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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十三,抽丝剥茧 ...

  •   此时昀佑被锁在帅府里,正坐在桌边写着《东海志》,铁锁一头在她的腕间轻响,另一头连着顶梁柱,旁边就是卧榻。

      忽闻“哗啦”一声碎响,房顶瓦片坠下,景昀昭满身泥泞的从房顶撞进来,昀佑吓了一大跳。

      景昀昭顾不得疼痛,爬起来急声道:“姨母!宫中生变,母皇遇刺了!”

      景昀昭话音刚落,昀佑眼神骤凛,随手抓着锁链,暗运内力一把挣断铁扣。守卫禁军早举着长枪冲了进来,景昀昭上前一步,举起太子龙纹佩挡在昀佑身前:“孤在此!昀帅奉太子诏令前去救驾,你等不得阻拦!”

      为首的禁军统领面色紧绷,却仍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殿下赎罪,陛下特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与此人有任何接触,包括太子殿下。”

      景昀心头一震,母皇居然算准了自己会来?

      只听那人接着说:“陛下还吩咐,若殿下果真出现,便请与罪臣昀佑一起暂留府中,静候陛下旨意。”

      昀佑哪里还能听他说完,早已劈手夺过两杆长枪,交错成十字将统领顶在墙上:“那回头请你告诉陛下,昀佑来生再到陛下面前领罪。”

      “昀帅!”禁军统领眼看拦她不住,只好说,“末将自知不是昀帅对手,但如果昀帅执意要出府,便从我等尸体上迈过去!”

      昀佑望天,怎么又是这句话。

      “那么,兄弟,得罪了。”话音未落,昀佑挥枪敲晕了那个统领,其他卫兵心领神会,纷纷“晕倒”在地。景昀昭都看愣了。

      昀佑嘱咐景昀昭:“殿下在此藏好,等风轻来接,此前千万不要走动!”

      待太子点头,昀佑夺门而出,没有直扑扶阳宫,而是向尚书令府邸飞掠而去。

      风轻望着翻墙闯进来的昀佑,手中书卷都砸了——那些看守是废物吗?!陛下千叮万嘱要看住的人,怎么还是出来了!

      待昀佑说明来意,向来温润的文官眼睛红透了:“去接太子自然可以,但你当我这腰牌是过家家用的?三百府兵给了你,明日弹劾我的折子就能淹了太和殿!”

      是的,昀佑向风轻借府兵,此举会连累风轻她又何尝不知。她虽然兵符还在手中,可现在自己被削爵囚禁,私自调兵便真是背叛了景冥,将她们之间最后一点回旋余地彻底斩断。放眼全城,此刻能名正言顺调动兵马、且她尚能信任的,唯有风轻。

      “那你就在御前告我挟持朝廷重臣!”昀佑心急如焚,竟朝着风轻单膝跪地,“风轻,你我同袍二十余载,生死边缘走过多少回。今日我用我们所有的交情跪着求你,只问一句:借,还是不借!”

      借,还是不借。你问我,我问谁!

      风轻胸腔窒痛,几乎要呕出血,恨不能张嘴将一切真相吼出来,可他不敢让帝王的谋划功亏一篑,一个字都不能说。再看眼前这人,决绝如孤峰断刃,若不借,她真敢赤手空拳独闯宫城,那与送死何异?

      风轻咬牙闭眼,终究认命地将昀佑扯起来,推过一个机关匣:“第三个暗格,左二上一右三。带了人,滚!”

      ……

      昀佑带着三百尚书府府兵冲破宫门,一路疾驰至安辰殿,殿内狼藉已接近尾声,她看见景冥正将袖箭抵在了刺客首领的喉咙上,苏瑾被护在一边满脸惊恐。景冥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手上一抖差点失手杀了活口。

      昀佑的“寒星”剑“哐啷”坠地,心里悬着的石头似乎也坠回了胸腔。他看着景冥完好无损的站在满地尸骸中,那自己违抗皇命、擅调兵马、持械闯宫……算什么?昀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踏进了死局——

      “陛下……无恙……”

      与景冥恍若隔了三秋寒暑,今日终于又见到了那玄衣纁裳的身影。昀佑心中被景冥无恙的狂喜和飞蛾扑火般的灼痛反复摧残,最终只有唇颌震颤了几下。

      但是,太好了。

      纵然前方是囚笼、更是死亡,纵然此刻相见已是诀别,但能再见那人安然立于天地之间——真是太好了。

      女帝看着某人不知喜悲的脸,脸色突然变得可怖,凌厉的掌风呼啸而来,却擦着昀佑的脸颊轰向她身后的一梨花木宫灯,那宫灯瞬间倒地粉碎。

      “朕是不是该在你心口钉上钉子拴在帅府,才能管得住某人抗旨不尊的性子?”景冥的冷笑仿佛带了血腥,她一步一步走向昀佑,故意用脚去碾地上锋利的甲胄残片,让金属的锋刃扎进脚底,唯有这样才能压住在胸腔里炸开的暴怒与后怕——天知道,当她瞥见那道本不该出现的身影时,她差点捏碎自己的骨节。

      昀佑早已麻木,她机械地跪在地上,露出腕间束手的铁扣:“臣抗旨出府,挟持朝廷重臣夺取府兵,按律当斩。”她将风轻的腰牌举过头顶,只求速死,“请陛下成全。”

      景冥劈手夺过腰牌砸向昀佑额角,昀佑不躲不闪,任凭沉木边缘将她的额角砸得鲜血淋漓。

      “时机未到,朕暂不杀你。”她揪着昀佑的衣领将人拽到眼前,双目怒睁,恍若喷火,“你最好不要再来挑战朕的耐心!”她威胁着,却不敢真正直视昀佑的眼睛,余光里,昀佑领口下的伤痕刺得她眼睛酸痛——这人身上到底有多少伤疤,其中又有多少,是为她留下的……

      此时苏瑾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挽住君王手臂,轻声劝道:“陛下息怒,为居心叵测之徒气伤了身,不值。”

      紧接着,昀佑看到景冥无比自然的回应苏瑾的温柔。

      扶阳宫血夜平息,只闻夜枭凄然。

      昀佑的平静让景冥有些不寒而栗,她想立刻掐住这傻子的肩膀告诉她,苏瑾中毒是她亲手做的,对苏炳仁、陈有烛等人的宠信是假的,就连今夜这场刺杀都是请君入瓮的戏码。可现在,所有的解释,如今只酿成帝王喉中的腥甜,死死咽下。

      看着昀佑顺从垂首的模样,景冥笑了,那笑容连苏瑾看了都觉芒刺在背。只见帝王一脚踹翻跪在地上的人,低声道:“滚回你的窝,等待发落。”景冥的语气越发阴冷,“若再让朕看见你踏出屋门半步,朕就把风轻的脑袋,挂在帅府的房檐上!”

      ——————————

      扶阳宫行刺当日,景冥留下十来个活口,敲了他们的牙齿防□□自尽,然后锁在大理寺。既不杀也不审,只每日灌食吊着命。朝野的眼睛全都盯着扶阳宫,结果整整七日,宫内毫无动静,景冥提都不再提,反倒是之前蹦跶得欢的陈有烛莫名消停了,称病在家,再也没有上朝。

      想想也是,身为御史大夫居然连有人谋反都察觉不出来,陛下不杀他全家,便已经是格外仁慈了。

      风轻就在这诡异的平静里冷眼看着,谁焦躁,谁恐慌,谁坐卧不安,全都在景冥暗中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尽收眼底。

      同时,随着苏瑾在后宫的地位如日中天,越来越多的关于昀佑的流言传了出来,甚至有些故事连故事主角都快不认得了。其中比较“官方”的说法是:昀佑自恃才高,不屑与景禹枯守终老,更是不满景冥动辄打骂侮辱;恰好泗国遣使臣与容国求海上通商,于是昀佑与风轻远渡东海去泗国散心,谁想与泗国主将一见钟情,当晚两人便把酒言欢,二人英雄惜英雄只恨相见之晚;可见投契之缘不分容国与泗国,反正都是坤宇大陆之人……

      景冥是无意间从苏瑾口中听到这段佳话的,苏瑾当时还叹息:“若我有昀帅的将才,凭对面是谁,哪怕是死,我都只认陛下一个主上。”

      景冥轻声低笑——那日,她分明在以一命搏一国,如今那群人因惧怕,竟将此事编得如此不堪。

      又是承明阁,依旧是女帝与风轻的密谈,宫人们依旧被遣了出来。

      门内,帝相依旧各执笔纸。

      “流言出于陈,盛于瑾。陈宅空,私兵尽,刺客死。”

      “铁证?”

      “沈诚贩人帐。”

      景冥心头一凛,看来,沈诚卖入陈宅的人和刺客也对得上。

      “陈,沈,控?”

      “控。省亲,二苏,当铺见一人。斗胆。疑背后黑手,景奕。”

      景冥笔尖抖出一团黑墨,震惊的看着风轻。

      “证据?”

      “控苏、陈、徐淮、南野,通泗国。非皇族不可为。”

      “景奕自尽。”

      “未验尸。”

      承明阁内的谈话声仿佛瞬间轻松了起来,帝相二人闲聊了很多句话。

      “陈败,诱苏。月内了结后,告知昀。”

      听殿内的谈话声,风轻明显松了口气,仿佛一上午琐碎的公务刚刚结束。他起身向景冥行礼:“谨遵旨意。臣告退。”

      笔纸机锋间,半截真相已经破土,虽然景冥不敢相信,但的确如风轻所说,当时景奕“自尽”并没有详细验尸。而且细想不难想通,什么人能让堂堂御史大夫和老狐狸成精般的户部尚书对其言听计从,能在每个巧合的时间点搞事情让昀佑无心军中,能让朝中大臣心甘情愿配合他在景冥眼皮底下布置这么一盘棋……如果一个“不可能”延伸出的每一个触手都真切摆在眼前,那么,这便是唯一的可能了。

      现在需要尽快把苏家将背后的“主子”引出来,时间拖得太久了,景冥已经等不及要清理出一个最安全的时机,向昀佑说出全部真相。

      苏瑾因为“只认陛下一个主上”这句话,被景冥赞叹“忠心可鉴”,之后一段时日,封赏源源不断的涌入桐影轩,今日是满是“梅花断”的传世古琴,明日是原本放在蘅宸君凤仪殿内千金难求的幽兰名种。还有,在昀佑刚刚布置好的东海上,兵士无意抓到一个硕大的蚌,里面竟有一颗硕大灿烂的明珠,景冥欢欢喜喜的送给了苏瑾。

      反观帅府,即便昀佑向来起居简素,这段时间也越来越不像话,吃食上往往一餐一个冷馒头、一点水焯的素菜便了事,有时轮值禁军实在看不下去,便自己花钱在她的菜中放些肉糜。如今,越发连寻常医药都很少放进来,外用药早已断了,只剩了内服。

      这日轮值禁军犹犹豫豫的走进来,给昀佑捧来了药碗:“昀帅,您的药。”

      药汤好像又淡了些,都能映出昀佑略有些凹陷的眼窝。昀佑苦笑一声:“如今哪里还有‘昀帅’,兄弟,客气了。”然后想起今天早上听见守卫禁军在小声议论,便随口问了句:

      “听说陛下送给苏侧君的明珠是七星岛得来的?”

      “是。”

      “陛下与苏侧君只聊这些珠子吗?没有别的?”

      那名禁军貌似有些惶恐:“属下不知,属下并非皇城军,不能进入宫城。”

      “嗯,知道了。多谢。”

      那兵士退下了,留下的话却在昀佑心中漾开一圈圈疑窦:

      景冥对苏瑾的“宠爱”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她何时喜欢过这些玩器珠玉,还当宝贝一样赏人?景冥的“宠爱”,她见过,也拥有过,那是是将半壁江山托付其身的信任。即便挚友之情,兄弟之义,也该像萧商、风轻、景禹那样,他们才是真正被女帝眷顾的天骄,恣意展翅翱翔于万里云天。像苏瑾这般被养在金丝笼里赏玩明珠,这不像恩宠,倒像是逗弄什么小兽……

      思绪如风,卷起记忆深处的星尘。幼时师父讲道,曾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她不明白,师父只笑答:“小十八,你只记得,红尘紫陌中,最是柔软繁华之处,越易堕入无间。”

      柔软繁华,堕入无间……

      陈有烛突然“病”了,自己被锁在方寸之地,难道烈火烹油的苏家,才是要被景冥推下地狱的那个?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师父的话言犹在耳,或者说,陈、苏二人背后,还有什么东西需要用更大的“饵”才能钓出来?无论是哪种可能,苏家这看似攀上九重的凌霄花,都已经开在帝王的绞架之下了。而她,则是套索中最生动的饵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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