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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夺命之夜 ...

  •   “景冥!”

      昀佑心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就在她身边,她怎么能让景冥涉险!

      第三次暗器响起,昀佑近乎粗暴地推开景冥,残破的身躯爆发出惊人力量,以掌风扫落三枚透骨钉——混账!御林军关键时刻都死哪儿去了!

      “别看了,”景冥喘着气,声音因疼痛有些发紧,“朕出来的急,没带御林军也没带暗卫,皇城军在外面顶着呢!”

      帅府正堂,刀剑声刚刚略有平息,昀佑正准备松口气,门外,一个兵士低着头闯进来,跪在门口道:“陛下,昀帅,门外刺客抓到了。”

      景冥捂着肩头箭伤正要走过去,只见那人猛然抬头,一把匕首朝着景冥直刺过来。昀佑以身为盾,拼尽力气试图再一次拥抱景冥,没想到,胸前插着箭簇的景冥借力转了个身,将她死死护在身下。

      昀佑不断挣扎,景冥却笑着说:“这次,该换你来痛了。”

      然而她们都错算了,有人破门而入,“砰”一声巨响,刺客头上结结实实着了一下,那声音听着都让人发晕。刺客失手,便没有了第二次机会,恼羞成怒下,回身就将淬毒的匕首刺向身后之人——

      是景禹!手里还握着半截断裂的红木门闩。

      他原本在亲王府翻查机关书,门外小厮来报说帅府有异动,他立刻顶着暴雪策马横穿半个容京直冲过来,闯进门时正见这惊心一幕,他想都没想,随手抄起门闩就朝那人的脑袋抡了过去。见刺客没倒,景禹转身躲避,但他一个没有身手的人怎能敌得过亡命之徒?刺客凶性大发,淬毒的匕首刺穿了景禹的掌心。

      景禹争取来的须臾终于让刺客被门外的皇城军诛杀了,剧毒在却在景禹手心蔓延,他缓缓倒了下去。

      “景禹!!!”剧痛撕扯着景冥的肩膀,她一边架着半昏迷的昀佑,一边去接掌心溢出黑血的幼弟。

      “谁用你这个不识武的来逞能!”

      “三姐……”景禹涣散的瞳孔聚起微光,试图勾起惯常的笑,“下辈子……不做皇家人了……但想……见三姐……和……昀……”

      景冥浑身骨骼都在悲鸣。她将昀佑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又去握着景禹渐渐失温的手。昀佑减弱的鼻息和景禹逐渐迟缓的脉搏,让景冥从没有这样无助过。

      风轻终于带着容京附近林、羁两城守城军和京畿州军赶到了,千余兵士黑潮般在容京散开,八百人守住各个所有道口、关隘,三百埋伏在帅府方圆十里的每个隐蔽角落中,最后二百再度包围帅府。风轻吩咐统领:“若有会喘气的逃出来不要击杀,悄悄跟上!”

      果然,刀光剑影中,两个禁军打扮的人分别逃往不同暗巷,早有准备的守城军悄然尾随而去。

      很快,那个破旧的当铺被搜了出来,密室中端坐下首的正是户部尚书苏炳仁,正位者,则是本该“自尽身亡”多年、此刻却面容阴沉的前太子——景奕。

      守城军将毫无还手之力的两人绑了,苏炳仁关在了大理寺,陈有烛从严加看管的御史大夫府邸被拉出来与他关在隔壁。景奕则直接被送进天牢。

      至此,从景冥登基隐藏到如今的黑手,打完了最后的底牌。

      ————————

      帅府内血腥气浓得令人睁不开眼。风轻遣人找来了宫外休职的太医。景冥的贯穿伤因为避开了要害反倒不碍事,但景禹和昀佑,一个剧毒侵体,一个生机将绝。

      风轻眼见景禹垂落的手掌,猛然想昀佑先前托人辗转送出的东西——

      “陛下!”文官顾不得礼仪,掰开景禹紧咬的牙关,“药!昀帅之前给的药!”

      景冥如梦初醒,掏出药丸塞入弟弟口中。药人血很快起了作用,景禹喉间开始传出微弱的呼吸声,毒纹渐渐消退。

      可是,昀佑的情况毫无起色。太医令的银针在昀佑心口颤出残影,十七处大穴扎满却唤不醒半分生机。

      又过了半个时辰,景禹的脉搏终于平稳,而昀佑的呼吸却淡得似要随风而散。

      太医令颓然收回手,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声音干涩而绝望:“陛下,眼下还有最后一法。昀帅三焦闭塞,‘渡气术’或能抢回一命……”老御医匍匐在地,“此法需口唇相接,可昀帅为女子……臣等……”

      景冥听说过,眼中的希望又燃了起来——对于其他女子,此术受限于礼法或许难施,但对于她二人来说,从来就不是阻隔。

      “如何做?”景冥颤声问道。

      太医紧张地答道:“塞鼻,以口嘘昀帅之咽至胸膛隆起,再放开。每五息据胸上按压十次,如此往返,若能救便是昀帅吉人天相。若不能……”

      “知道了,都退下!”

      太医瞬间明白了帝王的用意,慌忙撤出殿外,给景冥和昀佑留下独处的空间。

      景冥已解开昀襟口,指尖触到对方嶙峋的锁骨。景冥将她的上半身放平,轻轻掰开昀佑的下颌,俯身含住那冰冷的唇,舌尖顶开紧闭的牙关,将混着龙涎香的温热气息缓缓渡入。

      十息……十五……二十……

      景冥按照太医所说,捏住昀佑的鼻翼,感受着那单薄胸膛极其缓慢、微弱地起伏一次,便立刻松开,用力压她的胸骨上方。

      然后,再次俯身,渡气。

      循环往复。

      多一息渡气,景冥心底的恐惧便蔓延一分。

      “给朕醒过来!”景冥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为压抑的低吼,最终几近癫狂。她不是受命于天的帝王吗?不是有真龙护体吗?为何连最珍视的人都留不住!

      景冥发狠般咬破舌尖,渡入昀佑口中的气息带了腥味。哪怕理智告诉她这么做毫无意义,但现在的帝王哪有理智可言,她只知道那民间的鬼神怪谈里,真龙之血可续命,她此刻无比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从破晓到日升,风轻看着逐渐散开的天光将纠缠的身影投在帅府墙上,恍若双凰交颈的壁画活了。他立在门前,唇线抿得越来越紧,将所有试图来面君的兵将尽数拦下。

      “第一百二十八息……”

      景冥的脸几乎要和昀佑一样白了,终于,一声天籁般的轻咳传出来,怀中的躯体轻动,气若游丝的声音擦过帝王耳畔:

      “阿冥……别信他们……”

      哽咽声骤起,惊动了门口的风轻,他推门而入,只见素来高大威严的女帝蜷缩在榻边,怀中紧搂着刚刚夺回一丝生息的昀佑,眼中泪光如沧澜翻腾。

      ——————————

      五天过去,无数奇珍异草熬成汤水,换来昀佑意识复苏。她于蚀骨剧痛中挣开眼帘,正撞进景冥猩红的眸子里。

      景冥的手指掐进她肩头:“阎王殿的茶,当真比朕的鹰嘴梅更入昀帅尊口?”

      昀佑的五脏似揉成一团,景冥俯身为她渡气时喉间的锈苦早已化去撕裂心胸的死意与不安。

      “陛下,对不起……”她眼中落泪,似乎要把神魂深处所有的愧怮尽数挤出来:“原谅我……”

      景冥伸手轻轻擦拭昀佑的眼角,顺着她的脸颊抚摸下来,又将唇凑在她的耳畔,轻轻说着:“我们早已立誓‘生死同归’,你能不能,不要再丢下我……”

      昀佑嘴唇翕动,先无声用口型唤出一个“冥”字,之后虚弱地说:“信我,这样的错,此生绝不再犯……”

      “都是朕不好……”景冥伸手轻轻擦拭昀佑的眼角,顺着她的脸颊抚摸下来:“明知道我们的命都拴在彼此身上,却还让你孤身一人煎熬这么久……”

      两颗被悔意刺得千疮百孔的人相互安抚着,直到风轻在门口轻咳一声。

      “进来。”景冥收了泪,“审问进展如何?”

      风轻递给景冥一个卷宗。昀佑昏迷这五天,风轻在大理寺,看着新上任的寺卿郭廉将苏炳仁、陈有烛的罪行审了个底朝天。他目光扫过榻上面无血色却眼神清亮了几分的昀佑,心下稍安。

      他声音平稳,向两个人道出梳理成型的脉络:

      “苏炳仁是为惧。他前朝所涉贪墨甚巨,见陛下登基当日便以铁腕肃清十一名罪臣,日夜惊惶。恰在此时,‘已故’的前太子景奕寻上了他,许以活路与前程,将他变作暗桩。”

      “陈有烛是为妄。他一生执着于‘从龙之功’,景泰、景然接连败亡,美梦成空,却仍不死心。景奕许他‘扶正乾坤、青史留名’,加之他当年曾激烈反对先帝立女储,他怕陛下秋后算账,便一头扎了进去,成了在朝中暗器——单就从刺杀一事来看,他倒是不如苏炳仁聪明。”

      景冥和昀佑默契对视一眼,然后看着风轻点了点头。

      风轻继续不急不缓的勾勒这些年的朝局:

      “起初,他们想借北狄、南野之力,令陛下内外交困。未料昀帅反将此二地纳入版图。”

      “后来景奕便借前太子身份策反中郎将徐淮,散播‘北狄血脉’的谣言,意图从根本上斩断陛下臂膀。此计被陛下与元墟宗联手击破。”

      “他们看准昀帅长于军政、疏于朝堂斡旋的短处,又见六部人心未完全归附,竟开始在朝政上做文章,一手策划了西岭太仓案,意在逼杀昀帅。不料……”

      “不料半路杀出你这么个不惜以自身前程作保的‘变数’,昀帅死里逃生,朝局反被梳理得愈加清明。”景冥唇角微勾,接了一句。

      风轻温润一笑:“多谢陛下夸赞与知遇之恩,正是。”

      景冥给昀佑喂了勺水:“风相接着说。”

      “是。最后,他们将目光投向初建的东海,不惜勾连泗国,布下通敌构陷之局。甚至甚至利用后宫争宠这等下作手段,挑唆苏瑾在消息海兴风作浪。”

      风轻合上卷宗,景冥与昀佑一时沉默。那些盘根错节、横跨多年的阴谋,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下,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到头来,苏炳仁、陈有烛这两条自以为是的“臂膀”被齐根斩断,而那位躲在幕后、导演了一出出好戏的景奕殿下,此次是当真活到头了。

      ——————

      苏瑾独坐铜镜前,指尖把玩着景冥赏赐的紫玉簪,镜中映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庞。

      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去参加宫宴,曾指着御座上争吵的皇子们对他耳语:“看,这就是为我们苏家下金蛋的鸡。”好多年,他都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永兴四十年,父亲苏炳仁突然在书房掀翻茶案怒骂:“陛下当真是老糊涂,竟要将天下交到一女流手中。”他咬牙切齿,“景冥若坐上龙椅,苏家吞的粮、盐、铁,必活不过三司会审!”

      是了,苏家早在前太子与二皇子景泰夺嫡时便暗中抽成军饷,假借“修缮河道”之名掏空数座粮仓。太子倒罢了,景然又年幼,景泰也不过是个草包,只需几句“殿下乃真龙血脉”的奉承,便能哄得他主动联络北狄南野,将容国朝堂搅得更加浑浊。

      后来景冥登基,父亲拿着一张张密信冷笑:“女子称帝,最怕什么?怕有人功高震主,更怕史书说她色令智昏!”于是徐淮“北狄血脉”的证词、治河工程中对不上的青条石、西岭粮仓的假账目,一桶桶脏水终于在帝帅之间腐蚀出了裂隙。

      可悲的是,他此时已经对帝王动了真情,妒恨昀佑揣着最肮脏的心思,占据他不可侵犯的神明。终于,他通过景冥与昀佑的私谈知道了舆图的秘密,又用他惊人的记忆力从她们的对话中复原出那份独一无二的舆图,交给了父亲所“效忠”的“君”。

      苏瑾闭了闭眼,想起那日父亲露出久违的笑:“景冥亲自绘的舆图,昀佑珍若双目——你说,若这图出现在他人手里,陛下会信谁?”他至今记得父亲笑意带着的癫狂,“双凰离心,便是苏家得势之时!”

      父亲总说,苏家能在景奕、景泰、景然三头恶虎间稳坐钓鱼台,靠的就是这“浑水摸鱼”四字。如今景冥的朝堂被风轻压得清可见底,苏家这条食腐而生的鱼如何活命?好在景冥多疑,昀佑刚烈,两人注定分崩。可为何……陛下每次踏入这宫门时,衣襟又都沾着鹰嘴梅香?

      苏瑾还沉浸在回忆中,便听到景冥再次来到桐影轩。

      “陛下今日有空?”苏瑾恍若无事,依旧温润如玉,为景冥奉茶。

      景冥没接。

      “苏卿,这些时日,朕没来看你,你辛苦了。”

      苏瑾浅笑:“臣惶恐,陛下日理万机,后宫之事自有萧商大人裁断,臣何来辛苦之说。”

      景冥在屋里信步而行,指尖抚过案上《山河图》的卷轴:“苏卿近日,常读兵书?”

      “臣闲来……”

      “你成不了她,”帝王突然截断话头,“即便你有昀佑的将才,胆魄,一切,你也不是她。”景冥手指叩在卷轴某处,“情爱本无对错,苏瑾,你错在,不该用江山填了你的欲壑。”

      苏瑾喉结微动。

      “臣……”

      “你父亲昨夜在诏狱招了。”景冥看着苏瑾,“包括他贪渎、作乱、谋逆,让你偷窥朕与昀佑,以及,叛国。”

      那年春雨绵绵,父亲将送他入宫的请奏递至中书省,换来“准”字摔在他脸上:“若是让昀佑那不知廉耻的野女踩在苏家头上,你便是苏家最大的不孝子!”铜炉熏香袅袅,恍惚化作昀佑凯旋时漫天的捷报。

      “苏瑾,你以为朕会因为‘宠爱’才忍你们苏家忍了二十几年?你连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的心意,分量何在?”

      苏瑾心中悲怆,父亲也曾说过,“那你的心意,未免太轻贱了些。”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淡泊,到底从哪一步开始,走到了今天?

      苏瑾忽然痴笑,“陛下,臣自知才情乏善可陈,既无昀帅劈开山河之能,亦无蘅宸君经纬天地、泽被苍生之才。但您可曾想过,蝼蚁胆敢对凰鸟动心之前,最先有的,是粉身碎骨的自觉。”

      他看着他的妻主,他的神明:“父亲知我入宫便是送死,却眼也不眨地将我推进深渊。然而这深渊噬心,臣无法自拔。如今,臣只想问陛下,这些时日,陛下对着臣这张脸,施予这些恩宠与眷顾时,心中可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怜悯与动心?”

      苏瑾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恭顺或刻意逢迎,只有一片坦然,等待早已知晓的判决。

      景冥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苏瑾,”她唤他的名字,不带任何称谓,“你说你心悦于朕,是吗?”

      她看着她的侧君肩头绷紧一瞬,清晰说道:“可朕要的是海清河晏,是江山永固,是这容国上下再无饥馑流离,再无阴谋颠覆,你不知道?”

      烛光在景冥眼中跳动,却暖不了那深处的寒芒。

      “你若真有那‘粉身碎骨’的自觉,就该安安分分待在桐影轩,赏你的花,抚你的琴。而不是以情意为幌,与你父亲苏炳仁狼狈为奸,将手伸向朕的朝堂军国,伸向朕绝不容人触碰的底线。”

      苏瑾的表情逐渐破碎,然而女帝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你自诩蝼蚁,但哪个蝼蚁如此锦衣玉食?朕自问待你不薄,甚至给过你机会将你放在身侧,看看你到底是会带着你的‘心悦’安静的做一后妃,还是给那些乱臣贼子当一把刺向朕的暗箭。”

      苏瑾原本身量颀长,但当景冥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还是将苏瑾完全笼罩了。

      “可你选择了后者。如今再来谈什么心悦、怜悯,不觉得太晚,也太虚伪了么?”

      苏瑾踉跄跪地,景冥的话像枷锁,将他所有隐秘的希冀、委屈和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砸得粉碎。原来,他所以为的“情深不寿”,在神明眼中不过是一场蹩脚的戏码,他这个戏子演的动情,对面却似看一个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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