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三十七,狼子野心 ...

  •   又是一年早春,安辰殿前的鹰嘴梅已经开得肆意,景冥倚在栏杆上看奏报,殷红的花瓣落在她的袍角,说不出的雅致。

      昀佑远远的走过来,月白色衣袂,肩头戴着银色礼仪轻甲,笑看景冥道:“陛下好雅兴,在这里闻梅香。”

      景冥从奏报中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怎么这副打扮?什么岁数了还想学银铠小将不成?”

      昀佑挑了挑眉:“陛下长臣五岁,尚且青春依旧,臣自然不能示弱。”

      景冥顺手又把奏报往她身上丢,不偏不倚丢进她怀里:“越发放肆。”

      昀佑笑眯眯的接住奏报:“这么多年,陛下还是一有什么事就拿折子撒气。这回又是谁惹您了?”

      “自己看。”景冥朝那奏报扬了扬下巴,“泗国越发恼人。”

      昀佑细看了去,原来是昀岄公主的斥候发现,泗国三皇子褚襄带了几艘轻船绕过容国,直接往更南边的惠国海岸去了。那片海域暗礁密布,向来是商船避之不及的险途,而惠国国小民贫,除了连年水患,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可图之物。

      “他去那里做什么?”昀佑有些不解。

      “惠国在东海之南,正嵌在南野边角上,泗国不敢直接动容国,却未必不敢打那些小国的主意。”

      听景冥这么一说,昀佑也有些明白了:“咱们是不好意思欺负弱邻,但泗国怕没这般风度。若让他们抢先踏平惠国,咱们南边可就没安生日子了。”

      “所以朕说,泗国越发恼人。”景冥的语气里有淡淡的不耐,“偏偏无缘无故,不好直接动兵戈。”

      “那咱们何不先将兵戈化为玉帛?”

      萧商提着一个樱桃蓝转出回廊,“惠国连年水患,因水事不利,又常有海水倒灌,农田欠收,如今他国中子民多靠藻藓裹腹,陛下若想收其心不必动兵,给足粮食即可。”

      景冥沉吟片刻,倏然抬头道:“让太子直接带了使团去。你说得对,泗国很可能通过惠国做文章,咱们便先把这‘文章’扣上容国的印。”

      昀佑又看了一眼军报,眼睛也跟着闪了一闪:“惠国那边也有海岸线,虽说不如容国那么长,但有一个深水港。若是咱们的海境能延伸到那边,五王爷的船便能再造的大些。”

      “这样一来昀岄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了。”景冥轻笑着应声:“给昀昭三日准备,把芝兰也带上,他这些年也进益不少,琢磨的奇巧之物也许惠国用得上。”

      ——————

      景昀昭带着景芝岚从容京出发,向东南走了内河水路,仅二十天便飞跃近三千里。舷窗外是容国一路大好河山——青的田、白的帆、炊烟稠密处总有孩童追着船影跑上堤岸。景昀昭搁下书卷,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座渡口,却还是喜欢向窗外望,享受这种平静愉悦的感觉。

      他生于永昌六年,长于容国最好的年月。“饿殍”于他,是太学策问里的典故,是昀姨偶尔提及旧事时沉默的间隙。他以为他懂。

      直到下了船,乘着使团车驾碾过惠国国境。

      土地干裂,秧苗稀疏,沿途村庄一片枯黄。那些倚在门框边的目光,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而是被磋磨太久又看不见希望的麻木。

      惠国并不大,所以没过两天便从边境走到了惠国国都——临波城。

      惠国国主三天前就接到了消息,因此景昀昭并没有受到阻拦。临波城已经是惠国的“京城”了,城中百姓的生活却也不过相当于容国说得过去的镇子,拮据的民众张望着景昀昭和景芝岚身上的锦缎,上面还有他们没见过的考究绣纹——而这两件,也不过是他君臣二人的寻常见客着装而已。

      惠国简陋的皇城门开了,惠国国主居然迎到了城门口——这是极少数大国来他们家门口不是来欺负人的。看着光鲜的使臣仪仗与自己的臣民百姓形成的鲜明对比,惠王的脸仿佛明显又苍凉了一分。

      景昀昭态度谦和,按照惠国的规矩向惠王行礼毕,方递上国书,一边向惠王陈述利害,一边将容国的条件说与他听。

      “君上明鉴,容国无意贵国土地,但恕昀昭直言,泗国若真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贵国可有应对之法?”

      这正是惠王这些年的心病,这些年泗国未动干戈定然不是因为泗君深明大义,而是不愿啃惠国这块没肉没油水的骨头,可近年容国声势逐渐兴盛,泗国很有可能仅出于恶心容国便将惠国夷为平地,然后站在他们的尸骨上对着容国跳脚。

      猛虎恶鲨相斗,自己这枚小小的河蚌需要有个依附才能存活。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不过是带着子民苟延残喘,而此时,容国竟派了当朝太子前来商谈,而且要的仅仅是“驻兵”。按说强如容国,就算强占了临波城又费什么功夫?只不过是给自己这位老朽一个面子,且容国女帝不愿兴兵劳民罢了。

      “四十多年前,寡人便听说容国有一护国公主,女子之身却使数十万天兵甘心臣服,便觉此女定非凡类。”惠王声音沉缓,因年迈变得沙哑,“今日一见,贵国果真天朝之姿。”

      “君上过奖,容国有幸承天之祜,母皇朝乾夕惕,方才有了今日。”景昀昭看着苍老的惠王,又想起了这两日见过的,鬼火一样的惠民,没有犹豫很久,便开口道:“君上早年便肯垂我容国青眼,今日,昀昭也有话,想与君上剖白。”

      惠王做了个手势:“太子请讲。”

      景昀昭抬头,望向惠国国主之位上,衣袍都绣不起一条金线的老国君,缓缓说道:

      “君上方才说,四十余年前便听闻过母皇守北境、退狄寇的事迹。昀昭斗胆——君上可知道,北狄侵境最烈的那几年,容国北境百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惠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竟令人为景昀昭设了坐,然后静静看着他。

      “与贵国今日,无甚不同。”景昀昭道,“太学策问里写‘流民塞道’,昭从前读到这里,只当是一个词——直到入贵国境内才知道,这四个字,字字泣血。”

      “容国当年能熬过来是因为,北狄不至于强到灭容。可今日泗国若动惠国,还会有当初容国那般幸运吗?”

      惠王依然没有开口,眉眼间的皱纹却像又深了几分。

      “容国若只在泗国兵临城下时遣兵来救,那是不愿隔岸观火的仗义,可若贵国愿为容国属国——那便不同。”

      景昀昭清澈的眼眸略带锋芒,却并无侵略性,他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容国可于临波城常设守军,军饷、器械、粮秣,皆由容国自备。这支兵不为泗国而设,只为守护惠国百姓。泗国来犯,他们挡在最前;泗国不来,他们也在此处。”他顿了顿,“一直守到容国不再需要这个属国的那一天——但昀昭私心以为,容国也想多一道护国屏障,所以不会有那一天。”

      惠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事。”景昀昭挥手召过景芝岚。景芝岚会意,躬身应了声是,然后自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饱满的黍粒,比他此生见过的任何谷种都要圆实

      只听景芝岚道:“这黍子叫‘百日熟’。是外臣与父亲禹亲王耗时七年培成的,百日内可成,耐旱、耐盐碱,亩产虽不及江南稻米,但外臣一路看来,会比贵国现下所种高出两倍以上。”

      景昀昭笑了笑:“当时朝中还有人说‘百日熟’三个字太老实,不好听,可五皇叔却说粮食的名字越老实越好。”

      惠王的声音带了些颤抖:“所以……太子殿下给寡人看这黍种,是何用意?”

      景昀昭的态度沉稳笃定:“容国不便干涉他国政事,但若惠国若肯从属,那么那惠国之事,便是容国之事。治水、开荒、办学、修桥,都不再是贵国独力支撑。只需三年后,临波城外的百姓不必再挖野菜根果腹。”

      惠王听着这个他做梦都不敢梦的未来,却也保持了一国之主的清醒:“容国虽仁,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吧?太子殿下,不妨说说条件。”

      景昀昭嘴角轻轻勾了起来:“惠国与容国东海南角牵连,若沦为豺狼盘中之食,下一个便是容国南境。母皇说,与其到时在自家门口迎战,不如将战壕推到更远的地方——这是容国的私心,昀昭不瞒君上。”

      他看了看惠国简陋的宫室,叹息了一声:“而且,恕昀昭直言。贵国天时不利,地利亦薄,国力确属单薄了些。纵使容国能护住东海,令泗国不敢明犯,可案上豺狼虎豹环伺,有泗国,便有其他国家。惠国无锋芒,亦无纵深,如何在群兽齿间谋得长久?”

      这一点,才是真正让惠王动摇的原因。

      “豺狼或敢觊觎惠国,却轻易不敢招惹容国。这一条活路,容国携带惠国走一程。而这一程能走多远,全看君上决断了。”

      惠王垂首,望着景芝岚掌心那把金黄中透着赤褐的黍粒,许久不语。四十余年前,千里之外那座烽火台上,女子玄甲金披,将自己铸成一面耀眼的靶子,他那时想,容国这样的人杰,怕是再难有第二个。

      如今这位太子是那护国公主的孩子,捧到他眼前的“百日熟”,令原本只生荒草的北境长出了粮仓。

      而殿外,他庇护了四十余年却始终没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子民,正蜷缩在泗国早晚挥落的利剑下……

      “寡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寡人四十年前,便想见一见那位护国公主。”

      他望着景昀昭,眼底有浑浊的水光,却没有落下。

      “今日……算见到了。”

      景昀昭垂首,长揖。

      惠王伸出手扶起景昀昭。

      “如今……”他抿了抿唇,下定了很大决心,“臣,受不起太子殿下的礼了。”

      景昀昭带着盟约返程那日,惠王叹道:“臣今日所为,虽是黎民之幸,却不知能不能为先祖所容。”

      景昀昭答:“既是君上先祖英灵,也更愿看到万家灯火,百姓可于月下安眠。”

      景昀昭是自己带了一半使团返程的,景芝岚主动要留下,并选了二十位主动留下给他差遣的官吏兵卒,说要就地取材,先将农具教他们做了再回京。

      不止惠国,那些曾在大国威慑下瑟瑟发抖的小邦,听闻容国太子亲赴惠国、不取寸土只需为属便可驻守军,竟如惊雀投林,纷纷遣使来附,驿道上马蹄声昼夜不息。

      景冥望着那沓国书,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缓缓开口道:“昀昭走这么一趟,容国扩出的疆域倒是比当年朕与你拼死打下来的还多。”

      “有什么不好?”昀佑笑答,“‘建功立业’多少帝王求之不得,如今陛下不动一兵一卒便使四海归附,史笔如铁也要为陛下记上一笔,臣也好跟着沾光。”

      “你何时把名垂青史放在眼里过?”景冥顺手抄起一卷纸,不轻不重敲在她额上,“少来贫嘴。”

      昀佑笑着任她打过来。景冥压着嘴角将话头拉回正事:“惠国既已归属,东海驻兵就要赶快入港。景禹那边的‘同归’改制如何了?”

      昀佑答道:“新‘同归’又制得大了些,如今能吃水近两千料,昀岄取名‘翰飞’。以‘破浪’编阵,供以食水、兵火,在海面连续打上五天五夜不在话下。”

      景冥点点头,却搁了笔,吩咐宫人:“去把前日岚世子送来的东西拿过来。”

      不多时,宫人捧上一只漆盘,盘中卧着一枚圆物,皮色柔韧,隐约透出内里的油光。

      “这是何物?”

      “海上的‘夺命虫’,芝岚琢磨出来的,取名‘流萤’。”景冥展开图纸道,“外皮是牲畜的脬‌灌了火油,最中间是白磷。打到敌船上就会炸开,油散之后白磷遇风自燃,百步之内片甲难存。”

      “这个倒是巧,比寻常火器轻便许多,一旦有海战能多带好些火力。”

      昀佑弯腰看图纸的时候,零碎的鬓发在景冥眼前轻轻飘动,景冥余光瞥见不由心旌轻动——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头发已经不再乌墨如云,而是带着一点点枯竹色,仔细看,竟还藏着一丝银白。景冥才猛然惊觉,她和景禹同样的年纪,不过比自己小五岁而已。五年的时光,终究也是带霜了。

      “这些年……”她轻拢了一下昀佑的鬓发。

      昀佑好似被突然摸了头毛的大猫,歪了下脑袋避开。

      “这些年陛下倒学会了悲春伤秋,莫不是嫌臣老了?”

      “朕嫌你聒噪。”景冥抄起一张奏折就要打,昀佑笑着躲闪。

      笑声未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东海加急军报快马进了扶阳宫,在御前侍卫陪同下直达景冥案头。

      “东海急报!探子飞鸽传回信息,泗国突然派出‘使团’,预计约五月下旬抵达东海港!据说……据说还抓了我国去泗国做生意的一些商旅!”

      “岂有此理!”昀佑登时就炸了。

      景冥挥手示意她冷静,然后敛了笑,面色淡下来:“人数。战力。”

      “三皇子褚襄为首,随行二十艘战船,约二百三十人!”

      看来,预料之内的战争即将开始了。

      “陛下,他们有备而来,臣需前往东海助公主一臂之力。”

      景冥颔首:“好。既然是‘使团’,未必这一次就能打起来。你小心行事,不要授人以柄,也莫要吃亏,亲自盯着他们入京。”

      “臣遵旨。”昀佑躬身。景冥如往常一样伸手扶住她的手,多少年了,她手心的温度还能让她心底的池水荡开柔波。

      “朕等你回来。”

      “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