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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剑刻君心 ...

  •   昀佑逐渐展眉——难怪,曾经哪怕自己遭责遭贬,景冥冒了天大的险也要暗中探望,现在却将她锁在这里任由自生自灭——活饵还会挣扎,死饵,才能让猎物放下所有防备之心。可景冥不该如此费事的,难道她不懂?想要自己的命仅需她一句话,她自会捧着心脏送到她剑下,或者含笑痛饮带了鸩毒的鹰嘴梅。

      昀佑看着桌上的药碗,吩咐那兵士:“药太苦了,能烦劳兄弟帮我找些甜口的东西吗?”

      兵士领命而去,昀佑走到窗边,将一碗药汤全部倒进了盆栽。

      更漏催落初冬雨,昀佑解开上衣查看肩胛的伤。今天早上,她开始“伤愈”后第一次“晨练”,还有意加重了招式,让原本快要愈合的肩胛隐裂再度崩开,此刻轻轻一动,钻心的疼痛就会顺着背脊爬满全身。痛楚让昀佑露出一个笑容——自己这个诱饵,可以引出苏家亮处全部底牌,只是,景冥一定很为难吧。

      昀佑笑着抚上残月匕:“陛下,臣说过,您想对臣做什么,都不必为难。”

      昀佑从立意自戕开始,便一天天糟蹋起自己的身体——她不能死得太快太突然,那样会留下疑点,她不能给后世史书任何机会用她的死去诟病景冥。

      辰时起身“晨练”,将原本不足的饮食继续减少两分;入夜一灯如豆,昀佑还在伏案写《东海志》。如今手稿已经堆了一尺多高,其中暗藏七星岛布防图,足够容国水师坚守二十年。仅仅四日,昀佑早上捧着米汤碗强吞了一口,结果呛出一口血沫——她终于再咽不下任何食水了。

      “陛下……很快您就不用为难了……”

      结果当天晚上,一名守卫禁军突然主动闯进昀佑房中,慌里慌张报道:“昀帅!不好了!陛下突然中毒,太医无计可施!”

      半卧在榻上的昀佑掀了被子便要下地,结果这寻常动作居然让她不堪重负,剧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昀佑咬着毛巾将咳声堵住,残月匕划开手腕。如今昀佑气血已经差不多空了,艰难的积了半碗血水。她强顶着晕眩,点开火折子,将桌上用来装饰的枯荷叶制成草木灰,和着血制成解毒药,并一块布帛递给曾为她餐中加肉糜的守卫。

      声音嘶哑的厉害:“烦劳兄弟,明日去轮值巡城,在尚书令府邸门前‘无意间’掉落此物。”

      第二天,风轻开门果然拾到这团暗藏玄机的织物,风轻打开一看,织物上写着一句“星将灭,月流光”,又将药丸凑上鼻子闻了闻,瞬间僵立在原地。他旋身回府,牵了匹快马直奔扶阳宫。

      “陛下,臣……又与昀帅接头了。”

      眼看景冥目光变冷,风轻不退反进,直接跪在景冥面前呈上棉布和丹药:“陛下,‘星将灭,月流光’,这句不是什么好兆头。”

      “好好的,怎么会‘星将灭’?她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景冥完全不相信,第一次看着风轻的目光带着愤怒,她觉得不可思议,风轻居然这样诅咒昀佑,隔墙有耳,她到底话头一转变成了“风轻,你胆敢抗旨,私自与昀佑串通!”

      “陛下息怒!臣求陛下立刻确认三件事。”风轻强自镇定的面对景冥的雷霆之威,“其一,太医署是否还在照看昀帅,帅府医药是否继续;其二,禁军与宫中是如何互通消息的,是不是通过‘盛宠优渥’的苏侧君;其三……前朝废太子景奕,是否早已控制了禁军,昀帅是否真的安全!”

      有那么几息之间,更漏声震耳欲聋,风轻所说之事,没有一个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她没下令断过昀佑医药,谁敢拦太医署?;苏瑾一向不喜欢自己的父亲,难道此时竟愿意为父亲所用?;禁军乃容京守军,直属皇……景冥倒吸一口凉气,景奕也是景家血脉!更是是苏炳仁、陈有烛眼中最地道的“正统”!

      风轻再次开口:“昀帅当然不敢违逆圣旨与臣串通。昀帅只是将此物‘送给’了看守她的兵士,而这个兵士‘粗心’,竟将它‘无意中’丢到了街上,‘恰好’被臣捡到。”

      景冥抚摸着棉布和丹药……这昀豹子,军中收拾兵痞时“理直气壮胡搅蛮缠”的伎俩居然还在用……如果风轻说的是真的,那她岂不是将保护用的锁链锁上了昀佑昀佑的咽喉?!

      “来人!”景冥的担忧达到了顶峰,“皇城军立刻包围帅府,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昀佑!”

      她将君侧半符交给风轻:“立刻调集京畿可靠州军,天亮之前,务必控住所有禁军!统领单独关押,不得有误!”

      语毕,她甩落肩头广袖外袍,厉声喝令备马。

      “陛下您去哪儿?”风轻急忙唤住她。

      “你快去调兵!”景冥来不及与风轻解释半句话,“朕要去看昀佑!”

      凛冽的风刮过脸颊,却刮不散她心中翻涌的惊涛——这才是苏炳仁的局!

      他算准了弑君谋逆牵连九族,却也看透了帝帅!护国元帅难杀,但帝王的冷漠能轻易剐去昀佑的生念,只要这柄曾劈开四境风雪的长剑自折锋芒,持剑者的神魂自会湮没消散。

      那时候,女帝因“思郁成疾重病驾崩”岂不比“苏家弑君”更容易?而且一旦景奕即位,苏家不会因为“弑君”成为新帝的替罪羊,哪怕景奕败了,尚未成年的太子登基,有“宠冠六宫”的苏瑾在,苏家也能名正言顺的代太子监国。

      所以苏炳仁和陈有烛不同,苏家要杀的,从始至终都是昀佑,他要斩断景氏皇权前最璀璨的星轨,而且这件事简单到不可思议,只需女帝一个疏离的眼神。无论真假,效果,都是一样的好!

      ——————————

      雪越下越大,风雪呼啸的深夜,冷寂的帅府内烛影轻摇。府外刀剑相击的声响、箭矢破空的锐啸,全被厚重的雪幕隔绝在外。府内,烛火将昀佑伏案的影子投在窗纱上,单薄得仿佛能被夜风穿透。

      果然,禁军失控了,景冥率皇城军亲至竟也指挥不动,双方血战了一炷香的时间,帅府内的禁军已被皇城军杀的杀扣的扣,夜幕才重归平静。

      景冥踏着染血的石阶走进内室,看见昀佑正在案上昏睡,青白的面容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哐当!”

      案几翻倒,带落了伏在上面的人。摔上地砖的痛楚让昀佑醒了过来,她眯着眼睛望向面前逆着月光的高大身影,玄色衣摆上,九龙暗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映照中似乎要跃然而出。

      “你……”昀佑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咳出一口血。她仰头,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脸,却只看见模糊一片,只有簪发的墨玉金冠流动着星光——太像了,连腰间玉佩碰撞的声响都毫无二致。

      昀佑低笑:“冒充君王……什么大人物,连陛下的呼吸声都模仿得这么像,也是有心了。”她尝试了几次没爬起来,便靠着墙坐着,“可惜啊,你们算错了一件事。陛下,绝不会亲手伤我。”

      “你倒也知道‘陛下’绝不会伤你,”那人冷笑,“那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是为什么?拖着‘陛下’跟你一起死?”

      昀佑仿佛已经有些神智涣散:“我不管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冒充陛下,要杀便杀,少在这里东施效颦的恶心我。”

      “所以,你还真以为我把你困在这里,是为了捏死你钓鱼?”景冥一步一步走得更近,“永昌初年,你重建狼骨峡,在冷风里冻了十五天,朕在朝堂将参你‘拥兵自重’的折子并一堆请安的废纸一同烧了;永昌四年,你带兵护着风轻远渡东海,朕将三个说你‘必叛不归’的蠢材推到朱雀长街斩首示众。”

      昀佑怔怔的听着,没有抬头——这语气,分明是景冥啊,可好如今苏家大局将破,景冥又怎会抛下耗尽心血织就的网,亲临她这个“罪臣”的牢笼?……头好痛……

      “我……不知道……”

      景冥的衣摆几乎要贴到昀佑脸上才半跪俯身下来,看着昀佑曾经结实强健的身体,如今瘦的像一把髑髅,眼中全是哀痛。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景冥扯开自己的衣襟,抓起昀佑的手触摸自己锁骨附近的三道剑疤,“父皇丧期刚过,你和景禹远在狼骨峡,京城百官逼朕削你兵权,朕在太庙自刺三剑!每一剑都在提醒我,若是护不住你,又有如何能在这帝位上护住江山!”

      这才是八百里加急“陛下风寒”背后的真相?!是了,容貌、声音甚至记忆都可以仿制,可二十多年生死相托在骨血与神魂中的留痕,如何能仿,谁又能仿?!

      “景冥……我……”当时她居然没有深究,居然以“景冥有景冥的道理”为由,接受了她“不过是被刺客渣滓所伤”的说辞!

      “你闭嘴!”景冥捏起昀佑的下巴,“朕以为,我们之间早已是铜墙铁壁般的默契,”帝王的声音哽咽,“可你竟以为……以为我会想杀你!会放任旁人……甚至自己,来杀你?!”

      昀佑抓住景冥的手,泣血般的呜咽瞬间冲破了桎梏:“这些伤……这些伤本该在我身上啊!”

      动作间,昀佑佩玉上的素绦断了,佩玉滚落,那玉还是昀佑去南野蛰伏之前景冥所赠,上面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柔和了棱角。昀佑仿佛被抢了命脉,赶忙伸手去捡,然而多日水米未尽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向前扑倒而去。

      景冥抄起玉坠狠狠砸向墙壁,偏那原本可磨粉入药的玉竟然只掉了一粒碴,飞溅而来划过昀佑的眼尾,登时留下一道血痕。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景冥抓起昀佑的衣领将她拎起来又推到墙上,“戴丧玉,行自戕——好个‘护国利剑’,好个天下闻名的昀帅!!”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推到墙角的昀佑,“既然这么想死,朕成全你。”景冥说完,腰间佩剑寒光乍现,昀佑嗅到熟悉的龙涎香仿佛要淡了,远了。

      剑气拂过脸庞,昀佑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她闭上眼睛,睫羽垂落,如倦蝶敛翅——帝王执刃是何等慈悲的终章,二十余载的时光,都将在她心头留下永恒的刻痕……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剑锋的冰冷触感,疑惑睁眼时,昀佑惊恐的发现,景冥居然反握着剑,剑锋抵住的,是她自己的心脏!

      昀佑瞳孔缩紧。

      “陛下!!”嘶吼冲破了昀佑的喉咙。

      只见景冥眼底带着同样绝望的死寂:“朕这就剜出这颗心给你看,你死之前至少看看它,”景冥的声音,是昀佑从未曾想过的苍凉,一字一句撕扯着她的神经,“看看它,怎么为你疼了无数个昼夜!”话音未落,狠厉的剑锋已经破开景冥的肋骨,挑着烛影刺入血肉,速度之快,让昀佑凝滞的思绪险些彻底断碎。

      “不要——!!!!”已经虚弱到随时可能停止呼吸的昀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飞身上前,徒手死死抓住剑身,在剑尖擦着帝王心脏寸许的地方堪堪停住。

      殷红的血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这一刻,昀佑终于读懂了景冥的痛。原来,她们早已活了彼此的血脉,那么之前她那么多次徘徊于生死边缘,景冥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那么,那些疏离是否是为防她涉险而筑的城墙,那些断了的医药、饮食,是否又是他人的挑拨离间?

      第一次“北狄血脉”的挑拨,景冥信了昀佑,用最激烈的方式在她身上刻下归属的烙印。

      而这一次挑拨,昀佑却没有信景冥,任由疑影化作利剑斩断自己的生路,也深深伤害了她。

      景冥松开剑柄,将佩剑扔在一边,染血的指尖抚上昀佑凹陷的脸颊:“现在知道疼了?”景冥的声音突然温柔,却比方才的怒喝更让人肝胆俱裂,“那你可知道了,朕为了你,五脏六腑被碾碎重组了多少回?”

      昀佑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到了如此地步她怎能还不明白,她自以为是的牺牲,与景冥而言不过是另一种残忍的凌迟!她知道错了,而她的错,险些捅穿两个灵魂,将百废方兴的容国重新拖入地狱……

      就在这令人心碎的静默即将吞噬一切时,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传来。景冥本能将昀佑护在身边,听风辨位后断然抬手放出一支袖箭,躲在暗处的黑影自房梁掉落。景冥刚要上前查看,又听破空之声传来,不及多想,她再次飞身拦在昀佑身前,然而这次没来得及抬手,一支冷箭将景冥的肩膀刺了个对穿。

      “很好。”疼痛激回作为帝王的冷静,景冥冷笑:“这次,苏家弑君之罪逃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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