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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冰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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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的带兵经验让昀佑发现,军中五年以上的老兵心志基本坚定,新入伍的军士是最容易出问题的,而军中老兵与新兵的比例恰恰为一对四。此外,容国兵制伍什佰尉层级分明,她便以此为基,设计了一套监察之法,让每老兵监察相应的四名新兵,这十人又由十夫长负全责,如此一来,每个兵卒的言行去向皆在网中,忠君卫国不再只是口号,而成了一道必须遵守的硬规。
一个月后,昀佑伤愈大半,便军中建起这“一带五”的情报网络。
三个月后,昀佑来向景冥述职,景冥认真问道:“可若那十夫长起了异心,该如何应对?”
“杀无赦。”昀佑简洁明了的给了三个字,随后补充:“十夫长负责兵士,手下的老兵也有权限反向牵制十夫长,这三个负责兵士中,总有一人明理。如若一组十人皆有异心,那就是百夫长失察。以此层层向上,如果百夫长以上还不稳妥,那便是臣治军无能,陛下按律治罪便是。”
景冥这才微微颔首,又问:“运行已有两月有余,效果如何?”
“筛出了几个吃空饷的蛀虫,不过咱们期待的‘大鱼’还没发现。”然后不放心又问了一句,“风轻那边怎么样了?”
景冥没说话,昀佑正奇怪,此时通传声响起,风轻走了进来。他见到昀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恢复如常。
风轻见礼毕,也呈上了一份奏报:“臣已将朝内官员按省部编织成网,哪个网格里出问题,由上到下层层问责。”
“你们二人,都能确保自己所辖之处没有问题?”景冥别有深意的问了一句。
“臣敢担保。”二人一同回答。
景冥沉吟片刻,拿出一份密卷:“可为什么,今日有人呈上此物,你们没有一个察觉出来?”
她将密卷递给昀佑,昀佑打开一看,瞬间脸都白了——那是一个舆图复制卷。
复制的,是景冥还是护国公主时,花了整整七年绘制的那张舆图,上面有无数只有景冥和昀佑知道的细节;是昀佑曾发誓,就算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要护住的,独一无二的,属于景冥的舆图。
景冥声如裂冰:“昨夜,苏瑾说是下人从集市购入,觉得详尽有趣送给朕的。你们如何解释?”
风轻也看了那舆图一眼,心里响起了警钟——这舆图太详尽了,还有很多意味不明的标记,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这张舆图的分量,所以他想不到昀佑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骇浪:
舆图泄密,这就意味着,原本只属于她和景冥的秘密,连风轻、景禹和萧商都不曾窥破的秘密,居然被第三人知晓,不仅知晓,还能在军中朝中瞒天过海直接送到君王枕边!
“从整肃南野开始,朕就有一事想不明白,”景冥表情肃然,“与北狄南野互通消息的前朝皇子都死了,他们又是如何再次联手兴风作浪的?你二人出使泗国之前,御史台和户部居然意外配合,泗国送来的珊瑚也不是给朝廷的国礼,反而是给朝中臣属,这是什么道理?”
昀佑已然脊背发凉:是谁,到底是谁,洞穿多层防线,精准刺向她与景冥之间的软肋?赤裸裸的挑衅,恶毒的离间计,难道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她们生死相托的情意变成反噬的毒刃?
此时风轻也已回过神来,看来,帝帅之间只有她们能懂的秘密被人利用了……如果帝帅之间不再无虞,那么……史书上那些君将猜忌、鸟尽弓藏的结局倏然掠过脑海,但他随即暗自摇头,从她二人以往的情形来看,应该不至于一击即溃吧……
风轻不由出声:“陛下……”
可惜话未出口就被景冥打断:“此事回头再说,昀佑你先回去。风轻,你留下。”
昀佑耳畔已经嗡鸣——第一次,景冥议要事,是与别人,而不是自己。
“臣,告退。”纵然喉间滚动着万千诘问,出口却只是三个字,轻如往昔。昀佑俯首行了个礼蓦然离开,留下一脸错愕的风轻。
景冥看着昀佑的身影仿佛碎成万千光斑,叹了口气,拿起那份舆图:
“风轻,你是不是觉得朕在怀疑昀佑?”
风轻看着帝王的玄衣曛裳,答了一句:“臣只知道,陛下为护昀帅周全,在太庙自戕的事已经瞒了十几年了。”他又看了一眼门口,“倒是昀帅,刚才的样子像是要为陛下赴死。”
景冥攥紧那份复制舆图:“朕最讨厌她这个样子!”
饶是风轻这般洞若观火之智也难免疑惑:“那臣能不能斗胆问一句,陛下为何让昀帅回避?”
“因为这局一看就是给她设的!若还任由她上蹿下跳的折腾,这次是一百杖,下次朕用什么保她?!”景冥咬牙切齿,“早知道就该连她的腿一起打断!”
虽然不合时宜,但风轻还是嘴角抽了抽,语气也有些无奈:“那陛下怎么不直接告诉她呢?”
“你觉得那牛心左性的莽货听得进去?”景冥看着那杯冷透的鹰嘴梅,“朕与她相交近二十年,朕的话她但凡听哪怕一次,也不至于将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风轻叹了口气:“陛下,所谓当局者迷,并蒂莲同气连枝,如今您想将昀帅护在羽翼之下,而昀帅却只想为陛下焚尽己身,这倒是一颗连心生生裂出两瓣来了。”
景冥闻言一怔,“并蒂莲本同心”,若真如风轻所说一裂为二……
还没等她想完,就听风轻道出了她最隐晦的担心:“陛下将昀帅隔绝在外固然能护得她一时周全,可若不能尽快斩断幕后黑手,只怕昀帅那颗铁打的‘牛心’可真要碎成齑粉了。”
景冥思虑再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就先将这死局破了,再去找‘护国元帅’算账!”
景冥看着桌上摆着的嵌金丝雕龙墨玉璜,平日这玉璜只作为一个低调华贵的镇纸摆在案头,只有昀佑被疑血脉那一次,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景冥用这枚玉瑝将自己与昀佑的神魂死死钉在了一起……想到这儿,景冥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等清算了隐在暗处的败类,定要用这玉瑝再让那傻豹子领教一次,什么叫“帝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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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七日过去,除了一次日常小朝会,景冥没有再见昀佑,也没有传信。冷寂的帅府中,昀佑正对着铜镜拆绷带,查看背后的伤口。
镜中人面色依旧有些惨白,一百杖刑的伤已经结成疤痕,断裂的肩胛骨和肋骨缓慢愈合着。为了让药更快抵达患处,两处骨伤被太医切了道口子引药,现在正在隐隐的渗血。昀佑还在想那个小朝会,帝王与风轻在默契互动,他们之间有什么事,而自己,被排除在这件事之外。
长久以来,与景冥的情意让她几乎忘了,景冥作为帝王与她神魂投契,那么她们彼此之间的信任只要有一丁点动摇,无论是自己,还是景冥,甚至整个容国,都将万劫不复。
慢慢的,昀佑的心被近乎绝望的悲凉填满——帝王,是不能有情的,何况是与她这般的禁忌之情。难怪师父总说,她的“道”亦是“劫”……昀佑一拳砸在妆奁台上,从不离身的残月匕在台面上轻颤。昀佑仿佛魂魄都在痛:自己怎么会,这么蠢!
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昀佑几乎是惊跳起来。
“陛下万安。”来不及整理仪容,昀佑只能披着血衣跪地行了个面君之礼。
景冥的皂靴停在眼前,沉稳的声音不辨喜怒:“你的伤,怎么回事?”
“已无大碍。”昀佑抢着答道,俯首不曾抬头,“舆图不是臣透露的,四境兵防关牒皆在臣手。陛下若疑……”
“你放……”若不是帝王修养深入骨髓,景冥险些骂出脏话来。她用了全部自制力转了话头“心养伤。朕没疑你!”景冥心里的确有火,凭什么?这几天本来就与风轻在暗处忙得焦头烂额,回身却还要面对这人一副引颈待戮、自弃自毁的模样,还得分心哄她?!
再低头一看,景冥猛然发现昀佑的佩玉换成素色绦带——容国玄门旧俗,修行之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会着素配,寓意“身解归天,羽化而升”。
景冥气得血管都在抖,抬手拂落一个水盏,碎瓷和冷水溅了昀佑一身,偏偏昀佑又那样顺从的跪着,不躲不闪,甚至都不抬手擦一下脸上的水渍。她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想来身上的断骨之痛还在叫嚣,所以那人此刻才在伏地之时微颤,分明是最锋利的擎天宝剑,偏偏落入朝堂的阴沟暗流。
第一次,景冥是真的恼了昀佑,竟是没留一句话便径直离开了。回到勤政殿,她将一桌子的笔墨纸砚外加奏折扫落到地上,半晌才冷声令内侍来收拾。
“移驾桐影轩,”景冥冷声,“令苏瑾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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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冥无论在公在私,都开始微妙的与昀佑保持距离。都一个月了,连宫人都不曾再见炙手可热的昀帅再入承明阁,朝中个别人精又怎能嗅不到“风向”?
帝帅之间的冷漠氛围从仲夏蔓延到了中秋,这期间,渐渐地,风轻明显已经“取代”了曾经昀佑的位置,时常与女帝在承明阁商议国是。而苏瑾得偿所愿,因献图有功晋封为“侧君”,时常侍奉在帝王身侧。
这股“风”终于在某次小朝会彻底“定”了下来。昀佑虽受“冷待”,但军中事务并没有耽误分毫,她的“一带四”终于找到了一人——沈诚,那个南野的人牙子,居然不知何时混入了行伍。但如今她已没有机会与景冥密谈,只能在大朝会上将这一密信夹在“东海戍防初建,需增加粮饷”的条陈中交给景冥。
景冥粗略一翻,恍若不觉,冷笑道:“全国量器已经校准,四境军资皆有定例,怎的到了昀帅手里,军粮便不够用了?”她当着昀佑的面将条陈撕了个粉碎,凑上宫灯蜡烛烧得灰飞烟灭,“还是说,又有难民求到了昀帅驾前?!”
昀佑跪在殿中央,望着那个玄衣纁裳的身影,十二旒冕在景冥的眉宇间投下阴影。她看到了,朝中文臣逐渐以风轻为中心聚拢起来,武将逐渐势弱;她听说了,苏瑾得以晋封,陈有烛、苏炳仁等老臣的忠心总算见了天日,昀佑强闯大理寺、私开太仓的“罪行”虽已成过去,但以此为柄重新诟病她的声音渐渐冒出头来。
是了,景冥可以用天子之威护自己一次两次,可三番五次的污水泼过来,哪怕最干净的莲花,都要沾上淤泥。景冥是帝王,这不就是自己希望景冥能用来保护她自己的,帝王最该有的样子吗……
“臣有罪。请陛下,赐罚。”破碎的肩胛骨尚有隐裂,断掉的肋骨还没有完全长好,不知还能承受多少刑责——可如果景冥愿意,这条命,本来就是随时可抛的。
景冥听着自己的心跳仿佛跳在荆棘丛中,嘴里却依旧说着最伤人的话:“朕自会查清东海军资所耗,到时候再与你对账!”她拂袖转身,留给她一个毫无温度的背影,“以后无事不要在朕眼前晃!”
“臣,遵旨。”昀佑俯首在大殿上,一直跪倒殿中空无一人,方茫然起身离去。恍惚中,昀佑走偏了地方,无比自然的走上通往承明阁的路。
“昀帅!”
景禹自廊柱后急步走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臣失礼。”昀佑对景禹笑了笑,可景禹分明看见,那笑容让人锥心一般难受,“这宫城太大,臣迷路了。”
景禹正在奉景冥密令调查沈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干巴巴劝道:“你别伤心,皇姐最近比较忙,脾气不好。”
“五王爷折煞臣了。”昀佑任凭景禹带着,一路沉默走出了宫门。
“五王爷,记得我们一起在天牢审讯景泰殿下的时候吗?”景禹闻言一怔,只听昀佑继续说,“那时候臣说过,待陛下江山稳固,臣自有该去的归宿。也许那一刻,就快到了……”
景禹喉头滚动欲言又止——他也憋的难受,皇姐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把昀佑卷进来,可现在看见这沙场宿将自困牢笼,他都觉得心口郁结直欲吐血,可见三姐是得憋屈到什么程度。
这边景禹还在万千思绪中撕扯,另一边昀佑倏然展开笑意:“待……臣归于虚空后,愿五王爷,觅得真正的意中人。”
说完,昀佑向景禹略一躬身,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宫门外。
景禹被昀佑这句“觅得真正的意中人”兜头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在宫道上僵住了——这宿将,怕不是个傻子吧?!难怪连皇姐那般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养都气得在日昭殿差点骂人。
景禹攥紧拳头——也就是自己不识武,否则必跟这傻子痛痛快快打一架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