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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十二,双凰离心 ...

  •   承明阁内,原本属于昀佑的那张宽大案台如今坐着风轻。景冥屏退左右,隔着宫门,宫人能隐约听到二人正在聊些朝中琐事,语气轻松。

      门内无人之境,写了简短字句的纸笺正一张一张地在炭盆里化为灰烬:

      一张素白纸笺被景冥推至风轻面前:

      “沈?”

      风轻提笔,在下方快而稳地写下:“三入苏府。东海珊瑚账,有‘昀’字记。”

      纸笺被景冥收回,扫过一眼,投入炭盆。新纸笺被抽出来,景冥迅速写道:“瑾知泗曾劝降。户、御牵连,查。”

      “有迹,无铁证。”风轻想了想,补充一句,“禹急报:昀有自毁意,万望严看。”

      景冥盯着那行小字,捏着笔杆的指节又缩紧了几分:“谣言加火,帝帅决裂。”

      风轻沉思片刻,心领神会写了两字:“毒?囚?”

      景冥无声点头。

      ——————————

      次日,桐影轩。

      景冥正微笑着看苏瑾侍弄一盆兰草。灯影摇曳,侍女按时送上晚茶:“陛下,帅府送来鹰嘴梅煮的奶茶。”

      帝王不悦的蹙眉:“什么污糟东西,拿走!”

      苏瑾忙地拦下,温和劝道:“陛下何必如此,即便昀帅肆意妄为不敬君上,但从此茶可见,她还是心念陛下的。”

      景冥叹了口气,带着疲惫与失望念道:“都是朕之前宠的她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竟还不如你一半令朕省心。”

      苏瑾的笑意愈发柔和:“陛下在瑾心中宛若神明,得神明眷顾而不珍重,这是此人自己无福,陛下莫要动怒。”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接茶,“据说这鹰嘴梅煮的奶茶,是之前陛下与昀帅饮过的仙露,不知臣能否有幸尝尝?”

      景冥闻言,抬眼看了看,终是无奈般伸手轻捏了捏他的脸颊:“那莽夫的口味古怪,只怕你尝了后悔。”虽这样说着,但也任由苏瑾倒了杯奶茶送到嘴边。

      苏瑾含笑谢恩,就着盏沿浅浅饮了两口。初时只觉茶味微涩,随即,一股尖锐的灼痛猛然自喉间窜起,直刺脏腑。苏瑾僵立在原地,随后,一口血便从苏瑾口中呛了出来。

      “瑾卿!!”景冥瞳孔瞬间缩紧,一把抱住苏瑾。只在几息之间,苏瑾便面色青灰,在帝王怀中软软倒下,却还睁大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妻主神色中的惊痛与震怒。

      “传太医!”景冥急得银牙咬碎,抱着苏瑾的力道大得惊人,苏瑾在这份失控的力道与温暖的怀抱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旋即彻底陷入黑暗……

      景冥在苏瑾床前守了一夜,直到老太医终于抹了把浸透额头的冷汗:“幸而苏侧君饮得少,已经无碍了。”

      景冥已然气得脸色发白:“传朕口谕——昀佑弑君谋逆,无可宽赦!即日起褫夺兵权,囚禁帅府,令容京禁军轮流把守,任何人不得探视,非诏终身不得外出!”

      圣谕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宫闱与前朝,引起轩然大波。然而没人发现,如此足以撼动江山的消息,竟仅仅流传在宫中与朝廷,在触及宫墙的时候便诡异的沉寂下去,市井和军营没有半点波澜。而且,帝王连昀佑的官印、兵符和朝服都没收回来,只将帅府重兵把守起来。

      随着昀佑被关押囚禁,武将在朝中的声势可谓日渐衰落,苏炳仁开始向文臣之首风轻示好,连带苏瑾在后宫地位都有所升高。

      初冬的容京寒气渐浓,这日,风轻刚从尚书省衙署出来,便看见檐下一个穿着灰鼠大氅的身影正静静侍立静候着。

      “苏尚书?”风轻讶异地迎了上去,“天寒地冻的,您怎么在这里站着?”

      苏炳仁的表情近乎仰慕,沟壑纵横的老脸在寒风下漫上一层红润:“风相日理万机,本不该叨扰。可下官有一心结,满朝上下唯有风相睿智明达,或可为下官解惑一二。”

      “老大人言重了。”风轻有些惶恐,“此处风大,请与晚辈移步值房,饮杯热茶再叙。”

      风轻将苏炳仁引入衙署,亲自张罗了炭火、热茶,待仆役退去,风轻亲自掩了门:“前辈有何指教,如今可以明示了吗?”

      苏炳仁忙要站起来,被风轻又按回到座上。苏炳仁只好坐着对他说:“老臣近日忖度几档旧案,越发内心惶恐。其一,”苏炳仁放下茶盏,用指尖点了下木几,“去岁泗国使臣来朝,所携‘海王珊’举世罕见,却未进献陛下,反指名道姓送入护国元帅府。彼时只道是武人之间的赏识,如今细想,泗国与容国素无深交,甚至来朝时被某元帅好一通恐吓,又何来这般突兀且逾越礼制的‘厚赠’?”

      风轻略微沉吟:“也许……是觉得直接送与陛下怕有失规矩?”

      苏炳仁颔首道:“风相如此犹豫,可见此番解释确实牵强。况且还有其二,”他继续嗓音深沉忧虑的说道,“如今军中朝中皆传得沸沸扬扬,说二位于泗国出使时,主将拓跋野居然当面劝降某帅。两军对垒,生死相搏,若非早有勾连,这‘劝降’,是否太不合时宜了?”

      只见风轻神色愈发阴沉,苏炳仁便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老臣绝非疑心功臣,只是此二事实在蹊跷。若此帅有哪怕半点心思为自己铺路……”

      他故意没继续往下说,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于是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万人之上,手握兵权十数年,党羽遍布四境,这样的元帅甚至不必亲自动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江山倾覆,另属他姓。

      如果连风轻都产生了这样的忧虑,那昀佑的“谋逆之罪”还有什么疑议?苏炳仁声色不动,只是观察着风轻的神情,他不用多说,只要将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结果便已经注定了。

      “苏尚书所虑,不无道理。”风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只是……下官更为忧心的,是陛下。”

      苏炳仁真心实意地疑惑了一下:“陛下?”

      苏炳仁没想到,风轻接下来的推论比自己还令人信服。

      “正是。陛下与昀帅多年君臣相得,此番变故,无论真相如何,于陛下而言俱是锥心之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推心置腹:“况且如今昀帅禁足府中,此刻陛下身边还有谁能如她往日那般,洞察先机,为陛下摒除隐患?”他苦笑摇头,“若此时有宵小之辈骤起发难,陛下身边岂非犹如无人之境,轻易便能得手了?”

      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钥匙,探向一扇紧闭的阴谋之门。

      苏炳仁面上更为悲切,不由叹服道:“风相之才,果然无人可敌。”

      风轻苦笑一声:“今日幸得是你我相互剖心,若被奸佞听去,容国岂非要大祸临头。”

      苏炳仁闻言起身,郑重长揖:“风相一席话,苏某茅塞顿开。只望陛下能早日廓清迷雾,镇大容国运恒昌。”

      又寒暄片刻,苏炳仁方称谢告辞。走出值房有两条街远,苏炳仁脸上那份忧国忧民的焦切褪去了,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他并未回府,而是穿街过巷,来到城中一间早已闭户歇业的当铺后院。轻叩门扉三长两短,侧身闪入。

      昏暗的厢房内,仅有一灯如豆。苏炳仁对着屏风后一道模糊的身影躬身,将风轻所言——尤其是关于“陛下身边犹如无人之境,若行刺极易得手”的判断,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

      屏风后静默良久,方传出苍老而缓慢的声音,“天赐良机,那还等什么?”随后一枚竹签落地,“那件事提前,五日后便开始吧。”

      苏炳仁忙将竹签拾起来躬身退下,融入凛冽的夜色中。

      ————————

      昀佑面无表情地对着帅府里外的层层重兵看了一会儿,便关上了窗,一个人在书房枯坐。

      “想弑君的时候,是不是也得瞄准点?”

      景冥的赌气之语在记忆深处响起,刺得人痛彻心扉。

      “可是景冥,我宁愿为你饮尽蛊毒百次剜心,也不会伤你哪怕分毫……”昀佑对着虚空喃喃自语,随后几乎微不可闻的哽咽传出来,“景冥,我以为你知道……”

      昀佑听着帅府院落中兵士巡防的脚步声,浑然不知此时的东宫,太子景昀昭的宫门响了,太子搁笔,惊讶地看着眼前之人。

      ——————

      十五岁的太子正在阅卷,只听外面兵戈声四起,心底不由警觉——发生了什么?何人胆敢在扶阳宫内作乱?又是怎么突破重重戍卫的?

      景昀昭声色不动,指尖轻扣玉带勾上的明珠,身后墙面立刻传来他自幼与暗卫约定的险情暗号。

      前后相差不过数息,只听嘶吼声破门而入,东宫殿门轰然洞开。一个披麻戴孝的老者捧着一枚兵符踉跄扑跪到景昀昭面前,涕泪纵横的模样如丧考妣:“殿下!女帝暴虐无道,鸟尽弓藏,竟要毒杀昀帅!求您念及昀帅多年教导之恩……救她一命!”老者扣头出血,颤抖着举起染血的半枚兵符。

      景昀昭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桌上盏中的浅绿茶汤映出他波澜不惊的眉眼:“孤竟不知,东宫戍卫已经松懈到如此地步,什么人都敢披麻闯殿?”少年特有的清凉嗓音裹着寒意,“你方才说昀姨如何?”

      那老者膝行向前,跌倒在地,哭得更加悲切:“昀帅被陛下赐了毒酒,此刻正困在帅府,殿下若不施以援手,今日昀帅必死无疑!”

      景昀昭脸上是不符年龄的老成,淡定地看着不速之客:“那你们想孤如何?”

      那人浑浊的老眼终于有了光亮:“只要殿下即刻登基拨乱反正,老奴愿为新君清侧!”

      景昀昭缓步从桌案后踱步出来:“可你也该先坦白一番,你到底是谁?”

      那人反倒愣了一下,这小孩才十五岁就不好骗了?都说让他做皇帝了,怎的还要问东问西,要是换了先前四皇子景然,早都喜得屁滚尿流了。

      “殿下不认识老奴也是正常,老奴是昔年太学府书侍,先皇立储后告老还乡。如今见昀帅忠心护国却没落得好下场,心中实在不平!”老人满脸的悲愤,“今日孝衣为昀帅而穿,若冲撞殿下是老奴该死,日后定当自行请罪。只是请殿下当机立断,否则昀帅性命不保!”

      景昀昭依旧淡然问他:“告老还乡的书侍,手里怎会有昀帅的兵符?”

      “这、自然是昀帅自知性命危矣,作为信物交于老奴好向殿下求援。”老者答得飞快,“且有此符,殿下登基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哦?是吗?”景昀昭貌似来了兴致,“那这枚兵符上,怎么没有母皇独独留给昀姨的‘昀’字刻痕?”

      “怎么没有?只不过昀帅常年征战,刻痕早已磨平了……殿下可回头细验……”

      “你撒谎。”景昀昭冷笑一声,“兵符乃镇国重器,母皇再看重昀姨,兵符也断无乱刻之理。说——你究竟受谁指使,在此妖言惑众,构陷母皇,离间天家?!”

      眼见被识破了了,那人也不再伪装,一把扔了假兵符,佝偻的身形骤然绷直,藏在孝服下的短剑寒光乍现。

      “小崽子,倒比你娘机警!”他面目狰狞,厉喝道,“拿下他,死活不论!”

      景昀昭却早已掀翻紫檀桌当屏障,挡下了第一波暗器击杀。少年太子游鱼般滑入螭柱暗影,扬手将玉带明珠掷向承尘机关,只见一排暗箭飞出来,瞬间射倒了一半贼人——去年昀佑说“技多不压身”,便教他做着玩的,没想今日居然派上了用场。

      老者已然面目扭曲,气急败坏地吼,“给我追!让他跑了咱们都得诛九族!”

      可景昀昭早已攀着梁幔翻窗而出,随手脱了显眼的金丝嵌边外袍,一身玄衣遁入夜色之中。一群刺客吆喝着追了出来,景昀昭贴着花丛影壁一声不吭,直到喧嚣远去才沿着影壁缓慢地匍匐进一个洞穴。

      片刻后,景昀昭从御花园一个假山洞口钻了出来,看见远处安辰殿方向已有火光。今日这横祸来得蹊跷,宫中戍卫再不济,也不至于让贼人不声不响的攻入内院。母皇武冠容国,弟弟妹妹也有蘅宸君护着,问题都不大。只是眼下敌暗我明,伏兵几何、眼线多少、根源何在,全是迷雾,若贸然去找母皇只怕中了圈套。思来想去,能破局的,恐怕只有一人了。

      于是少年将怀中代表太子身份的螭纹玉冠揣得更紧,顺手在荷花池边掬了把湿泥胡乱抹在脸上、颈间,俨然成了个不知好歹的窝囊逃兵。守门兵士此时已经开始戒严,看见形迹可疑的少年一时竟没认出来,直到景昀昭亮出玉冠一角,低声厉喝:“东宫急令,出宫调兵!速开宫门!”

      然后趁守卫惊疑不定之际,留下金吾卫只身闯出宫门,一路逃到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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