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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万点星灯 ...

  •   那天苏瑾省亲回宫后,有相当一段时间坐卧难安。陛下是天神般的人品,风姿清绝,气度凌然,莫说男子,就连一些小宫女与陛下多说些话都会脸红。他曾以为陛下喜欢萧商那种天纵英才,可陛下看萧商的眼神并不比看自己多出半分柔情。他一直稳稳压抑住的渴望,就这样被父亲三言两语挑出了火星——那火星越来越大,从“希望陛下多看我一眼”,烧成“希望陛下眼中有我”,再就变成了“为什么我不能做陛下之‘求’!”

      之后,火星已然燎遍了心扉,变成了,“我愿不惜一切代价,成为陛下独一无二之人!”

      ————————

      苏瑾开始用不易发现的小心思吸引景冥的注意。比如他看见景冥不爱用硬毫,便提前两日将“点青”笔用温水细细泡开,又看见帝王不爱喝浓茶,便在奉茶的时候专门将炮制时间缩短一半,但景冥最多也只是觉得笔锋流畅茶香可口之后不由多看一眼点个头而已。

      苏瑾并不气馁,反倒生出些与他本性不太相符的不服输的执拗。终于,他发现景冥无论多忙,经过安辰殿前那片疏落的鹰嘴梅时,脚步总会不自觉缓下一瞬,目光拂过枝头,哪怕不是花期只有枝杈也要多看一眼,露出一个微笑。

      苏瑾心中惊喜:原来,看似全无物欲的女帝,喜欢梅花!

      景冥对后宫无心,所以根本没有察觉苏瑾的小心思,只是为了皇嗣,如常隔一日召幸一位男妃,依旧次序分明,从无偏倚。

      于是,永昌十三年,容国皇嗣的名字彻底成了朝野津津乐道的趣闻。

      景冥已育有太子景昀昭,二皇子景昀晞,三皇子景昀暄,四公主景昀岄。昀佑与五王爷生下世子景芝岚。

      “陛下给皇子和公主取的名字……别有深意啊……”昀佑终于忍不住了,一边在安辰殿檐下抿着鹰嘴梅,一边意味深长地跟景冥闲聊。

      景冥不似史书中那些恍无血肉的冷酷帝王,她于帝冕之下总有些鲜活的“任性”——比如私下非要听昀佑唤那声“阿冥”,比如这么多年与自己丝毫未变的感情,再比如这些皇家子嗣的名字里,明目张胆嵌入的“昀”字——正是这些“任性”,让景冥继位十余年都没有活成昔日景然、景泰所诅咒那样,变成权力的养料,没有像历代帝王那样猜忌权臣,更没让她们之间的感情败给帝王心术。

      帝王侧过脸,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装不解:“什么深意?说说看。说完朕再考虑要不要给你安个妄揣圣意的罪名。”

      昀佑早已习惯了帝王私下里的“恐吓”,悠然道:“深意就是,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子公主是臣给陛下生的。”

      景冥乐得前仰后合——这个总喜欢揣测圣意的小豹子,把帝王最隐秘的私心径直摆到了暖阳与薄雪之间。

      是日容京小雪初霁,安辰殿庭院映着澄净雪光。景冥穿着常服递给昀佑一只暖炉:“最近总有老顽固说你的军演耗费粮草,都被朕骂回去了。”

      “多谢陛下给臣挡箭。”昀佑笑了笑:“您总骂朝臣,当心把‘暴君’的名声坐实了去。”

      景冥挑眉:“好言好语唤不醒昏头的人。他们不懂刀锋需常磨才利。等到开春,朕还想让你去办全军的演武夺魁呢,不提前把这乱七八糟的声音骂回去些,到时候风浪怕会更大。”

      此时昀佑拢着手炉的手温热了,她起身走到景冥身后,用这双手暖着她微凉的脸颊,只听景冥还在念:“‘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今全军成了‘忧患’,省得那群狼崽子有力气没处使,把校场翻过来。”

      昀佑感受着手心景冥的温润肌肤:“不怕他们无事做,等咱们的国库再丰实些,臣就在东海之滨,给陛下建个‘海上城墙’。”

      ————————————

      永昌十七年整,暮春的风吹动檐角铜铃,碎金的阳光洒在扶阳宫青砖地上,为这太平岁月镀上一层慵懒的暖色。五王爷世子景芝岚正蹲在御花园石阶旁,用铜丝给一只木鸳接筋骨,碎木屑沾了一身,一边正在看兵书的景昀昭无奈摇摇头,笑着看他拿自己的腿当木鸳的砧板,顺手替他理了下衣摆。

      “太子哥哥!”六岁的景昀岄提着裙摆飞奔而来,身后跟着笑嘻嘻的景昀暄,景昀晞也慢悠悠踱步而来,眼珠子一转脱口说了句:“太子哥哥,要一起给母皇准备牡丹茶吗?”

      景昀昭叹了口气,合上书册刚要开口,就见三人齐齐躲在了他身后。远处,教养嬷嬷气急败坏的追过来:“几位殿下!御花园的牡丹不能再祸害了!这次老奴必回了陛下好好管教你们!”

      昀佑看着几个孩子把景昀昭的衣摆捏成咸菜条,不由好笑:“太子殿下,您这个哥哥做的真是辛苦。”

      景昀岄闻声扭头,看见昀佑的瞬间眸子倏地亮了,乳燕般朝着她就扑了过去:“昀姨!”

      昀佑来不及见礼便被迫张开双手抱住她,只听幼女稚嫩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昀姨,你今日再给我讲东海的故事好不好?你上次说海边有鲛人泣珠,母皇偏说那是骗小孩的。”

      景昀岄的长相,活脱脱就是个小号的景冥,只不过听说景冥幼时沉静,而这小公主成日调皮捣蛋,没有片刻安生。昀佑最喜爱这个小公主,此时将她抱在怀中,任她头上柔软的童绒蹭着自己的脸:“臣若再讲,忍不住将殿下带回帅府可怎么好?”

      景昀岄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我可以和昀姨一起拄在帅府?”

      昀佑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捏捏小公主带着宝宝肉的下巴笑道:“臣怕被陛下治个‘诱拐皇嗣’的罪。”

      “你就宠她吧。”景冥从一个月洞后转出来,玄色常服上的玄鸟金丝暗纹若隐若现,“宠到不成样子没人要,便让你家芝岚娶了她去。”

      昀佑挑眉,将八爪鱼一样的景昀岄轻轻撕下来放回地上,指尖点了点小公主的鼻头:“第一,宗亲之间不能成婚;第二,即便能,也没有便宜芝岚那小子的道理——”她起身向景冥微微躬身,然后一本正经压低嗓音,“第三……”

      春风卷起落花,景冥的龙涎香混着昀佑衣襟间的鹰嘴梅的香味萦绕纠缠。

      “第三如何?”女帝好整以暇,广袖中的手不轻不重搭上了昀佑的肩膀。

      昀佑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答道:“臣虽俸禄微薄,倒也能养公主一辈子。陛下可舍得割爱?”

      景冥轻笑出声,顺势将人拉近,气息拂过昀佑的耳尖:“一并连你都是朕的,说什么割爱不割爱的话?”

      昀佑别过红晕的脸去,景冥看着她连脖子都漫上粉色,不由心情大好——二十年铁血沙场,这人面对千军万马谈笑自若,偏偏受不住一句耳语情话。

      转眼又是夏尽秋初,景禹抱着一捆麦穗闯进日昭殿,献宝似的放在景冥案头:“皇姐看,北疆种的旱稻成功了,收成翻倍!”

      景冥笑着拾起金灿灿的麦穗:“五弟厉害,真被你种出来了。你这双手,提笔握剑都不如握犁耙刻刀。”

      萧商也进来了,递上《治水实策》的终稿,已然清朗的河道如无声的桥,连接了容国的庙堂和乡野。

      这一夜,帅府星河璀璨,昀佑在屋顶上枕着再次偷溜出宫的帝王膝上潜眠。

      “致知学堂的弟子慢慢成才了,过些时日,无论朝堂还是军中,都不缺良才了。”景冥一边摆弄着昀佑的发丝一边与她闲聊。昀佑被她顺得舒服:“前日景禹请陛下给农工堂提句,陛下可写了?”

      “嗯,朕写的是‘稻浪千重剑疏影’。”景冥眼前仿佛又显出景禹兴奋絮叨“这是双凰盛世之兆”的样子。

      昀佑翻了个身,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帝王指尖缠绵。她笑道:“那臣和陛下一句——‘灯海万家酒余温’。”

      星河无声流淌,灿烂得迷人眼目,让人看不见某些照不到光的角落,闪烁着的阴鸷目光。

      ——————————

      苏瑾回到桐影轩,遣退了所有宫人,一个人冰雕般坐着。

      “昀”……皇长子刚出生的时候,他还在欺骗自己这是巧合,可刚刚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陛下对那个战功赫赫的女帅,露出他从没见过的温和从容!原来陛下也可以对人有那些更为自然、甚至带着些许无需言明的默契神情!

      苏瑾的理智疯狂叫嚣着不可能,可近两年暗中听来的那些私语明明白白的响在耳中!

      “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皇子公主是臣给陛下生的。”

      “一并连你都是朕的。”

      以及今天,父亲的探子带来的密报:

      “陛下暗中外出,至帅府过夜”……

      ……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干枝梅”。那一年,他发现女帝多看了院中鹰嘴梅一眼,便知道陛下喜欢梅花,于是对宫中所有梅树上了心。哪怕是春夏之际,他都会吩咐花房奴才拣选颜色相近的茉莉、山茶等制成干燥花,再巧手攒成梅枝形状,日日奉在承明阁、日昭殿的汝窑瓷瓶里。景冥那日瞧见还略一怔,随口赞了句“这法子倒新奇。”

      一句赞叹,足以让苏瑾心中雀跃,之后不仅是“梅花”,连安辰殿内室的香饼、帝王净手的洗手药,也悄悄掺入极淡的腊梅冷香。

      直到某日,景冥在他伺候笔墨时,看着他温润的眉眼说了句“苏卿不必太辛苦,你既爱花木,便安心赏玩便是。后宫开销有限,不必过于耗费心神。”

      苏瑾简直要被暖化了,觉得那些时日是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直到有一日,当值内侍突发急症,他便私自做主,在自己宫内泡了壶淡淡的龙井来到承明阁侍奉,当时景冥正与昀佑在一张舆图前商议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把那舆图收了。

      那时昀佑一身常服,侧脸线条清晰但太过寻常,其貌不扬的样子在苏瑾眼中,与惊为天人的陛下完全不是一类人。

      景冥见他进来,吩咐道:“去茶房再取一壶鹰嘴梅,用小炉炭火温了送来。”

      “陛下日常便备着?”昀佑问了景冥一句。

      景冥笑了笑:“那是自然,梅花需得晾干才能入茶,你那矜贵舌头只认这朵花,朕还能断了你的供?”

      苏瑾默然退出承明阁,穿过宫廊,初夏的风吹在身上,却吹得他一阵阵发冷。“只是巧合”“帝王与元帅,而且都是女子,怎么可能”……他从那时便开始骗自己,一直骗到现在。

      如今,他再看床桌上摆着的“干枝梅”,再想起那些香饼、香药只觉得无比讽刺。苏瑾猛地伸手将它扫落在地。瓷瓶碎裂,干花散落。

      果然,陛下不是喜欢梅花,陛下只是喜欢那个爱喝梅花的人。

      而那个人,已经不可能是他了。

      他不敢怨恨景冥,那是天子,是他的妻主,更是他内心深处一丝妄念的寄托。如果有人要承受他阴沉的怨怼,那这个人……

      不知廉耻的东西,居然敢玷污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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