!

      景昀岄收拾了泗国残部走过来,由远及近,往日明亮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脸上和战甲上凝结的血块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母皇……”景昀岄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然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她颤抖着双手捧出昀佑的遗信和随身多年的玉坠,交给了她的母亲。信笺被海水浸湿了,脆弱得一碰便会碎,心中的字句触目惊心,殷殷深情是昀佑留给景冥最后的温暖:

      【陛下,若见此信,臣已赴黄泉。莫悲,莫念。唯有一愿——愿阿冥保重,勿让我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眠。若有来世,你我……】

      余下的字已经被血水洇透,再不能识。

      东海回归平静之后,昀佑的残躯被打捞出来,一起的还有她从不离身的寒星剑和残月匕。景冥死死盯着两个重伤士兵抬过来的素白担架,白布盖着的躯体,身形轮廓依稀可辨。

      她想伸手揭开白布,可那战场上执剑杀敌、朝堂中运筹帷幄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已经抖得拎一方白布都如千钧。

      “臣来吧……”闻讯追来的风轻红着眼睛上前。白布揭开,那躯体还穿着银甲,银甲扭曲变形,颜色污浊不能识——真的走了,那个总是笑着叫她“阿冥”的人再也不会睁眼笑了。

      终于,残阳将东海融做一滩铁水泼在天际。

      终于,景冥抱着那面目全非的尸身,在血色残阳中恸到天地同悲。

      ——————————

      东海的帅帐,如今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牢笼。

      景冥拒绝了所有人觐见,包括她最亲近的儿女、手足景禹和蘅宸君萧商,遣散了所有侍从、勤杂兵,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死寂中,被名为“失去”的巨兽碾碎灵魂。

      景冥身上还穿着金甲,金甲下的劲装绣着象征帝王的繁复龙纹暗纹,此刻模糊得像她混沌破碎的心神。桌上,昀佑的遗信、残月匕、寒星剑、兵符、玉坠,一样不差的放着,好像在等主人归位。

      腥甜再次涌上喉头,景冥几乎是熟练的随意吐在掌心里——她看着自己的心头血,忽然牵出一丝惨笑。昀佑的银甲上,也是这样的颜色……不知她最后……痛不痛……

      燃烧的巨舰,飞散的发丝,面目全非的躯体,还有那双永远装着星子、最后却永远阖上的眸……她试图驱散这铺天盖地的幻象,习惯性的喊了一声:“昀佑。”

      帅帐内连回响都没有,景冥被更深的死寂吞没了。

      三天,景冥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她不想这样,昀佑不愿看她这样,可她没办法,心口那个空洞在每一次呼吸间都在尖锐的痛,都在激烈叫嚣着引诱她去接近曾经在沧溟中独自忍受烈焰灼烧的人。

      直到帐外传来风轻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太低,鼻音太重,景冥甚至没在第一时间识别出,那是风轻。

      “陛下……昀帅的……遗骸,正在整理仪容,准备入殓。”

      景冥这才缓缓抬头,透过重重黑暗,绝望地试图去找那人留下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