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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锋芒毕现 ...

  •   泗国使臣是五月十一到的,比预计早了些时日。看来他们的船又快了些。

      昀佑立在“翰飞”的船楼上,穿着景冥特许的亲王大团龙朝服,金色细纹在深紫袍服边闪得晦明莫测,一身银白礼仪轻甲,腰间寒星剑和残月匕依旧寒光凛冽。

      “昀帅,泗国褚胤船上有白布,像是裹着尸首,让咱们‘给个交代’。”

      昀佑眯起眼睛,只见一射之远处,巨大的泗国指挥船“蛟泣”泊在海面上——当初昀佑知道泗国指挥船这个名字之后笑了两天,“蛟泣”,容国的公主都不会“蛟泣”了,他们这名字取得当真晦气。

      “蛟泣”之首立着一个青年,眉骨斜飞入鬓,额间嵌着一枚青鳞额饰,正是之前来使的泗国三皇子褚襄。再看他身后,昀佑猝然皱眉——十余名容国人被绳索捆住,瑟瑟发抖的跪在甲板上。那些人看似渔民打扮,皮肉却不见常年吹海风的粗糙,看来这就是那些被抓的商旅了。

      “容国女帅听着!”褚襄生硬的喊话,“贵国渔民擅闯泗国海域,还屠杀泗国圣物赤鲛。今日若不给本座一个说法,便用这些贱民脑袋祭海!”

      昀佑没有接他的话,只扬声问道:“那么敢问三皇子,他们用什么船入的禁海?”

      褚襄显然没料到这一问,也知言多必失,旋即冷笑:“问这做什么?难道大名鼎鼎的昀帅不认得自家渔船?”

      昀佑慢条斯理:“正因为认得,才好奇那样的小渔船,如何远渡东海至泗国?又如何捕得动一人长两人重的赤鲛?”

      褚胤冷笑:“人证物证俱在,你狡辩也没用!”说完,他让属下打开那些裹着“尸体”的白布,露出“赤鲛”的尸骸。看大小,的确是鲛类的尸骸。可巧了,昀佑研读过泗国游记、风物志,知道赤鲛与其他鲛类都不同,尾巴是枫叶状,且要大上许多。眼前这些明显不是,“枫叶”长得也太过规整了些。

      昀佑笑出声:“三皇子这‘赤鲛’倒是乖巧,肉都没了,自己也能把‘扇子尾’削成枫叶状。”

      褚胤脸色铁青,挥手下令,泗兵随手将一人质拎到甲板中间。那容民吓得魂飞魄散,没命的挣扎:“昀帅救我!!!我不是渔民!!我是做生意的!有官凭!!!昀帅——!!!”

      寒光一闪,哭喊声戛然而止,惨叫声响起。十来个人质惊恐的看着血落在甲板上——不是人质的血,是那个刀斧手的,刚刚被射穿持刀的右手,蹲在地上哀嚎不止。

      褚胤霍然抬头,见昀佑身形并未动,竟然不知道箭是哪里射来的!

      只听昀佑喊话:“褚三皇子再敢动一下,本帅不介意用自己这条命,换你们泗国一皇嗣!”

      褚襄这才惊恐地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凭空包围了自己船队!他早听闻容国的“破浪”轻盈无比,却未料到竟然轻到能绕行包抄还不被发现!不知不觉间,早有五十艘破浪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造型奇异的炮筒口对着泗国“使团”。

      “容国元帅这是要开战?”褚襄完全没害怕,冷笑着召出藏在舱内的火器,“既然容国不识抬举,今日东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昀佑长笑:“褚三皇子好大威风!您不妨抬头容国所赠的见面礼?”

      褚襄不禁抬头看去,只见三盏孔明灯不知何时已经顺着海风飘到了“鲛泣”上空。褚襄心生怒火,令弓箭手立时射落。结果孔明灯中不明事物炸开,落了一地的油,紧接着又被一团磷火点燃,瞬间烧遍半个甲板。褚襄慌忙让人去救,结果那火浮在油上顺水乱漂,哪里救得来?眼看火已成势,褚襄嘶吼一声:“跳船!”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掠至近前。是昀佑,已纵身跳到“鲛泣”下方一艘“破浪”上,挥出一道铁锁缠住褚襄脚踝,臂力一沉,硬生生将这位泗国三皇子倒吊在浪涛之上。

      “褚三皇子不是要祭海么?”昀佑笑得玩味,卡着船舷单手拽紧铁链,“本帅亲自送你一程!”作势就要将褚襄扔下海去。

      “昀帅不得无礼!”一个少女声音传来。只见景昀岄已经穿着皇家金甲,立在“同归”船首,不徐不缓的驶过来。护国公主的披风上绣着金螭纹,腰间龙纹佩,整个人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战船带着她劈开波涛,威仪凛然。

      “来者是客,褚三皇子答应守礼释放这些商旅,昀帅如此咄咄逼人,岂是我天朝待客之道?”

      “殿下教训的是,臣莽撞了。”昀佑语气恭敬,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倒悬的褚襄:“十个小民而已,怎及褚三皇子万金之躯?褚三皇子意下如何?”

      口口声声的“褚三皇子”,怎么听怎么像嘲讽,却偏偏挑不出任何毛病。且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就这样把褚襄精心设计的下马威化解于无形。

      待哆哆嗦嗦的商旅被泗国士兵扔回过境,由容兵接了手,昀佑才着人将褚襄放了下来。

      “两国相交,使团入境自有规矩。”景昀岄居高临下,“按容国律,外邦使团入京,随员不得超过五十人,兵甲不得入城。三皇子远来是客,想必不会让本宫为难。”

      褚胤面色铁青:“我泗国使团二百三十人,一体同行,这是邦交常例!”

      “常例,是你泗国的常例。但现在,褚三皇子可是在容国。”景昀岄温和从容,“三皇子这趟来定是要结‘邦交之好’,若二百三十人全数入境,让我朝陛下知道,怕会以为贵国是来攻我国门,怕是不好了。”

      “我泗国会怕?”褚襄看着这个年轻女子,满眼毫不掩饰的轻蔑。

      昀佑接过话头来笑道:“本帅知道泗国海战实力雄厚,但是现在,褚三皇子,您可只带了二百三十人。”

      昀佑一如多年以前,褚襄第一次出使容国时候那样,温和说出的话,每个字都是威胁。

      褚襄身后,“蛟泣”甲板上的火虽已扑灭,焦黑的痕迹却触目惊心。四周五十艘“破浪”纹丝未动,炮口仍幽幽地对着他的船队。

      他根本没得选。

      “便让你容国再得意一阵。”褚襄从牙缝里挤出一字一句,“本座倒要看看,容国到底有多大能耐!”

      景昀岄颔首,仿佛早知如此:“三皇子深明大义。请。”

      待褚胤带着挑出的五十人随容国“礼兵”入了“仪仗”,昀佑才低声吩咐景昀岄:

      “替商旅检查身上有无毒药或疾病,单独看管十五天再放出来。”昀佑低声吩咐景昀岄,“泗国向来手脚不干净,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景昀岄颔首:“昀姨放心,二哥送了好些解毒祛疫的方子,若有意外可以应急。”

      昀佑点点头,替景昀岄整理了一下领口:“殿下继续守在东海,臣要亲自送着褚襄入京面圣。”

      “昀姨放心,本宫必不让那群泗狗踩脏容国海滩。”景昀岄道,“您一路也多保重,莫让母皇挂念。”

      昀佑轻拍了拍少女的肩头,转身离去,一路“护送”着褚襄和他的使团,一步步走进容国腹地。

      ——————————

      待他们到了容京,宫道两旁的百合正开得精神,景昀昭正立在扶阳宫正门等候,身后立着风轻。褚襄却仿佛没看见一样,有意无意地避开景昀昭,直接就往宫门里走。

      直到禁军横戟拦住去路,褚襄才斜睨了景昀昭一眼:“你是谁?敢拦我?”

      二十岁的太子身量已与对方平齐,也不恼,只抚了抚袖口,似在整理仪容:“褚三皇子竟不认得孤,可见贵国太学学业轻松,真令人‘羡慕’。不似容国,皇家子嗣自小熟读帝策政论,规行矩步,生怕未来对不住这万千黎民。”

      褚襄脸色微微涨红:“容国太子这是何意?”

      “无他,褚三皇子不必多思。”景昀昭声音清润,令人闻之悦然。他抬手示意:“来人,替贵客接风洗尘!”

      铁甲禁军无声围拢过来,在褚襄及泗国使团身上一通翻检,从衣襟到靴筒无一遗漏,铁手套的温度令褚襄额头青筋暴起:

      “泗国待容国使团的时候,可未曾这般!”

      昀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当年泗国为显轻慢,竟无一人接应他们,二人就随意地从泗国海岸问路走到京畿,到现在想起此事,昀佑还觉得泗国国君和将领脑子都被海水腌坏了,外使前来居然不知看守防备。怎么?如今到容国长了心眼了?

      却听风轻在太子身后悠然答道:“褚三皇子勿恼,我们容国没有‘赤鲛’这般的‘圣物’,自然要谨慎些。”然后当着褚襄的面将一条被解下来的青铜束腰带呈给景昀昭,景昀昭随手翻看了几下。风轻继续说:“您看,有我国太子殿下亲自‘执礼’,可见容国对贵国可是万分尊敬的。”

      昀佑藏在褚襄身后,悄悄给风轻和景昀昭竖起一个赞许的手势。

      待五十人翻检得差不多了,就见萧商从宫内走了过来:“陛下有旨,宣三皇子携一侍从觐见。”蘅宸君温文尔雅,“其余贵属,且随萧某来尝尝今年新供的茶吧。”

      话音刚落,皇城军已无声围上,将那些人从褚襄身边带离。说是“请去喝茶”,但这股不容拒绝的威慑是什么意思,简直再清楚不过了。

      褚襄的脸从涨红变成猪肝色,最后铁青。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你们这儿不就是因为两个女人才如此嚣张吗?看今日过后,你们还能不能铁板一块!

      ——————————

      太和殿内,景冥端坐御座,冕旒垂珠后的目光落在褚襄所呈的木匣上,里面有一截“破浪”的龙骨——这不是前几天景禹他们试船不小心弄沉的吗?这人什么意思?

      褚襄傲然:“此物是我国兵士在七星岛捡来的。听说容国水师训练有成,怎的连自家的东西都看不好呢?”

      昀佑也没太听明白,很是真诚地回了一句:“褚三皇子有心了。不过——您要是喜欢收破烂,本帅还有些沉船可以送给你。”

      “咳……”不知是谁没忍住,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咳嗽声。好几名大臣垂首盯着自己的笏板,肩膀微微抖动。

      褚襄差点被噎晕过去:“本座是说,你们的七星岛布防早已泄露,泗国勇士才能突破戍防,于你们的海上出入自由!”说完,他又拿出第二件东西——《七星岛布防图》!

      满殿哗然。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御座上的女帝:“陛下难道不好奇,这东西怎么到我手中的吗?”

      昀佑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脸色逐渐惨白,继而浑身开始微微颤抖。景冥诧异极了,忙问:“昀佑,你……”还没问完,只见昀佑已经“噗通”跪地,在褚襄视线不及之处,飞快朝景冥眨了眨眼睛。

      景冥瞬间会意,身体向御座靠背上倚了一下,略带怀疑地问:“昀帅这是怎么了?”

      “臣没有!”昀佑慌了。

      “没有什么?”景冥好像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件事,“朕还没说话,你怕什么?”

      “臣……臣没有背叛陛下!这图……不是臣给的!”

      景冥眼底寒意更深:“你有没有,过一遍天牢便明白了。来人,拖下去审!!”

      御前侍卫轰雷般应声而列,将昀佑向殿外推去。昀佑还在挣扎高喊:“陛下!!臣冤枉!!!”

      这一变故,让满殿文武全傻眼了——陛下和昀帅,这又是闹的哪一出?上次敢往昀帅身上泼脏水的还是苏家……结果……一时间,人们看褚襄的目光几乎都带了悲壮。

      褚襄却浑然未觉,或许察觉了,却理解为“谁都不敢碰的窗户纸被自己这个外臣捅破,他们自然如此”。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国君能容忍自己麾下重臣与别国有牵连。任何牵连都不行!

      “冤枉?”景冥稳稳坐在御座上,“即便布防图不是她亲手送出去的,但如此机密竟然能流向东海彼岸,岂非她这个元帅无能!”景冥余怒未消,斥责声在殿中回响。

      风轻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适时向褚襄拱手:“多谢褚三皇子为我容国除一庸将。此前多有误会,但如今少一作梗之人,容国愿与泗国继续修好。”

      褚襄心下终于稍宽,前时虽受了种种窝囊气,但也算做成了一件事——除掉昀佑,为泗国踏平容国土地扫掉最大的障碍。女子生来比男子更为狭隘善妒,何况为帝?即便早年英明,但随着年纪增长,性情必然变得乖戾,身边又有如此功高震主之人,怕是早想赶紧找个借口赶快清理出局吧?

      正想着,只见景冥已经调整了脸色,对褚襄道:“今日多亏褚三皇子了。朕已于宫内略设薄宴,但请褚三皇子不醉不归!”

      褚襄做“不计前嫌”状,拱手答道:“那便愿两国永世交好,女帝陛下福履绥之!”

      褚襄在扶阳宫休息了两日,期间他看到刻意避着他向日昭殿送奏报的宫人。一番打听才知道,天牢日日都有昀佑受刑晕倒、口供画押的消息,其余的,没人问的出来。看来,这女帅很快就会“暴毙”了。两日后,景冥亲自送了褚襄出宫门。

      褚襄的车驾和鸿胪寺送行的官兵消失在官道尽头,景昀昭立在母亲身侧,终于忍不住开口:“母皇就这样放虎归山,怎的不就地解决了这个草包?”

      “如此,两国之战便再无余地了。朕这是要给泗君一个机会。”景冥望着远方,声音很淡。

      “什么机会?”

      “殿下,”风轻在一旁笑着解释,“是一个免去两国战争的机会,那褚三皇子毫发无损的回到泗国,是容国给的一个台阶。且褚襄一路所见应该够他们消化段时间,泗君若识趣,便不该来轻易招惹容国,自寻死路。”

      “那他们要是不识趣呢?”

      景冥的微笑带着清冷淡然:“容国从不轻启战端,但也绝不畏战。”

      风轻点头:“毕竟陛下和昀帅之心,别国不懂。”

      “昀帅”二字让景冥脸色微微一变:“快!去天牢,那豹子还在里关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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