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三十六,生死同归 ...
-
真相大白的诏书传遍朝野,已经年近六旬的前朝太子景奕伏法,此时景冥的心已经近乎麻木了,因此法场上,并没有像处决景泰、景然时那般撕心裂肺,有些恨与悲,耗到最后,连只言片语都显得多余。
前户部尚书苏炳仁跨越两朝的烂账最终算清了,还没等大理寺下达最终判决,便于刑狱中绝望自裁。其子侧君苏瑾褫夺一切封号,被幽禁冷宫。
至此,笼罩景冥朝堂数年的阴云终于涤荡一空,可以预见一段长久的平静。
只是,风波止息仍有暗流呜咽。冷宫看守听过,这位曾以温润著称的苏姓男妃癫笑:“陛下,至少,臣是不是会比昀帅更能让您享受房中之乐?!”
好歹是景冥后宫之事,蘅宸君作为名分上的皇夫,自有协理之权。他听了管事太监的回禀皱了皱眉,只思索了片刻就有了决断。
萧商来到冷宫的时候,苏瑾正在阴森简陋的旧舍中摆弄一朵从破窗伸进来的花。
“见过蘅宸君。”他抬头看了看萧商,见他配着帝后大婚时景冥所赐的佩剑,古怪的笑了一下,“您的剑似有怨气。不过瑾明白,帝王榻上,鹰嘴梅的味道真是不好闻。”
“苏家嫡子,眼里果真就只有这么点事?”萧商的眼中几乎带了悲悯——可惜,这悲悯不在景冥脸上,对于苏瑾来说便是讽刺,“还是你以为,谁都很在意男女情爱?”
苏瑾放声大笑:“蘅宸君当真高风亮节!”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笑泪,“女子为帝,私通女将,本就是对悖逆人伦的……”
话未说完,寒光乍破。萧商的剑锋利落地贯穿了苏瑾胸膛。
萧商垂眸看着濒死的男妃,声音清冷如沧澜秋泽:“西岭大旱,昀帅受百杖,护灾民;四境作乱,昀帅以身入局,九死一生换得四海稍安——”
他说一句,剑身便深一寸,剑刃缓缓转动。
“萧某不爱陛下。”萧商突然抽剑,看着苏瑾在地上抽搐,直白得如同剑光,“但萧某敬她十五岁退敌,孤身换回三城,登基后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为容国熬干半生心血与年华。”他掏出一方素帕擦拭剑身,“而你苏家,不过满室腐虫,也配谈论日月星辰?”
萧商抬头,眸中映着死未瞑目的苏瑾。他与苏瑾最大的区别就是,一个清醒着犯错,一个笑出俯仰天地的豁达——人生于世,“情”字太小,装不下他萧商的心。
何况,他被选做皇夫的时候就明白了自己的分量,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坚守自己“驯河驭水”的所求,从未偏离。犹记得大婚当日,萧商接过合卺酒,杯中映着他与景冥互敬到疏离的眉眼,他念出的祝词是:
“愿陛下与山河同寿,愿容国与日月同辉。”
没有百年好合,没有琴瑟和鸣。这才是萧商,最清醒的执棋人。
————————
昀佑细心调养了近一年才慢慢康复如初,开始着手未完成的海防。景冥看着案上密报:“泗国流兵在七星岛附近出没了,倒像是嗅着血腥的鬣狗。”
昀佑在东海图上用笔圈出一个地方:“陛下,该让四公主练练手了。”
景冥笑道:“怎么?舍得让你的明珠去喂鲨鱼?”
“陛下未免也太小瞧四公主。便是真遇见鲨鱼,也只有被昀岄捉了来给陛下作羹的份儿。”
正说着,四公主景昀岄一身劲装走进承明阁:“见过母皇。母皇叫女儿何事?”
景冥看着身量逐渐长开的少女,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今天起,自称‘儿臣’。”
景昀岄一愣,转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骄傲:“儿臣遵旨!”
“十日后东海大阅。景昀岄,你去准备。”
“儿臣领命!”
待景昀岄走出殿外,昀佑看着眉眼微弯的景冥:“原来陛下早都准备好了。”
“这是昀岄首战,咱们得跟了去,看看你从小带大的女子有没有你当年的神采。”
“那朝中怎么办?”
“昀昭也该学着做事了,有风轻带他,朕放心。”
————————
东海发现的,是景奕伏法后与他牵连的散兵游勇,其中绝大多数是泗国的眼线,剩下一些是曾经景奕的门下之人,不为本国所容,由一名不见经传但看上去还有些本事的人做了统帅,千余人准备渡海东逃。
千余人渡海本就不是易事,当年昀佑渡五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泗国都准备了一年多的时间。后来两国通商,海防建成,边岸码头更是连只海鸟都逃不过驻兵的眼睛,于是那千余人在岸边便折损殆尽了。只是没想到,泗国那边居然以此为借口,怒气冲冲的驶来十余条战船列在容国海防边境,说容国“无故残害泗国商民”。
景昀岄立在“破浪”船首对着泗国将领喊话:“既是泗国商民,为何好好的水路官道不走,在我东海防线鬼鬼祟祟做什么!是泗商不知道规矩,还是有什么理由明知故犯?!”
好一个两头堵的提问,昀佑在她身后听得直想笑。
泗国将领见景昀岄软硬不吃,仗着自家船只强悍直逼近前。景昀岄不慌不忙,只见三十艘“破浪”六二散开,对面同样的三十余船只明明是冲着每条船来的,可景昀岄将船只铺排得诡异,那泗将只觉得海面上全是容兵。
景昀岄见敌船全部入阵,反手抽出信号旗:“换弩!南风三刻!”
飞矢并没有铺天盖地,而是每三船围了一个敌船猛射。同一船中的容兵背向而立,每条“破浪”像是开了花一般将箭矢向两面的泗船射出去,如细目网一般将泗船死死扣在里面。
泗将大怒:“容国使的什么妖法!”
景昀岄冷笑:“让你魂飞魄散的法!”
接着,占尽便宜的“破浪”船队反而钻着浪涛空隙抽身撤离,海面陷入诡异的平静。泗将茫然四顾,只听景昀岄吹响一枚铜哨,泗船周遭便出现百余个黑漆漆的雨布口袋。一个泗兵好奇,刚将铁剑探下去一看究竟,便听“轰”一声炸响,紧接着,爆炸声不绝于耳——那竟是自水下漂浮而上的□□!
海面瞬间被敌血染成了红色,无数船只碎片随着水波晃动。
远处,景冥望着在火光中从容指挥的景昀岄,将昀佑冰凉的手握在手中:“当年你说要建海上城墙,朕只当是痴话。”
昀佑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微眯着眼睛笑道:“防不住东海,我们怎么去那闲散田庄,过寻常眷侣的日子?”
凯旋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时,景昀岄捧着敌将首级跃下舰船:“母皇,昀姨,我做到了!”
景冥笑着,令近侍宣读了早已准备好的圣旨,景昀岄成了容国第二位护国公主,驻守东海。景昀岄接下圣旨的时候,昀佑望见她眸中的神采,好像当年北邙山下的景冥。
夜晚,景昀岄抱着《东海志》蜷在窗边熟睡,景冥将昀佑裹进自己的大氅里。帝王望着海天相接处泛起的鱼肚白,忽然咬住怀中人的耳垂:“等开春,朕带你去北邙山挖野菜吧。”
昀佑的唇弯起弧度,“那还得去断龙坡,那里的蒲公英和马齿苋长得最好。”昀佑声音轻柔,景冥将手轻轻抚在她的腕脉上,感受着蓬勃的生命力,将唇印在昀佑的额头……
————————
这一战,容国算是跟泗国彻底撕破脸了。目前虽然未动干戈,但朝野上下都觉得,迟早要与之一场恶战,而最好的防患于未然,当然是让自己足够强。所谓“轻关易道,通商宽农”,对于一国来说,“足够强”最直观的体现,就是“足够有钱”。
如今,永昌九年就开始兴办的“致知学堂”历经十数年终于开始大量“结果”了,逐渐有了“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的景象,虽还远不到盛世,却终于有了可以腾挪的底气。于是一向于“水道”用心的萧商,开始琢磨从水里捞些“生财之术”来。
治水三十年,容国大小河道哪处码头闲置,哪处可兼作商路,他比自己掌纹都熟。此前,容国河道凌乱,一部分未经治理危险重重,另一些能走的却因各州府码头互不统属,商船过境关税、河闸费、卸货钱层层盘剥。萧商肃清国内水路后,一本奏疏递上去,容国又多了许多开放的官道水驿,民间商船纳一份资便可自由往来。
路通了,他又在沧澜江几个大入口设了“水市”,定泊位、立牙行、平市价。不出三年,沧澜江商船往来如织。南方柑橘到了东,北方皮货到了西,全都成了抢手货,转运司头一年收的税银,竟比从前各码头零散苛捐杂税总和还多。
容泗交恶之后,景冥本想彻底禁绝海商,朝中多数臣工也觉得不该再与那虎狼之国有一钱一货的往来,省得养虎为患。
只有萧商,力排众议,生平第一次在御前与景冥争了个面红耳赤——只是,如今朝堂早已不是一有争论便剑拔弩张的时候了,颇有了“三理之辩”的味道。
且如今朝中,不是靠策论入仕的新科进士,就是萧商二三十年的旧交——风轻、昀佑、景禹,一个比一个难缠,追根究底,毫不留情,萧商这一战“打”得实在是辛苦。
他拿着笏板索性摊开了对昀佑说:“东海市舶分司税银四十七万两直拨东海军营,这笔钱给景禹造船也好,给七星岛加几层塔楼也好,几年积累下来足够你将泗国打穿。难道不值得冒一冒险?”
景禹一听“有钱造船”,第一个动摇了:“若如此分析,确是利多一些……”
昀佑哭笑不得的看着景禹“倒戈”,又问萧商:“利好的确诱人,但万一擦出星火海商变海战,如何收场?”
萧商分毫不让:“不错,是有此患,但请昀帅再想一想,若我们将海商都禁了,失利之人必会铤而走险再干走私的勾当,到那时,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再调水师去缉私?哪一个更危险?”
昀佑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她也倒戈了。
最后是风轻,两人在太和殿足足吵了一个时辰。风轻只翻来覆去说“恐生浊流”“民心不稳”,萧商却条分缕析地与他辩。
“风相,‘轻关易道,通商宽农’自古便是盛世之路……”
“您如今于户部、工部新发了官印凭证,且旧时按省部所编监察之制自然也可用于市舶司……”
“泗商只要入了容国,流动的一个铜钱都逃不过朝廷的眼睛,他们还能翻出多大的浪?”
风轻只觉得若再说下去,萧商都敢伸手去碾自己皱成一团的眉头——而且他真的不想承认,他也动摇了。
风轻思虑了一轮又一轮,终于做了最后决断:“臣……”他叹了口气,“会将那些泗商和与泗商有往来的本国商人,看得更紧的。”
萧商又恢复了那淡淡的笑意,拱手道:“有劳风相。”
就这样,重臣一个接一个被萧商说服了,风轻都有些咋舌——俗话说“水主智,亦主财”,这老龙王弄水久了,口齿居然变得比自己都厉害!
然而最终拍板的是景冥。听完萧商洋洋洒洒的陈词,她揉了揉被吵痛的太阳穴,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
“行了。”
萧商适时闭嘴。景冥看着他,又扫一眼殿内那几个或垂眸或望天的“倒戈”重臣,对萧商说道:“朕给你三年时间,若一切如你所说,你的东海市舶司便继续,否则……”
“否则臣亲手炸了舶司府衙,再把自己的脑袋,挂在帅府房檐上!”
昀佑:“……”
风轻:“……”
景冥:“……………………”
他故意的吧?!
散朝后,景禹开始兴致勃勃的算计市舶司的钱该怎么花,景冥偏头看向身边的昀佑,低声咬牙:“朕的兄弟,你带的兵,还有被天下夸‘持身正、堪大用’的皇夫——满殿上下,就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昀佑笑答:“陛下宽宏。回头臣挨个帮您训。”
转眼又是两年,容国农商日益兴旺,恰在此时,一直司工司农的景禹在北疆种出了黍种“百日熟”,一年可收两茬,虽不及白米,但却给国库省了西、北两边境一半的钱粮。再加上萧商的“利商水路”通到了北境堰塞湖,苦寒之地的兵将竟也能用多余的黍米换些新鲜果品。
水行万里,商路益通,日益减少的饥民和日见充盈的国库让朝中文士戏言“蘅宸君怕要变成沧澜君了”,百姓则传得愈发玄乎,说萧商本是水德星君转世,掌天下万水,也掌天下万财。
有好事御史将此事当做民情于朝会时奏上,景冥笑道:“蘅宸君揽了新差事——往后太和殿祈雨式,你来上头柱香吧。”
萧商垂眸,长揖一礼:“那臣便替天下江河,谢陛下开光。”
满殿笑声里,他退回原位,淡然笑容如沧澜泽秋水璧天。
景禹对这“万方水万方财”上了心,与国内匠人鼓捣了数月做出近二十三丈长、十丈宽的大船,吃水近千料,三层的船身能载上二百余人。更重要的是,甲板上还留了火器的位置,舵仓、货仓、客舱一应俱全。
景冥惊喜的看着这大船的模型,听着景禹略带得意的介绍:“皇姐请看,这船平日能载货,载人,战时便可载兵。用的是硬帆和旋橹,还有水密隔舱,能送更多商贾货物往来,万一那泗国突然发难,一下两下都打不沉的。”
景冥问:“你们造了多少?”
景禹的语气掩饰不住的骄傲:“先造了十条在东海巡防试水,若一切顺利,准备造出五十条来组个商队。”
这一年重阳,景冥依旧将景昀昭与风轻留在京中,自己则带了昀佑去东海看景禹的船。
一路上,她们聊景昀昭与风轻试行新税制,聊远游学医的景昀稀,聊景昀暄日日泡在商会,恨不能跟着他的父后让容国的每条地缝都长出钱来……
终于站到东海最高的瞭望塔上,凭栏望去,数不清的“破浪”严阵列在海面,编队列在新造巨船周围,萧商身着孔雀翎大氅立在为首的楼船顶层,见景冥登塔,便对着景冥遥遥跪拜。
身边陪侍的景禹也笑着单膝跪下:“蘅宸君与臣弟,请陛下为新船赐名。”
景冥扶起景禹,又向远处抬了抬手,楼船上的萧商起身了。景冥望着桅杆上翻飞的玄鸟旗,将身边一个温暖的手牵得更紧。
“便叫……‘同归’吧。”
岂日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