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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百杖碎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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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风轻明白自己当务之急是赶紧抓住陈有烛递过来的话头,于是他漠然笑道:“没错,位高权重之人理应承其罪责。”随后转向景冥,深行一礼,“刚刚陈大人、苏尚书所说极是,此事,须有一‘位高权重’之人,为多部所出的纰漏负责。”风轻上前一步,俯首跪地:“臣,风轻,忝居尚书令,总领政务,督察百官。工部量器之弊、户部核验之疏、乃至地方瞒报,六部之罪,臣皆难逃失察之咎。”复又抬头,眼神明亮似有辰光,“那么臣斗胆,以尚书令之职,自请‘渎职’重罪,与昀帅同罪而罚!”
墨阳闻言,神色略有变化。他虽与风轻昀佑并无深交,但此刻不得不佩服风轻的担当与急智,也深知这是唯一能两全的法子。于是他再次出列道:“风相所说有理,若如此,昀帅死罪可免,然而风相却要受委屈了……”
陈有烛似乎还要辩解,苏炳仁好像也被满腔哽咽呛了一下,咳嗽出声,止住了陈有烛,显得好不可怜。景冥闭了闭眼,良久开口:
“昀佑……强闯太仓,本罪无可恕,然念你为护我国民,事出有因,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景冥的肺腑都在灼烧,说后半句话时,仿佛尝到了喉中的血腥味,齿间也掺了冰碴:“敕,护国元帅昀佑……杖责一百。中书令风轻……跪观。”她强迫自己冷静地去看阶下之人,“将二人带下去,明日午时后,于法鉴司明镜台,明正典刑!”
之后,一直跪地沉默的昀佑,与风轻的声音重合,说了这次朝会上唯一一句话:“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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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没有被囚入狱中,而是禁足在各自府内。此时昀佑正在书房拿着一本《道德经》发呆,不出意料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昀佑笑了笑,起身开窗:“陛下特意来骂臣?”
景冥一身便服闪进来,哪有耐性听她闲扯,一拳抡过去,不轻不重的锤在昀佑琵琶骨上,嘴里还咬牙切齿的骂着:“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蛋!”
其实这一下并不痛,只是昀佑有意将身体调整到了最放松的状态,只为十成十挨上这么一下。
她被锤得闷声了一声,然后煞有介事的揉了揉肩膀,笑眯眯道:“明日一百杖不够打,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还动‘私刑’呢。”
景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看着她混不吝的淡然笑意不由怒火中烧:“昀佑,你若再笑,明日你受多少杖责,朕就敢在人后刺自己多少剑!君无戏言,说到做到!”
昀佑迅速将手抚上景冥的唇,止住帝王只有对自己才会说得出的胡话。
“阿冥,我知道于公于私都给你添麻烦了,可我真的不得不这么做。”昀佑眼神湿润,“你不知道,我看见那些灾民的时候有多害怕——我怕儿时噩梦会重演,更怕我们费尽心血挣来的大好局面因一场旱灾断送掉。”
“那你就不怕我无法保全你?!”景冥双眼通红。
昀佑无言良久。景冥再次开口,声音很低:“风轻那边,朕也让人提前送了药。他明日只需跪观,但……”但她知道,对风轻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跪看同袍受刑,比亲自挨打更煎熬。
“阿冥……”昀佑知道,此刻只有这两个字,能让几近失态的帝王冷静下来,“我为你护住了西岭三万饥民,你为我护住了法理之外那一线人情。我们,都尽力了。”
景冥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那层水汽凝聚成泪。好一阵,她才带着帝王不该有的偏执私心道:“朕会让他们轻些……”
昀佑温声:“行刑兵士是陛下从北境带回来的,不会下黑手伤我性命。所以陛下,别做多余的事,你要堂堂正正地坐在那里,看完。直到臣罪罚两清,不要给天下人留分毫话柄。”
景冥不再说这件事,只是伸手去怀中,执笔提剑的手仿佛失灵了,掏了几次才掏出一个药瓶:“太医署的护心丹,明日……你提前服下……好歹……危险少一些……”景冥将昀佑的脸捧起来,近乎哀求,“算我求你,挨完,筋骨俱全的活下来……”
“我知道,阿冥,我答应你”昀佑贴进景冥怀中:“留你一个人,我如何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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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台位于扶阳宫西南隅,隶属于专门纠察、惩戒在京官员的“法鉴司”,后来法鉴司并入刑部。早在景家第五代帝王的时候,为了彰显“礼待士人”,容国制定了“文臣恤刑”的律法,“五品以上文官,非谋逆大罪,不施肉刑”,“明镜台”便逐渐废弃。如今台前空地荒草丛生,只余下一块“明镜高悬”的旧匾额,成为一段严苛旧政的沉默见证。
女帝在此处对当朝最为炙手可热的两位大员行刑,其意不言自明——今日之法,将比前朝更铁、更冷,上至将相下至平民,触犯律法者,动摇根基者,无论文武,无论旧例,皆严惩不贷。
明镜台新竖起一个门字形铁刑架,架脚牢牢钉入石台,锁链自上框垂落。这日辰时,昀佑与风轻,容国一文一武两个镇国之基,一同走了上来。
风轻跪在一侧,眼睁睁看着昀佑单薄的中衣下,数不清的伤疤若隐若现的在日光里晃动,看着锁扣啮咬住她腕骨,“咔嚓”一声,将她整个上半身绷直。
昀佑仰头望向天际流云——当年军中未落下的第二十杖突然在旧伤处灼烧,仿佛景冥的披风正掠过她颤抖的脊梁。
“昀帅,得罪了。”执刑护卫的嗓音发颤,刑杖举到半空竟凝滞不动,汗珠顺着他的护臂滴在昀佑旁边的青石上。
“难道要本帅教你怎么用刑?”昀佑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刑台为之一震:“动手!”
执刑护卫对军令形成的身体反应,让第一道刑杖挟着罡风砸在昀佑后背。
“一!”
顿响骤起,风轻在一旁猛然攥紧双手。他看见昀佑的脊背瞬间收紧,冷汗溅落。
“十!”
昀佑回忆着自己所受的三次刑罚,从擅闯军营到苦肉计再到如今,后背早已无一块完整的肌肤。
“二十五——”
渗出血迹的中衣下,有北狄箭簇撕咬的沟壑、沧澜江暗流冲刷的裂谷、狼骨峡刀锋劈砍的断崖……每道疤痕都在杖责下苏醒,将她的脊梁挞成血染的疆域图。
“五十——”
骨裂声脆,昀佑的肩胛骨被生生打断了。风轻倒吸一口凉气,昀佑微微侧头,吞下了悲鸣,也制止了风轻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风轻知道,她怕景冥失控——此刻那曾托起山河的骨骼,正在刑杖下化作碎片。
“八十——”
跪在一旁的风轻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为了吊住昀佑的精神,他正挺着脊梁讲星象:“紫微垣在北斗北,翊卫……”
“闭嘴……吵死了……”沙哑的嗓音混着闷响,棍杖加身间,昀佑早已不知吐了多少口血,气若游丝地笑,“我出身玄门……比你懂……”
“九十——”
景冥立在垂帘后,指甲掐进掌心。二十年帝王生涯教会她藏起软肋,此刻却痛恨这该死的自制力——她多想冲出去抱住那个伤痕累累的躯体,替她抗下所有残酷的刑责。
“一百!”
最后一杖落下,又一根肋骨应声而断。景冥看见昀佑散落的发丝粘在渗血的唇边,人事不知,像死了一般……
风轻看着太医慌乱的围上来,知道这凌迟一般的刑罚结束了,竟也支撑不住栽倒下来。最后看到的,是女帝抱起那具破碎不堪的身体,也让人背上了自己,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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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避免行刑过于密集伤了昀佑性命,一百杖责的刑罚足足进行了一天,风轻也在一边跪了一天。傍晚的帅府内,昀佑被向前侧身俯卧放在榻上,后背从肩至腰一片狼藉,如同被剥去了皮肉一般,两侧肩胛碎裂,三根肋骨震断,内腑受创,口鼻不停的流出血来。
暮色染红帅府檐角,府内弥漫出血腥与药香,刚刚清创过的昀佑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续命的银针插进多处要穴,无意识地吞咽灌入口中的止血散。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昀佑无力回头,但不用看就知道来者何人了。景冥指尖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想要触碰两片曾被她吻过无数次的蝴蝶骨,可这骨骼此刻已碎成万仞,稍一触碰就会刺痛心扉。
昀佑惨白的唇翕动了两下,景冥颤抖着扣住榻沿俯身贴近,只听见那破碎胸腔里溢出的气音艰难凝成四个字:
“阿冥……别哭……”
尾音被肋骨折断处涌出的血沫吞没,化作二十年深宫里最蚀骨的雨,浸透了帝王的魂……
整整三天,昀佑才慢慢恢复神识,刑伤在后背燎起一团火,将她的气息烧成难抑的低沉痛声。
痛苦的低吟惊醒一边伏案而眠的帝王:“现在知道疼了?”景冥端了药碗走过来,“西岭救民时不是英勇得很?”
昀佑侧头望着枕边染血的纱布,试图勾起惯常的笑意:“若重来一次……”一声轻咳,又牵动伤口凌虐身魂。
“你还敢!”景冥照着昀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只是你可曾想过,若你因此丢了性命,朕该如何是好?”
昀佑忍不住抬头,对上了景冥痛彻心扉的目光——原来,人痛到极致,是会红了眼睛,泪反而少了。
为了方便照顾,风轻也被安置在了帅府,此时他扶着墙瘸着腿路过昀佑房间,正好听见这句话,便又默默挪到院子里。天际星河璀璨,风轻无声感慨,怪不得史书从无明君名将善终的记载,原来最动人的传奇,青史笔墨根本写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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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整整养了十天才勉强缓过来一条命,背后的伤痕处理得很好,执刑士兵也很有分寸,并没有伤她根本。如今阳光照得全身暖洋洋,伤处却被好好敷着清凉药物,昀佑竟升起一种平静的愉悦——真好,活下来了,而且,多少年没有过如此心无旁骛的睡眠了?
榻边锦褥尚有余温,昀佑被阳光晒得有些发渴。
“来人,倒水。”
昀佑平日不喜欢人服侍在侧,可现在动不了,只能喊侍女。
“昀帅要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这调侃,不是景冥又是谁?昀佑回眸,只见景冥穿着玄色常服,冕冠未戴,青丝间只缠了支金簪,像是从奏折堆里匆匆抽身出来的。
“臣……”昀佑慌忙要起,却又被按回软枕,景冥回身给她倒了杯水,喂她饮下。
风轻拄着乌木杖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
“风相,你的腿怎样了?”昀佑带了些许愧色,笑容甚至有些讨好。若不是她,风轻怎会遭这跪伤膝盖的罪。
风轻努力做出一副没好气的表情来:“比昀帅好些,至少我能动。”
昀佑尴尬的“嘿”了一声,景冥吩咐人给风轻挪了座。
风轻谢过后,一边揉着尚在疼痛的膝盖一边说:“此事透着古怪。西岭消息传到容京少说要三天,怎的你刚有动作,第二日消息海便炸了潮?”
昀佑咽了口鹰嘴梅:“现在六部虽说干净了些,但人手都是新选上来的,难保彼此之间磨合不畅,怕有人钻了这个空子,在看不见的地方互通消息。而且,我怀疑军中有问题。”
“军中?关军中什么事?”风轻不解。
“军中传讯速度比官中要快,此次消息扩散如此迅速,我怀疑军中朝中都有蛀虫勾结。”
“的确不容小觑,而且从此前朕便有过些许怀疑,只是那感觉太微弱,没有抓住。”景冥将茶盏放回桌上:“如今细细想来,曾经徐淮一个中郎将,怎能找到那么准的时机释放谣言?朝中已无能依靠的势力,为何南野在北狄被灭之后还敢嚣张生事?”
风轻若有所思:“说到南野,记得当初陛下令昀帅总领全国军务之时,陈有烛此地无银的样子吗?而且自那之后,昀帅整顿军务的事可就一直因为各种事绊住脚,没有落实下去过。”
“不能再等了,如今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将此事做完。否则这回是害你们二人,下回岂不纵了他们再卖一次国?”
昀佑支起上半身:“两处都需要压一压浊流。军中交予我,必跑不了那些吃里扒外的脏东西!”
风轻拄杖撑起来应道:“朝中由我清扫,臣就不信挖不出那些陈年烂账来晒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