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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欺君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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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犹疑和痛苦已被碾碎了。温和的嗓音深沉着穿透死寂:“让开,放仓。”
太仓守卫和守城军皆是一惊——什么?昀帅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太仓守卫统领是知道昀佑的,所以他不想与昀佑为战,更不想昀佑犯下“强夺太仓”的死罪。他单膝跪地,声音发了颤:“昀帅!此仓非比寻常,您切不可自误至此。请昀帅三思!”
“三思过了,本帅不想再看一人饿死,亦不愿与同袍兵刃相向。”昀佑已拔剑出鞘,指节泛白,“你,让开。”
“昀帅!”那统领迎着昀佑的威压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却站起身来,死死守住仓门,“您今日若要硬闯,便……”
“便从你尸体上跨过去是吗?陈词滥调,也太没新意了些。”昀佑冷冷的嘲讽,“最后一遍,滚!”
“昀帅,恕末将,不能从命。”统领双目赤红,拔出佩剑对麾下守卫厉喝:“列阵!迎敌!”
昀佑冷笑,向朝守城军发令:“包围太仓,袭仓门——不得伤任何人性命。”
守城校尉面如死灰:“昀帅!这……末将不能……这是诛九族的罪……”
“做到校尉的人,军法学去狗肚子里了?!”昀佑简直气笑了,一字一句,字字如钉,“军令如山,诛族的罪名轮不到你头上。现在,是本帅命令你,布阵!”
看着昀佑孤绝如峰的身影,又望向远处的一片人间惨淡和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百姓,终于,校尉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然。他咬牙转身,对麾下军士嘶声下令:
“西岭将士听令!拿下仓门!”
紧接着,混乱的脚步声、甲胄与兵器的碰撞声响彻西岭。太仓守卫虽精锐,却未料到同袍真会动手,更摄于昀佑之威,抵抗片刻便被人数占优的守城军尽数制伏。
全程无一人伤亡。
太仓守卫统领被反剪双手押下,望向昀佑的眼神充满了悲愤和痛惜。
阻挡已除,昀佑不再看任何人,独自走到巨大的仓门铜锁前。她凝力于腕,剑光似与日光融成一体——
“铿!”
巨响过后,铜锁崩裂。
沉重的仓门被缓缓开启,陈年谷物的醇厚味道混杂着尘土扑面而来,一点一点冲淡着西岭绝望的气息。
眼看灾民眼中的死灰缓缓退去,流转出活人的光,昀佑才令守城军放开太仓守卫。
“死罪,我一个人犯过了,你们连从犯都算不得。”昀佑背对着粮山,语气平静,“死罪”二字从她口中说出来,仿佛寻常,“现在,你们可愿帮我最后一个忙了吗?”
无人应声,但也无人离去。无论是守城军还是太仓戍卫,同为容国兵士,他们太明白昀佑即将付出的代价。
令人绝望的沉默中,太仓守卫统领狠狠抹了把脸:“都傻站着做什么!你,带人起火。你,运粮!”
仓廪中堆积如山的麻袋变成了西岭百姓的生机,刚刚剑拔弩张的两拨人,被沉重的现实压到了一处。守城校尉沉默着将人分成组队,几组兵士有人和太仓守卫军一起开灶煮粥,有人强压灾民列队按序领粥领粮。只是忙碌间,时不时有人抬手,用力抹过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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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冥授权开启太仓的旨意还没出宫门,西岭的急报便来到景冥案头,“强开太仓”四字如同利刃捅进景冥心窝。
消息已经压不住了,不管什么理由,昀佑都踩到了容国核心铁律。更何况,急报已经毫无遮掩的奔袭一路,彻底暴露在天下人眼中,现在朝野上下都在等一个解释,一个必须给出的交代。
“传风轻!”景冥捏着那张薄纸几乎晕眩。
风轻在接到宫中急召时便心知不妙,仅两柱香的时间就入了宫,面君时更是省了一切虚礼,劈头直接奏禀:“是量器!陛下,户部与工部所有称粮的量器都被动了手脚!户部存粮账面无误,但实际仓储不足十分之一,昀帅被暗算了才走的绝路!”
“现在不要说这些!”帝王挥手打断他,广袖甚至带起了一阵风。景冥红着眼睛问风轻:“御史台的唾沫淹了太和殿之前,你可有办法保下昀佑?”
风轻也已然心绪翻涌:“陛下,此事关窍,正在于此‘罪’如何定。请容臣细禀……”
这一“细禀”,风轻便与景冥从巳时一直说到了酉时。日影在殿内悄然移动,侍立在外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殿内时而沉寂,时而响起压抑而快速的对话声,间或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响。最终,殿门打开时,风轻面色凝重地快步离去,而景冥则靠在御座中,仿佛耗尽心力,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
筋疲力竭的景冥将沸沸扬扬的人言强行压了四天,直到西岭粥棚稳定,朝廷钱粮落地,昀佑将后续安排全部托付给副将和靠得住的官员,生生将八日行程压缩了一半,快马加鞭赶回容京。
当她一身尘土撞开日昭殿的大门,就听风轻正说着那句“臣以失察渎职之罪,自请与昀帅同担国法。”
“胡闹!”昀佑掀帘而入,轻甲上的风尘变成景冥眼中的雾,“此罪是我一人犯下,与你何干!”
景冥霍然起身,眼中怒火翻腾,冕珠随着帝王破碎的冷静乱响。她看着那道令她这几日肝肠寸断又痛又恨的身影怒喝:“你给我闭嘴,跪下!”
昀佑自知理亏,于公,她触犯的是不容置辩的重法;于私,她让景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与痛心。于是她没有任何犹豫和辩解,顺从的垂着头走到日昭殿中央,解下佩剑,双膝落地。
风轻心里早把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蛋骂了八百遍,因此压根就没搭理她,只自顾自的向景冥陈述:“陛下,《容律·资疏》有载,强劫太仓者按谋逆论处,极刑,夷三族。昀帅虽为救灾,然‘强开太仓’事实确凿,无可抵赖,纵使陛下用天子剑强行在御史台的唇舌中保下昀帅,却会令‘太仓不可擅动’的铁律失去威严,从此太仓形同虚设,后患无穷。”他望着景冥,“可若以臣的渎职之过与昀帅同罪,按《九章刑典》‘连带同责、酌情降等’之条,死刑便可降为刑责。这是法理之内,最能周全之策了。”
景冥思忖片刻,目光在跪着的昀佑和冷静陈词的风轻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挣扎。随后,她狠狠瞪向下方跪得笔直、却明显消瘦了一圈的昀佑,怒火更炽:“还不说话?等着朕来求你不成?!跪在那里你委屈了?!”
昀佑抬眸,看着景冥怒极却也痛极的脸,声音带了愧疚:“臣不敢。只这责罚不是风相能受的,他是文臣!”
容国之制,为保士人体面与言路畅通,文臣犯罪,可贬可杀,但绝不能刑罚加身,更遑论作为从犯分担武将罪责。况且如今风轻支撑朝野断不能贬,更不能杀,那……
思及此处景冥更是怒意冲冠:“你到记得他是文臣,强开太仓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自己是武将,不是莽夫?!”
“昀佑,你若真想陛下少些为难便别在这儿倔着,”风轻风轻终于转过脸看她,虽一肚子火,但也终于能压下脾气说了句话:“我不与你担着,你是想让陛下真按谋逆罪斩了你正法,还是指望朝中哪个同僚为你这捅破了天的行径求一句情?!”
昀佑哑口无言。
风轻白了她一眼,转身向景冥深深一揖:“陛下,昀帅乃国之柱石,臣愿以此身保她性命。且臣武将出身,未必受不住罚。还请陛下速做决断!”
祸是自己闯的,却不想连累风轻一同受辱。可昀佑也无他法可想,如今这情形已是风轻殚精竭虑、景冥拼命维护的结果,她只能任由他们将这沉重的“生路”安排下去。
只听风轻继续说道:“如今昀帅回京,明日早朝御史台与相关各方必然发难,一场恶战免不了了。请陛下容臣暂且告退做些准备,方便明日与昀帅一起去刑场沾沾晦气。”
景冥撕扯着一颗心,终于微微点了下头。昀佑伸手欲拦,被景冥一个眼神钉回到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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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判断得一点没错,朝会上,昀佑除甲散发,被缚上殿,跪在太和殿中央。一边,御史大夫陈有烛拿着笏板咄咄逼人,一句句“按律当斩,无可异议”让太和殿杀机四伏。
风轻站在文臣列首舌战群臣:“陈大人律令背得熟,但是今晨,尚书府收到一物,还请陛下与诸位同僚一观。”风轻从袖中拿出一张绢帛,展开,场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印和十个大字:
宁食观音土,不饮昀帅血。
朝臣们倒吸一口气,昀佑只觉胸臆巨震。
原来,风轻在之前的四天中,以迅雷之速将昀佑不顾一己之身闯太仓放粮救民的故事传遍京城先声夺人,又沿途以最快速度归拢了百余逃难灾民,施与钱粮换来这份请命民书。
“本官刚得消息,西岭城内老弱,面北跪求昀帅活命。陈大人一句‘按律当斩’说的容易,是要置朝廷和陛下于不仁不义之地?”
“陛下恕罪,风相言之有理,并非民乱要挟陛下,请陛下明鉴!”苏炳仁颤巍巍的出了声,“当年景泰便是以‘民乱’为由屠戮苍梧村的,相信风相绝无此意!”
“你放肆!”景冥冷声,“朝堂之上,谁许你提前朝罪人!”
苏炳仁被景冥吼得跪地:“老臣知错,求陛下宽恕。但风相与陈大人皆言之有理,臣担忧昀帅却也知国法森严……不如……三司会审?”
吏部尚书墨阳出列道:“陛下,擅动太仓之罪本无可赦,然臣详查其情,西岭官员空仓不报,工部衡器年久失察,桩桩件件才终致西岭太仓案。刑律之为当责其首,宽其从,因此,昀帅之罪,于法当从轻处置——否则恐助推诿职责的落井下石之风。”
陈有烛气急败坏:“你说谁落井下石?!劫掠太仓的罪名都要轻纵过去,岂非是放任武将专权?若如此,我容国与此前的北狄蛮邦何异!”
一语诛心,刺得昀佑身形一颤。
墨阳耿直,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此时便是满腹纳闷:“下官又没点陈大人之名,您这么激动做什么?”
景冥冷眼瞧着这个吏部尚书,抽空走了个神——倒还真没偏帮任何一方。御史台主管监察百官,倒是需要这样一个无偏无私的直筒子,倒不如寻个由头让他替了陈有烛那老油条。
陈有烛略有些急:“墨大人所说的‘桩桩件件’岂非意有所指,我不过是替被你无辜牵连的同僚发声罢了!本官倒想问,武将专权与你有何好处?!”
风轻已然带了冷冽怒意:“武将专权?陈大人,您几次三番还可真敢说!”他声音略微拔高,“昀帅戎马十余年,流尽半身血,吃住开销都不如低阶官吏半数所费,敢问她何时有过‘专权’,又何时为自己谋过半点私利!”风轻似有些激动,“陈大人,您一力主张诛杀昀帅,那本官就与你算笔账……朝中可堪大用者青黄不接,地方官吏连粮仓被挖空都懵然不知,本官倒想问你,如此昏聩的地方官员也能为一方父母,你名下大小三司这些年做什么吃的?!”
陈有烛被噎得满脸通红:“你……”
风轻冷笑:“我怎么?本官说错了?陈大人,你到底真是以国法为重,还是怕昀帅活着你彻夜噩梦难眠?!”
陈有烛喘着粗气:“风轻,你……你有什么证据?你敢当着陛下的面信口雌黄……”
随后,人声逐渐升起,满殿文武你来我往,各说各理。
“都住口!”景冥的断喝止住争吵,将目光落在苏炳仁身上,“苏尚书,你掌天下粮仓,对此没什么可说的?”
无论什么理由,平仓义仓空置这件事与户部绝对脱不了干系,景冥问责户部尚书合情合理,何况,她绝不相信苏炳仁真的无辜!
苏炳仁听景冥点到自己,颤巍巍的站定:“陛下明鉴!老臣若早知西岭实情,便是拼却这项上人头,也绝不让昀帅陷此两难境地——可那些卷册,白纸黑字写的都是‘仓廪充盈’啊!”
“谁同你背卷册?”景冥皱眉怒道,“朕问的是事实!”
苏炳仁急泪欲流:“陛下!老臣掌户部三十三年,深知钱粮乃国之命脉,岂敢有半分懈怠?可这量器之弊是工部职守,老臣纵是千手千眼,也难防他人釜底抽薪。何况……”老人抿着嘴唇咬了咬牙,“若细追究起来,工部、吏部、乃至三省,便都需为此事负责。这样一来……”他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苏尚书所言有理,虽说法不责众,但既然多部司难逃其责,便总要有人担下这过失。否则层层追索,最终无人担责,国法威严,又将置于何地?”刚还被怼到面红耳赤的陈有烛立刻开口:“正所谓‘位高权重,责亦愈重’!居高位、食天禄者,理应为全局之失引咎!”
陈有烛的本意,是让“位高权重”的昀佑无路可逃,但他忘了,如今朝堂上还有一位新晋的“位高权重”之人——尚书令风轻。风轻不动声色地看着陈有烛,且不说处置昀佑一人有失公允,哪怕从某人私情的角度上看,这个老泥鳅怕也是要活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