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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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们就在新家里安居落户了。我每天开开心心地上学放学，回家帮着妈妈做些家务活。城里面烧的煤是蜂窝煤，每家每户买来就放在厨房门口，灶上的火可以用铁块搪上，只露一个小眼火就不会熄，不会如山上时那样每天都要升火。我很快就学会了做饭炒菜。
这里远里城区，不远处就是绕城而流的曲江。搬家后不久，云阳就带着我到江边去逛了逛。一条青石小路一直通向江边，往上游的岸边，先是窄窄的江滩，江滩上有细细的沙，再过去，就是一大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怪石头，有的横亘在江岸，有的则浸了一半在江水里，稍平整一点的石上常有人坐而垂钓，极是悠闲。而往下游的岸边，可能曾是种植过什么的田地，因着夏季涨过水现又退了下去，江岸边的泥软软的，一踩一个洞。我们脱了鞋，把裤脚挽得高高地在泥里走来走去，直到看见对方都是黑黑的，连脚趾都不见的双脚，才忍不住相对笑起来。
洗净了脚，坐在那光滑微凉的江石上，我们看那江上正挖沙的船。那船长长地汽笛一声，开动起来，江水就开始动荡，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岸边的石上，哗哗作响。江风就由此也扑面而来了，毕竟已是入秋，带着丝丝的凉意。
我听见云阳说：“妹妹，我坐在这里时，就常常想起黛山庙小学旁的那条小溪。”
我看他一眼，说：“不一样啊，那是小溪，怎么能和这样的大江大河比呢？”
他凝望着江面，抿着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有些悠悠然地道：“那条小溪，一想起来，就让我感觉温暖。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我就到这江边，想那条小溪，我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他这样说着，让我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条小溪，再看他微笑的脸，心真就感觉暖暖的。
云阳因住校所以平常晚上都是要上晚自习的，只有在每个星期日下午他从家里返校后，才上我们这来，呆到晚上九、十点才回学校。
妈妈调到新的学校后压力很大，每晚都要仔细地备课，准备教案什么的，学生的作业也会带回家里来批改。所以非常地忙碌。
爸爸除了吃饭，睡觉在家以外，几乎看不到人。他仍然不给妈妈一分钱，妈妈也从不开口问他要钱。除非有必要，基本上我们和爸爸都是无话可说的，吃饭时，如果他在家，我们会叫他，他不在家，我们也会给他留饭。可能习惯了吧，我也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久后的一个星期六晚上，妈妈对我说：“妹妹，大姨今天托人带信来，叫我们去一趟她家呢，我们明天去好不好？”
我想起几年前去大姨家的经历，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与妈妈同去。
大姨已经搬新家了。妈妈拿着别人给的地址找了好久，我们才在一个非常漂亮的花园小区里找到大姨的家。
大姨见到我们时，仍然非常地欢喜，一开门，见妈妈就说：“你都回来A市了，怎么不联系我！你知道吗？我妈刚好也在我这呢！”
“是吗？”妈妈满脸的惊喜。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老太太就从一间房里走出来了，一把抓了妈妈的手，不停地问：“是良秀吗？是良秀吗？”
“妈妈，是我，是我。”妈妈笑着也不停地应。
“老太婆，你先让良秀她们坐下好不好？越老越糊涂的了！”大姨笑着打趣老太太。
于是，几个人才寻了位置坐下聊天。妈妈叫过我去，对着老太太说：“这就是久妹啊！”又转头叫我：“妹妹，快叫外婆！”我叫了声外婆，老太太把我拉过去竟留下两滴泪来：“这么大了呀，我还是你刚出生时才见过的呢！”又对妈妈说：“良秀啊，我听说这些年你过得不好，我心里好难受。想起以前啊，要不是有你，我家克菊哪能——。”
“妈，你说什么呢，你先回屋里去，让我和良秀好好聊会再去陪你说话，好不好？”大姨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老太太颤微微地站起来，说：“好吧，你们姐妹俩先聊，我等会和良秀说话。”说完，蹒跚着走进房里去了。
“人年纪一大，就老爱翻些陈年谷子旧芝麻的事，老太婆在这里，天天给几个外孙女念从前的苦经，弄得几个孩子都烦死她了。”大姨笑着说，“我搬了新家你也没来过，我带你参观参观吧！”说完站起身来。
大姨的新家照样大得不得了，五、六间卧室，两个客厅，两个书房，还有两、三个卫生间，说是几套房打通了连起来的。他们做饭也不是用煤而是用天燃气了。我听见大姨在对妈妈说丁伯现在已是市办公室主任，成天在外忙，难得在家。
大姐已经结婚了，大姐夫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儿子，现在在武装部工作。二姐谈了一个对象，是前任副市长的儿子。不过大姨好象对这门亲事很不满意。
“为什么丁哥不同意？”妈妈问大姨。
“他老子还没下时也就是个管农业的副市长，更何况现在还下了，什么实权都没有。”大姨皱着眉头说。
“哦，”妈妈轻轻应了声，然后说：“那也要看孩子她自己的意思吧！”
“所以我很烦嘛，为这事，二妹和他爸弄得很僵。”大姨叹着气。
“我还有个事问你呢！”大姨说着转了话题。
“什么事？”妈妈问。
“你认识陈青松的吗？”
“不认识。”妈妈马上说，接着又改口道：“哦，好象是我一个学生的家长吧，见过一次面。”
“他儿子是你学生？”大姨疑惑地问。
“嗯，那时，他和老婆闹离婚，他老婆怕影响孩子就把儿子送到黛山庙里去上了两年学。”妈妈简短地做了解释。
“这样啊，那你肯定对他儿子很好。要不，怎么会——。你都不知道吗？”大姨奇怪地看着妈妈。
“知道什么？”妈妈也奇怪地问。
“你的工作调动，还有你娘俩的户口，全是他给搞的！那么短的时间，触动那么多的人际，把他家老头子在A市曾有过的人脉关系基本上都调动起来了！”大姨笑着说，“这人还真有点讲义气，虽说现在是在做生意，但还难得的这样有人情味！更何况——”她看看妈妈说，“你居然还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正常的解决两地分居问题呢！原来是这样——”妈妈说着低下头去，轻声问，“那个陈青松，这样有能耐的吗？”
“正常解决？你以为现在的事有那么容易的吗？”大姨轻笑了声，“那个陈青松啊，他家老头子从前可是省里的大人物呢，只不过现在退休在外地。退是退了，人家还是有些大大的人脉可用的。”说到这，突然刚想起来似的说：“他那个儿子，现在在七中上高中呢，跟我家老三一个班。听说中考的分数高得不得了！”
“我知道，我们现在就住在七中旁边的。搬家那天，还真巧就撞上了他。”提到云阳，妈妈立刻笑起来，“你家老三也在七中的吗？我怎么就没见着过。今天也没在家？”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大姨家的三个女儿一个也没见到。
大姨笑着说，老大出嫁就一边住去了，老二谈恋爱也是老不在家的，老三在学校里这个星期根本就没回家！
“我现在就指望这个小的给我长点脸了，大的两个都没考上大学，就美婷让我省心，一下子给我考了个七中，以后上大学是没问题了。”大姨喜滋滋地说。
“美婷长得也好看，小时候都是个美人，现在更漂亮了吧？”妈妈也在笑。
“嗯，就是脾气大了点。什么事都要合她的心意才好。这不，前一阵给她做了一件真丝衬衣，她嫌样式不好，穿过两次就不要——，”说到这，看看我，拉着我和妈妈的手就往一间房里走。
在那房的衣柜里，她收了好几件衣服出来，说：“她这些衣服都说不要了。我正想要扔出去呢，刚好，拿去给久妹穿吧！”
我咬了咬嘴唇，正想说不要，妈妈却先说了：“妹妹有衣服穿的，不用了。”
“她那是什么衣服——。”大姨扫了我一眼，象是鄙夷，又象是可怜，然后又对妈妈说： “这些都是质量很好的，比起你当年给我穿的衣服不知道好了多少呢！”
我刚想开口说话，却看见妈妈使了个眼色给我，只好不作声。只听得妈妈淡淡地说：“还提以前那些事干什么。妹妹，大姨送你衣服呢，你快收着吧！”
我只得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大姨似突然来了兴致，又拉了妈妈去参观她房间里的衣柜。
“我这辈子，嫁了老丁，也算是知足了。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都入了愿。上半年才去了一趟新加坡马来西亚，去年去过香港澳门。等明年再到欧洲、美洲逛逛，隔些年香港回归时，又再去凑凑热闹吧！”大姨一脸的满足样。
“是啊，你是有福气的人嘛！”妈妈语气依旧淡淡的。
从大姨家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提着那袋别人施舍的衣服，我满脸的不痛快。
妈妈看看我，微笑着说：“妹妹不高兴了，是吗？”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其实我并不是不可以、不喜欢穿别人的旧衣服，只是大姨的语气和神情让我感觉她象是在打发叫花子一样的味道，实在令人气闷。
“想不想知道我和你大姨的故事？”妈妈伸手拉过我的手，没等我答，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和你大姨是初中就开始的同学。我们念书那时候啊，一上初中，户口就迁进了学校。吃住都在学校里呢。大姨家里很穷很穷。上学时，勉强交了第一个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就没有了，成天饿着肚子。”
“而那时我却是过得很无忧无虑的。你是知道的，解放前外公家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吧，很有些家底。解放过后，虽说大部分交了国家，但总还是有些剩余的，加上外公头脑也算灵活，做了点小生意，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富足很多。你外公外婆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也宝贝得跟什么样，要一块钱给两块钱，我都没尝到过苦的滋味。”
“我见你大姨过得那么辛苦，心想一个月不就那么点钱么，就帮她在学校里交了生活费，从此，我们俩就好得跟一个人样的，走哪都一起。她后来初中，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也全是我帮她给了。她兄弟姊妹很多，家里也经常没米下锅。困难时，我也帮忙接济着。”
难怪老太太见着妈妈那个模样，我心里想。妈妈接着说，
“但我那时脸皮是很薄的，你外婆做几件新衣服给我，我都不敢穿出去。因为怕同学说我小资本家。但你大姨胆很大，她人长得好，个子又高。穿什么都好看。所以我的每件新衣服都先给了她穿，等穿得旧了，我才拿回来穿。”
“班上有些女同学见我们这样好，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家里有钱，都想巴结着我得点好处。所以，有次，几个人就联合起来挑拨我和你大姨的关系。她们告诉我，你大姨在一边怎么怎么骂我，损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信了。就不理睬你大姨了。”
“你大姨那时的脾气可真叫好。她也不说什么，跟以前一样对我，帮我在食堂打饭，我刚换下衣服，她马上就拿去洗，我走哪，她也就默默地跟到哪。等到后来我自己想通了，不生气了，她才来跟我解释。原来我那时，是很有些大小姐脾气的。你大姨很了解我的个性，她知道在我气头上说什么也没有用，她只有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才能最终打动我。”
“从此以后，我们就更好了。认了彼此的父母做父母，一直到高中毕业。”
“我成了下乡知青，去了农村，她认识了丁伯。你丁伯原来也是一小学老师，因为很会写文章，后来被调到文教局做了宣传干事。你大姨认识丁伯后，你丁伯便帮她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所以她就没下乡去。过了几年，她就嫁给了丁伯，跟着他也就顺风顺水地走到了现在。我呢，下了几年乡，又逢上你外婆病故，你外公也痴呆了，□□后，读了个师范，又嫁给你爸，所以后来的命运是大大不如你大姨的了。”
妈妈说到这里，停住了脚步，看着我说：“妹妹，我知道你不想要大姨给你的这些衣服，但是，不管别人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心态，她的好意已经表达出来了，当面，我们都要礼貌地接纳，这样才能使得别人心情舒畅，对不？”
我点了点头。妈妈又轻松地说：“至于现在，你是否愿意接受就随你了。”
听了她话，我一扬手，就想把那包衣服扔到路边去。妈妈又接着说话了：“妹妹，有时候，过度的自尊其实是不必要的。人，是应当要有骨气，但过犹不及，只要心态放得好，其实很多事情不必计较得太多。”
我停下手来，细细思量了好一会妈妈的话，终于明白了过来，抬头对她说：“那，我们拿回去看看，真的能穿我就穿吧！”
妈妈看着我笑了。我想起大姨家里那成堆的烟、酒、和各种礼品，问：“妈妈，大姨家现在这么好，是不是很多人巴结他们呀！”
妈妈埋下头来，似自语般的声音；“古往今来，趋炎附势，这也不是奇怪的事！不过，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象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安顺处常点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