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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云 ...

  •   云阳每月都要回家一次。
      其实山中的那条公路上是很难见到车的。路很窄很不好,一般只会见到零散的自行车,偶尔也有“突突”叫并冒着黑烟的拖拦机或农用车,隔天应有的一趟“班车”却经常不“当班”,好容易看得见那辆被泥土糊得已完全不见面目的“班车”上得山来,村里的人则提着篓,背着筐,一边没命地去追赶,又一边伸长了手挥舞着,扯着嗓子使着劲地叫:“师傅,等一下哎——。”
      班车总是走走又停停,每次都被塞得似乎只剩了空气的份,这才象个蹒跚的老人,一颠一簸地缓慢开走。山里的人不懂什么是超载,他们也没有什么安全意识,只知道只要上了车就好,不用走山路就可以下到山下的镇上,真好。
      镇上有车到县里,县里再乘车到A市,说起来要去A市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云阳没有遭过这份罪。每次都有一辆小车开上山来把他接走,然后又把他送上山来。云阳说那是他爸爸的车和司机。
      刚开始时,满村的小孩子,甚至还有些大人都好奇地站在路边上去看那个很少有见过的小汽车,大家啧啧地叹着却又不敢靠过去。直到云阳钻进或钻出那辆车,那车再一溜烟跑没影了,人群才散开了去。
      时间久了,在山里的孩子远远地一看见那辆上山的车,就会往黛山庙里跑,“云阳,接你的车来了哎——”或者是“久妹,云阳回来了哎——”
      我会跟着云阳到车边,看他上车,看他向我挥手再见。然后他回来时,又跟着一群孩子等在路边,看他从车里笑吟吟地下来。他每次都会带些糖果回来,分给路边接他的小孩。那些小孩子经常是赤着脚,流着鼻涕,乱糟糟的头发。伸出脏乎乎的小手去接糖果时,总带着怯意。云阳却含着笑,一个一个叫他们的名,一个一个地分发糖果。
      山里的孩子总有点敬畏似地远离着云阳,虽然他已经不是最初上山时那样的冷漠,但他干净整洁而且城市人的衣着,以及言谈举止中显现的斯文,还是与从小在山中成长的孩子差别太大。
      所以依旧只有我与他作伴。
      日子在静静流淌的岁月河里悄悄地翻走了一页又一页。转眼一年又去了,转眼云阳也就小学要毕业了。他回A市参加了小学升初中的升学考试。
      考完试回来山上,妈妈竟有些紧张地问他:“怎样?云阳。”
      “没问题,唐老师。我想上七中。”云阳轻松地说。七中是A市最好的重点中学,云阳这样说,肯定是考得很好了。于是妈妈放下心来。
      回头又训我:“妹妹,你看看云阳多有志气!不知道过几年你会考个什么样出来呢?”
      我嘻嘻笑着不答话,只拉着云阳一边去了。
      妈妈说我这一年来安静了许多。因为我开始在读一些小说了,那是云阳带上山来的。那些书让我消停了不少时候。但我的疯劲仍在,特别是想到从此云阳就要离开黛山庙了,心里无端端地烦燥起来。
      我会拿写着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的书,满到处追着云阳问:“九月九日喔,九月九日喔,人家都记得兄弟的,你会不会忘了我?”
      云阳总是好笑地看着我,认真地说:“会记得你的,妹妹。哪一年没有重阳节啊?只要一过重阳节,我就会想起是你的生日的。”
      我满意地笑了,是啊,年年都有重阳节,只要一过节,云阳就会想起我来。
      那时并不曾想到,多年之后,他如果连重阳节都已忘却,又如何能记得我的生日呢?
      年幼的我,依然快乐无比,从教室里的黑板槽里抠出那些白灰,涂抹在脸上,笑嘻嘻地去问云阳:“白不白?好不好看?”
      云阳忍住笑,板着脸说:“像个吊死鬼样!”
      我伸出舌头,做足吊死鬼模样去抓他。他终于笑着拉过我的手去小溪边洗手洗脸。
      我又把溪水浇在头上,把额前的短发捋成一缕一缕的,湿湿地搭贴在额上,自认为象极了那电视里见到的人儿,然后又问他:“漂不漂亮?”
      “久疯子!水这样凉,会感冒生病的!”云阳生气地叫起来,然后用他的衣角和衣袖去给我擦头上的水。
      我低着头,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香皂味,开心地笑了。
      云阳小学毕业后的暑假里被我留在了山上。
      一天,妈妈拿出了些纸和毛笔,对我和云阳说:“暑假里你们练练字吧!”
      我写多不了几个字,就觉手酸腰软,转眼看云阳,他却挺直着腰身,屏气凝神,认真至极。我只得收敛些不耐,静静心,又在纸上去涂写。再坚持了一阵,实在是心烦气燥了,手上,身上竟出了密密的细汗。于是我就扔了笔,大叫:“热死了,妈妈。我出好多汗,我不写了,我要洗澡!”
      妈妈应着声过来看我们写的字,一边对我说:“刚烧开了一壶水,那就洗洗吧!”
      她去看我们写的字,我自个儿把洗澡的大木盆拿来放在屋里,又把灶台边那小半桶凉水先倒进了盆里。然后又叫:“妈妈,热水呢?”
      妈妈还正看我的字呢,听得我叫,就去提那壶开水过来,一边又对我说:“以后每日都写一至两小时,功到自然成的事。妹妹,这也是磨你耐性的好法子!”
      她边往盆里灌开水,又边问云阳:“云阳,我看你的字已经有些功底了!你从前也练过字的吗?写得很好呢。”
      云阳笑着答:“是有练过好些时候了,我这哪叫写得好呀!你没见过我爸的字,行云流水,那才叫个好字呢!特别他那个签名,陈青松三字,真的如青松挺拔,苍劲有力!”
      “陈青松?”妈妈低喃了一句,轻声问:“你爸叫陈青松吗?”
      “是啊!”云阳答道。
      妈妈没再说话,似有点走神,一壶开水全给她倒入了木盆。
      我伸手在盆里试试水温,又大叫起来:“好烫,妈妈!”
      妈妈这才回神过来,也伸手去探了探水,说:“是烫了,加点冷水吧!”
      “可是刚刚桶里的凉水被我倒完了呢!”我嘟着嘴说。
      “我去提吧!”云阳说着,拿过那个小水桶就出去了。
      妈妈对我说:“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过来,你先等会吧!”说完话就进了里屋。
      我等了一下,妈妈还没出来。我就先把身上穿着的衣物全部脱了下来,光着身子站在那等。
      云阳提水进来后,一见我,马上低下头来,又别了开去,低声说:“妹妹,你先把衣服穿上啊!”
      我开始还有点莫名其妙他的动作,见到他忽然涨红的侧脸和耳朵,也猛地意识到了些什么,心咚咚地跳起来,抓过刚脱下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又冲进里屋去叫:“妈妈!妈妈!拿个衣服干嘛那么久啊!”
      等我和妈妈从里屋出来,云阳已经走了。我这才松下口气来。
      云阳,因你,从这天起,我明白了什么是女儿家的差涩。

      下半年后,云阳回A市念初中了。少了云阳的黛山庙显得格外的孤寂冷清。我终于如妈妈所愿,安静了下来。我慢慢向妈妈学习做些能做的家务,隔一两日写两篇毛笔字。有些时候也会无聊地去翻翻外公的那些线装书。偶尔的,我也会想:“云阳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第二年的暑假里,云阳又上山里来了。他的个子长高了许多。看见他我没有再如以前那样拉着他疯了,一年的时间,让从前亲密无间的我们已变得有些生疏隔阂。我望着他微笑,他仔细地看看我说:“妹妹变文静了呢!”
      他跟妈妈聊天。妈妈问他在家里生活,学习怎样?他笑着回答说还好,他说他一直在住校.
      “你这么小,怎么去住校呢?怎么住得惯?”妈妈皱着眉头问。
      “七中离家里很远的,每天坐车要一、两个钟头呢!那样跑来跑去不是更辛苦?你知道我也算比较独立的了吧!反正学校里也允许初中生住校的,我就每星期才回一次家。”
      “七中在郊区边上了,是有点偏。哦,对了,你林叔他们厂就在七中旁边呢!你知道吗?**机械厂。”妈妈突然想起来原来爸爸的厂就在七中附近。
      “我知道的,我还在想,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就在校门外遇上林叔呢,只可惜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云阳笑着说。
      “谁知道他一天在做些什么呢!”妈妈轻叹了一声,又问:“你家里还好吧?妈妈有没有给你写信?”
      “妈妈有给我写信的,她读完书不打算回国了,还叫我好好念书,等长大了也出去算了。我爸爸——。”云阳说到这里有些停顿,后又继续说了下去:“我爸爸又结婚了。”
      “哦。云阳,那你喜欢你这个新妈妈吗?”妈妈轻声问他。
      云阳低下头去不作声。
      妈妈拍拍他的肩,说:“云阳,父母做为他们个人来说,都有选择他们生活方式的权利。可能他们的这些行为让你受到了伤害,但从本心上来讲,这也不是他们乐于见到的。你父母爱你的心与从前并无差异,你很聪明,应该明白的。”
      “我知道,唐老师。”云阳低声说。
      “那你更应清楚,你爸爸现在的妻子是他的选择,你即便不喜欢,也要学习尊重她,才不会使你爸爸难做,对不对?”
      “你放心,唐老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的。”云阳依旧低声地答。
      “你真是个好孩子。生了你这样的儿子,你爸爸真是好福气!”妈妈轻叹口气,抬头望向窗外,双眼空空蒙蒙,不知道想些什么去了。
      云阳初二那年的暑假,没有上山来。他托人带信上山来说他和同学夏令营去了。
      我有些惆怅,不过,这两年也习惯了他不在黛山庙的日子,所以并没什么特别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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