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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东海初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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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国冬面临海,海岸线绵延两千里,北段多为悬崖峭壁与深水港湾,昀佑用了两年时间在东海龙牙湾建了母港,中段沧澜泽浅滩和湿地用蟒竹设了陷阱、暗哨,南段星罗棋布的“七星卫岛”被浮桥和水下暗链接了起来,烽火台、望海楼一应俱全,每座岛都驻有百人,并设了“岛尉”。
这些年,昀佑从各处选调合适的兵将组成“水师”,训练他们在浮桥、游船上作战,景昀岄时不时就非要跟去,景冥拗不过,便让昀佑带着她。
东海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掠过龙牙湾,浮桥在浪涛里起伏。十来岁的景昀岄赤脚在湿滑木板上跑来跑去,步伐身形竟比一些水军新兵还要稳当。
景冥也来巡海,看着昀佑事无巨细的安排着兵哨、防器,叹了一句:“昀帅这布防,怕是连一只海星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昀佑抿嘴笑答:“陛下看这边,还有五王爷做的‘毒墙’呢。”说着展开东海布防图,“主岛还有各处望楼,都被五王爷养了毒藤壶,谁敢擅入,管蹭得他皮翻肉烂。”
“昀岄呢?刚还在船上,这会儿跑哪儿去了?”景冥看着四周,发现几个孩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昀佑笑着指了指远处,只见小公主正听一个船正讲天际翻滚的云:“公主殿下请看,这云头就是飑线要来了。”然后那船正轻轻抬起公主的手腕,“您感觉下,左舷来风三刻,咱们该下锚了。”
浮桥另一端,景昀昭和景禹正对着《潮汐算经》勾勒沧澜泽到东海的机关位置,景禹笑着说些什么,景昀昭便随手在图纸空白处奋笔疾书,又底气十足对众人喊了几句话。
昀佑与景冥站在瞭望台上逐处看去,将那些小鬼头的样子尽收眼底。她看着小太子三言两语就能让工匠、兵士们沉心静气,唇角笑意更深。景冥用玄色披风将她往怀里带了一下:“昭儿这统筹之能,倒是比朕十二岁时强。”
“何止是太子殿下比陛下强。”昀佑又指着一边看着老军医给人包扎伤口的景昀晞,“二殿下把《千金方》当闹着玩背熟了,三殿下几天就学会了看账本,四公主前些时日还摆出个‘巽下断’,给臣吓了一跳。”
景冥墨玉般的黑眸中映着东海:“不愧是从小被你带大的,这么大点儿便学了你当年闯阵的狠劲儿。”
昀佑也望着沙滩上来来往往的稚气少年和孩童像模像样的叹气:“东海,终究会是年轻人的战场。如今太子殿下开口闭口‘水师改制’,怕是很快就没有臣的用武之地了。”
景冥嘴角微微翘着:“等到那个时候,朕便与你一起让贤,咱们一起养在某个闲散田庄里,好好过一过寻常眷侣的日子。”
昀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仿佛已经沉浸在归园田居之中。
昀佑建海防的同时,景禹日以继夜带领手下工匠研究战船,在全国征集来的战船模型中选出最优并加以改造。如今,青铜为骨、大黄杉为“肉”的“破浪”战船已经入海,在日光中闪着冷冽青光。景昀昭、景昀岄趴在船舷边,像模像样的记录龙骨凹槽、战船战力,景芝岚还在听工匠讲解各个零件的模子用什么材料。
景冥拂过船身,突然问昀佑一句:“造船的沉木是谁督办的?”
“户部督办,工部监察,入库的时候验了三遭。”昀佑想起了个貌似无关紧要的事,最后还是决定跟景冥说一声,“那日验材料的工部官员突然暴毙,家人说他是饮酒过量而亡。后来又有旁人顶上的。风轻已颁布最新的官员戒律,禁止休沐日外醉酒。”
突然号角声起,一位老舵工正微笑着考景昀岄:“殿下,现在风速每刻快了半丈,应该怎么办?”景昀岄略想想刚刚学到的计算,眼睛闪了闪,脆生生的答道:“西侧副帆应该收三指!”老舵工笑得眯起眼睛,连连称奇:“公主心算之能比那老海狼还利落!”听到夸奖,景昀岄兴奋得鼻尖都红了。
忽而海浪微涌,带起不大不小的异变,周围人噙着笑等待皇家稚童的号令。只听景昀昭轻喝着压过不大不小的浪潮声:“芝岚带人封死第二货仓!昀晞昀暄稳住压舱石!岄儿——”
“知道啦!”景昀岄神气十足的指挥舵手,“左满舵三刻再回正!”
昀佑与景冥紧紧靠着护栏,笑着看孩子们弄潮击浪。兵士匠人们看着这群灵透的天骄心里由衷叹服——这情景,终是与前朝皇子夺嫡时的气象完全不同了,使人自然而然的升起心安。
一波浪潮在皇家稚子们的呼喝声中节节败退,待风平浪静后,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景昀昭带着弟弟妹妹们骄傲的站着,仿佛真的打下人生第一场“胜仗”。景冥笑着宣布赏赐,奖给他们每人一只“破浪”模型,孩子们欢天喜地的跑到沙滩玩耍去了。
景禹着人仔仔细细记录着船体在风浪前后的吃水,里里外外查看每一处零件,突然,其中一条船上传来兵士的来报:“王爷!第七船黄铜机括出现松动,请王爷前去过目。”
于是景禹引着景冥和昀佑走进那船的船舱,发现唯独这条船沉木的纹理似乎比别的更疏。景冥脸色凝重下来:“景禹,去查工部物料单,看看这条船的用料是哪儿来的。”
过了一会儿,景禹黑着脸将卷册捧上来:“皇姐,船只舷板本应用大黄杉,可如今……”他又拿来两块样板,“内仓个别板材居然拿普通黄杉冒用了!”
景冥沉声问:“二者有何区别?”
景禹道:“大黄杉纹理更细密,而普通黄杉材质略疏,也轻些,撑不住机括。”
昀佑蹙眉道:“制船时候竟发现不了?”
景禹的脸又黑了几分:“两种黄杉极其相似,寻常看不出来,若非行家细看纹理疏密根本分辨不了!”他咬了咬牙,单膝跪地,“此乃臣弟监制不察之过,请皇姐责罚!”
“当务之急不是责罚,”昀佑出声了,“陛下,看这卷册,这艘船的用料,正是那个暴毙官员应验看的,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
气氛沉重,看来,某些暗处的陈年毒藤,终是攀扯到海疆来了。
自从东海回来,“船料掺假”成了盘在景冥头顶的一块阴云。造战船多涉及兵部、工部,可这二部不是早就清理过了,难道余毒没有拔干净,又滋生了新的蛀虫?材料从内地运到东海,其中又从哪儿混进了多少双手多少眼睛?景冥只觉头疼,风轻商量对策。
可偏偏这时候西岭旱灾,好像老天都在跟容国作对。事实上,容国各省、城、镇都有义仓,为的就是预防天灾,使百姓不至挨饿,朝廷赈灾也有定例,按照流程放粮拨款就好。然而前时朝堂腐朽,这些“定例”早成了一纸空文,新选任的官员尚且缺乏历练,如何确保救灾过程中钱粮不被贪墨,粮仓如何监管,种种细节还没来得及细推。
退朝后,正与景冥闲话的昀佑灵机一动:“陛下,如今正好是劳军之时,户部还在走程式,臣脚程快,何不让臣顺路去西岭赈灾?”
景冥颔首:“如此,便辛苦你了。此去虽非战场,也需保重自己为要。”
昀佑微笑:“陛下也是。臣明日便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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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放粮本是苏炳仁的职责,如今这位年近七旬的老尚书正匆匆忙忙但也一丝不苟的走着朝廷赈灾的流程——汇总、整理灾省奏报,与本部商议制定章程,将确定的章程汇报给景冥。待章程上达天听,昀佑已经出发七日了。
因为东海造船用材出现,此时风轻正在和景禹筛查工部走料的官员——大黄杉与普通黄杉除了文理疏密不同,另一个最重要的区别就是密度,同样一丈方板材,大黄杉要重上三成左右,可工部收料的是时候都是要过称的,纹理不认得,衡器星子也不认识?当时怎么没报出异样?
景禹蹙眉:“其实我在东海的时候就有疑问,如今工部从下到上都是新挑上来的官员,刚刚上任就动手脚,怎么看都不是聪明之举。但岔子又实实在在出现在这儿,我一遍一遍的过筛官员,也没筛出什么所以然来。”
风轻翻着龙鳞册:“你收料的时候可有看见工部和户部相互牵扯?其中会不会有他们相互包庇?”
景禹摇头:“不大可能,此次收料,户部只派了个主事来登记数目,全程旁观,并无插手。工部这边也都是生面孔,我亲自盯着过秤,流程……看上去分毫不差。”他说到此处,有些烦闷地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喃喃道,“流程对,人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莫非木头自己会变轻不成?”
“当然……”风轻刚要接口,猛然一怔,“木头当然不会变轻,那……称木头的秤呢?”
景禹瞳孔微动,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觉。
“查!”风轻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不查人,查器!工部库内所有度量衡器,尤其是收料所用大秤,全部封存,与宫中专藏的标准器逐一校对!”
不查不要紧,几番机密调查后,二人只觉脊背发寒:不仅是称木料的大秤被动过手脚,风轻命人将工部、户部下属仓场用于称量粮谷的官斛、官斗取出来与标准器一同置于校场之上比对,结果是每称量一百石粮谷,实际便会少给近三十石!
景禹看着校录文书上的数字,只觉牙根都凉了:“竟有人敢在国之度量上动手脚!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想容国被吃掉多少气血……”
风轻面色沉凝如水,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死死攫住心脏:“工部量器如此,那……专司天下粮储的户部各仓,其量器又如何?还有,各地常平仓、义仓……”
他立刻以尚书令之权发出最紧急的政令,调取户部太仓及各地重要粮仓的备用标准器前来核对,同时飞书景冥封存正在使用的所有量器,并请旨速派八百里加急给昀佑送去一个权限。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景冥的圣旨还没出宫门,西岭的急报便传回了京城……
残阳如血,昀佑满肩风尘的赶到西岭。一路上她早已见过了绝望逃亡的灾民,让久远到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来的记忆复苏了——骨瘦如柴的妇孺、倒毙路边的尸身、行尸走肉般的灾民……为什么?景冥已经快把命搭在江山里了才换来这十年安稳,怎么一个旱灾便会出现如此惨状,地方官员究竟有多无能?!
到了灾城,看到的事实更是让她背脊都发麻——本该随时盈满的义仓、平仓如今空的如鬼窟一般,地方官员尽数跪成一片,哆哆嗦嗦,全都是没半点骨气的样子。
“怎么回事?”昀佑的声音压着雷霆,“户部文书上分明写着‘仓廪充足,足以赈济’!粮呢?!”
无人敢答,唯有伏得更低的脊背。若不是考虑为人臣子的本分,昀佑早一剑砍了那群无能的蠹虫!可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
容国各地除了应付天灾和平衡粮价的义仓、平仓,还有一个太仓。如今空洞的义仓平仓是指不上了,可太仓直属天子管辖,是容国自救最后的底线,也是需要君印、帅符、户部钥“三端共启”的,即便立刻飞鸽传书向景冥与户部请命申领信物,往返也得半月。这半月,足以让西岭化作真正的人间炼狱,饿殍塞川,甚至引发燎原民变——别说半月,怕是半天都等不起了。
怎么办?
巨大的欺骗感和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昀佑压出胸腔淤血——身后,灾民衣衫褴褛,浑浊的眼睛似乎盯着人都能发出野兽猎肉时的绿光,难道自己真要提上杀敌的剑,去镇压这群手无寸铁、只想活下去的灾民?
身前呢?景冥的信任,容国的律法,容国历代帝王苦心构建、用以维系天下不坠的秩序根基,全都压在昀佑肩头……该如何面对……
千余守城军沉默的看着昀佑,甚至已经准备好如前朝早年一般,给流民扣上“暴乱”的帽子,然后,安然等着朝廷救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