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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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样天天跟云阳呆在一起，不过，早晨换作是他穿过竹林来叫我了。
云阳的性子还是一贯的沉静，妈妈说他很聪明，学习非常好，总拿着他做例来教育我。我通常是左耳进，右耳出。她说完话，我又照样一边玩去，还拖了云阳一起。可是他虽然跟我一起玩耍，考试却一如既往的高分。所以妈妈也总说云阳与他班上别的孩子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在外面疯玩时，也免不了要闯些祸事。譬如在哪个地方摔一跤，扯破了裤子，或是跟别的孩子拌嘴打架，或是搞得满身的泥土，脏兮兮地回家。每次妈妈拿着竹条想要揍我时，云阳总是会说：“唐老师别打妹妹，是我没看好她，下次不会了。”妈妈举举竹条，听了云阳的话，也总是无奈地放下条子作罢。
天气也日渐冷起来了。有一日，张婆婆拿着些毛线来找妈妈。说道：“唐老师，我看你给久妹织的毛衣很漂亮呢，能不能教教我，我也给云阳织一件！”妈妈的手非常的巧，女工远近闻名。她会纳鞋，会绣花，我们家里的枕套全是她亲手缝制，上面绣的花鸟鱼虫，让人爱不释手。织毛衣当然也是她的拿手好活。
可是张婆婆却是手拙得紧，加上人年纪一大，眼力不行，手脚更是一点都不利索。到了最后，毛衣当然的改成由妈妈来完成了。自那以后，妈妈无论织什么东西，总是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是云阳的。
云阳也越来越爱呆在我家，跟在我或妈妈的身边。渐渐他的脸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没多久，寒假又到了。张婆婆送云阳回了家，我很是不习惯。过年时，爸爸也回来了，爸爸话很少，问了几句我的学习后就没话说。他和妈妈也是这样，两个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除非必要，几乎没什么对话。过年后没几天，云阳突然又回来山上。一辆小轿车把他送上山后就开走了。
云阳带了好多的吃的，糖啊，饼干啊，花生瓜子一大堆。
他剥开一个东西塞进我嘴里时，说：“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吃着那好象比豆腐还软软的东西，问：“是什么？”
“果冻。”他笑说，“好吃吧？就知道你这馋嘴猫肯定喜欢！”
然后又拿出一样，我一看，眼睛都亮了：“巧克力！”我在大姨家里吃过。
他抿嘴笑笑不作声。
我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他又小声说，“我还带了些好玩的东西呢，晚上让你好好玩玩！”
于是我就在心里盼啊盼着天黑。
终于等到吃过晚饭，我才知道，原来云阳说的好玩的东西竟是烟花和爆竹。
我们在小操场上点燃了烟花爆竹，“噼啪”的声响和冲上天那绚丽多彩的花朵把旁边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引来了学校，璀璨绽放的烟花让我忘形地跳着，叫着。是从未有过的开心。云阳，是你让小小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的快乐！
放完烟花，云阳带我到水井边洗手。水井漫出的水暖暖的，我心里也是暖暖的，一点没有感觉到冬夜的寒冽。
走回家里，我们正要进屋，听见妈妈小小的声音：“老林，你那里还有没有粮票？我们粮票不太够。”
只听得爸爸粗着声音回答：“没有！”
妈妈轻叹了口气，再要想说什么，却看见我们进了屋，就闭上了嘴。
我们都突然觉得屋里气氛压抑，云阳没有象以前那样呆在屋子里和我玩，很快便走了。
我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我曾经听杨老师气愤且大大声地说：“他姓林的怎么这样，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供养妻女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倒好，让你那么点钱过日子还要养女儿，他在一边自由潇洒得好不快活！”
原来爸爸从来不给妈妈钱和粮票。
爸爸也从不给家里添买东西。
就连我们去A市看望他的路费，都要工资微薄的妈妈自掏腰包。
我和妈妈其实是过得很清苦的。我们很少吃肉，青菜基本上是学生或张婆婆他们送的（有时候肉也是）。妈妈几乎没有做过新衣服，我的衣物也比较少，因为调皮还有衣物的质量问题，我的衣服裤子很容易破，妈妈总是施展她无以伦比的女工手艺，或细心修补得毫无破绽，或干脆在破处绣上图案遮挡，这都是因为我们没有多余的钱。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因为我是个女孩吧！村子里的男人都是这样，他们都不喜欢女儿，生了女儿后总是要再生，直到生到儿子为止。可是妈妈不能再生。一来国家不允许，二来妈妈有病也生不了。
我心里那本来满满的快乐在父母情绪的影响下湮灭得所剩无几，闷闷不乐地上床睡觉了。
到了第二天，更是难受得紧，原来云阳又回了家去。没两天，爸爸也返回A市去了。
直到快开学，云阳才回山里来。回来之时，递给妈妈厚厚的一叠粮票。妈妈诧异地问他：“云阳，你这是做什么？哪里来的粮票？”
云阳微笑着说：“我听爸爸说，这些粮票啊，用不了几年了，到时候肯定象布票，肉票一样的，全部取消的。我家有一大堆粮票，到时候作废就太可惜了。所以妈妈让我带些上山来，分给姨婆和您。”
“喔，那好。回去替我谢谢你妈妈了。”听他这样说了，妈妈也笑着把粮票接了过去。
开学之后，出太阳时，妈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了好几本线装书出来晒，说是外公以前的。我和云阳好奇地东翻西翻，我很感兴趣。
不过那都是繁体字，我认字虽然已不少了，但是绝大部分都不认识。妈妈见我这样，就找了几本古诗书让我读去，开始她会给我讲解，读得多了之后，有些我倒已能意会，渐渐不似最初那样频繁地追着她问了。
我听见妈妈对云阳说；“总算能找到点东西让这疯丫头静下来了！”
云阳不作声，很多时候也会陪着我一起读。
开学两个来月后，有一天，云阳妈妈又上山来了。她把云阳支了开去，我却装模作样地在家里东摸西摸，留在屋里听她和妈妈的谈话。
“唐老师，真对不起。其实起始送云阳来这上学是有原因的，我没与你讲实话。”
“我已经听说过了。没关系，只要是对孩子好，做父母的都是一样的心。你们现在———没事了吧？”
我听见云阳妈妈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正式办好了离婚手续。云阳归他爸爸，我隔不多久要出国了。”
“啊？”我听见妈妈吃惊的叫了一声，然后说：“那云阳怎么办？”
“我问了他自己的意思，他愿意在你这把小学念完，我和他爸爸商量了一下，也觉得还有一年左右他就小学毕业了，没必要再转来转去的，等到明年念中学时再回A市去读好了。”
“你们已经安排好就行了。我很喜欢这孩子，真担心他会受到家庭变故的影响。他其实是非常聪明，也非常敏感的。”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低沉了很多。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云阳妈妈说着竟抽泣起来。“我知道你对云阳很好，这一年，他比呆在我们身边还要快乐，回家时老是说起你和妹妹。”
“唐老师，”我偷眼看见云阳妈妈紧紧抓住妈妈的手，说：“我走之后，拜托你帮我好好照顾云阳了。我真不是个好母亲，只顾着自己——”话已说不下去，只听见低低的哭泣声。
妈妈轻声地劝慰着她。我站在那，想着云阳，不知为什么也伤心起来，流了满脸的泪下来。
“他爸爸成天忙得不得了，我跟云阳说好了，以后一个月回家一次拿生活费，一部分给他姨婆，一部分给你。——你听我说，”妈妈刚想说话却被云阳妈妈做个手势又打断了。“我知道其实他大多时间都是呆你这，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些，我没有别的意思，云阳要吃要喝也是要花钱的吧，没理由让你还来贴钱照顾他。”
“那好吧！你放心，他只要在我这，我一定尽力让他过得快乐的。”妈妈叹着气说。
云阳妈妈低声道谢，仍不停地抽泣。
我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在校外小溪边找到了云阳。他正坐在一块平时大人们洗衣服时坐的石头上，呆呆的，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走过去，靠在他边上也坐了下来。“你知道你妈妈要出国去了吗？”我问他。
他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没关系，你可以跟我还有我妈妈在一起啊！我们可以去采杨槐花吃，可以去刨野地瓜吃，还可以摘毛桃子吃，还可以——”我侧着头想还有什么吃的呢？
他拍了我的头一下，说：“好吃狗，就记得吃的。”语气里有了点笑意。
我回头看他眼红红的，心里难受。眼泪就掉了出来。
“宝气，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他伸手给我抹去了泪水。我望着他又笑起来。
“又哭又笑，黄狗洒尿！”他歪歪嘴又骂我。
我不在乎他骂我，只在乎他快不快乐。我只是想要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套句多年以后有首耳熟能详的歌的歌词来说，他的笑，“对我一生很重要”。
云阳妈妈没多久果真出国了。
云阳确实难过了好一阵子。但在妈妈的疏导下，在我左磨右缠的折腾下，他也渐渐淡化了因母亲离开而生成的哀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