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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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云阳的妈妈回了A市，云阳就从那个时候开始在黛山庙上学了。
每日清晨，我从我家的那个小小后门钻了出去，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张婆婆那个大院的院口，高声地呼唤云阳。待他出来，就拉着他欢快地跑向后山上的树林。清晨的黛山弥漫着薄薄的云雾，林中的小鸟翻腾着，嬉闹着。我们站在那山坡上看村子各处袅袅升起的青烟，似乎能闻到那柴禾的气味。微风习习，夹带着山中特有的花香，草香，树木香，甚至带有几丝山泉的甜味。林中的树叶被吹动得嘙沙作响，还会滴落几滴水珠下来，那是夜间的山雾在叶上的存积。
看向那山间，远处，是一条蜿蜒盘旋的公路，近了，山脊上横亘着一条条，一道道或长或短的田地，那里，种着一点点小麦，大部分的玉米。拔高的玉米虽然遮挡住了同一块地里的红薯，却或能见到早起的村民正在给它们浇水施肥。山间错落的小路也一览无遗，渐渐地，就有一个又一个零星的孩子从远处缓缓走近——那是上学的孩子来了。云阳会带着他的书本，我在林中奔跑玩耍之时，他则静静地翻动他的书页。
等到寂静的校园已经响起了喧闹声，读书声，我才和云阳分散开来，回家吃早饭，山中的小学为照顾远处的孩子，上课时间非常的晚，吃过早饭我们都要在教室里读上好一会书才会开始上课。
每天下午放学，我又会拉着云阳去外面。去田地边的小路上刨一种叫野地瓜的东西，云阳这时会掏出他那方方正正的手绢，把我刨到的野地瓜包起来，拿到小溪边洗后再给我吃，我还会悄悄地掐种在路边的葫豆，看那豆长成什么样了，然后再偷偷地塞进嘴去。山中的孩子放学后会背着背篓去割草，我有时会拉着云阳跟着他们，去采那山坡上的野花野草，用它们编织花环，有时，我又会拉着云阳远离他们，去竹林摘来大把竹叶，摺成小船，把它们放进溪流，看它们在溪水中或遇阻搁浅，或被急湍的流水掀翻，或也有几叶运气好的能漂到下面好远好远去，这时我拍着手笑，云阳仍静静地不发一言。路过的村民看见我们会笑笑地叫我两声，然后奇怪地看上云阳几眼，村中的小孩几乎不和我们在一块玩，因为云阳，他们把我也归类排除在外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
而云阳，不知因为他来此没有一个玩伴，还是因为我是老师的孩子，总之，他总是默默地任由我带着他来来去去，无喜也无忧。
玩过一阵后，他会主动拉着我回家，和我一起写作业。
我们在屋前的平台上摆上一张桌子，相对而坐。相对于他的严肃认真，我则总是显得心不在焉，妈妈说我坐的凳子上有虫子，因为我坐在上面时是扭来扭去，不肯停歇。我爱咬着铅笔头，仔细地看云阳，好奇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小孩，他的眉，浓淡适宜，他的眼看人时，大大的眼睛中，目似点漆般黑亮，又目若星辰般晶莹，又目如潭水般清幽，埋头写字时，两排长而细密的眼睫竟又如两排小扇，他的鼻梁高挺，唇角闭得紧紧，所以看不见那整齐洁白得发光发亮的牙齿，即是如此，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我经常看得他皱起眉来，抬手拍我的头，这才又低下头去写自已的作业。
也真真是奇怪，他妈妈本来是把他送到他姨婆家里，托他姨婆照管他的，结果他到这以后，几乎都是泡在我家里。一来可能是我老缠着他，二来可能也是他姨婆家确实没有同龄的孩子与他一起玩。我妈妈既是一个好老师，又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我们家里经常有被留堂的孩子，这些孩子大都在背完了书或写完作业后，于吃饭时间被喂得饱饱的才回家。当然，很多家长也会提着米，提着自家种的菜，送到我家里来。
云阳无疑是在我家呆得最多的妈妈的学生，但他从来不是因为留堂而呆在我家，最初是我拖着不让他走，后来他也渐渐习惯成自然地待到晚上才回家了。张婆婆也不例外地提着米和菜送来学校，还笑着说，唐老师你就当多一个儿子一起养了吧！妈妈也总是笑嘻嘻地答，好啊，我巴不得有这样一个儿子才好呢！
云阳很爱干净，他总是喜欢用香皂一遍一遍仔细地洗手，他也老爱抓我去洗手，可是不等他抓到我，我就跑得远远的。于是他就轻声地叫：“妹妹，不洗干净手不能吃饭的！”
他和妈妈一样总是叫我“妹妹”。我也和妈妈一样，叫他“云阳”。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有一天晚上，我正要上床睡觉，听见过来串门的杨老师在外屋小声地对妈妈说：“唐老师，你知不知道，我听说那个陈云阳，是因为他父母在闹离婚，才被送到这里来的！”
“是吗？你听谁说的？”我听见妈妈惊异的问。
“我班上王小兰的妈听陈云阳的姨婆说的。他父母两个闹得不可开交，可能也是怕影响到孩子才把孩子送来这里吧！”
然后就听见妈妈叹了口气，说：“难怪，我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那孩子有时候也是怪怪的，有点少年老成的味道，鲜有孩子的童真，原来竟是这样。”
我不太懂离婚是什么意思，第二天，我见着云阳就问：“离婚是什么？”他皱着眉头死死地看我，一言不发，比平常更多了一分阴郁与忧伤。我害怕极了。跑到妈妈跟前告诉了她这件事。妈妈责骂了我几句，然后把云阳叫进屋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妈妈早上的两节课都被改成了自习。
云阳从屋里出来后，眼红红的，象是哭过，可是我不敢再去问他了。
后来就放暑假了。
暑假里，我和妈妈去了一趟A市，爸爸是A市一家机械厂的职工，他长期呆在厂里，只是休探亲假时才去几天黛山庙，我和妈妈一年也难见他几面。
结果我们却只在爸爸那里呆了一晚。因为爸爸住的是单工宿舍，三人一间房，我们一去，另外两个叔叔就要去别的宿舍借住，给别人填麻烦是妈妈最不愿意的。所以我们一大早就从爸爸那里离开了。
走出来之后，我听见妈妈叹了口气说，既然都回A市来了，还是去你大姨那儿一趟吧！
大姨并不是我的亲姨，她是妈妈中学时候的同学，听说两人那时候好得不得了，认了彼此的父母作父母。所以妈妈叫大姨的父母叫爹妈，大姨叫外公外婆也是叫爹妈。
大姨结婚结得很早，嫁了个厉害人，现在正当官呢。妈妈素来信奉外公的家训“民不与官交”，所以近些年来，几乎没什么往来。
这次去了大姨家，大姨欢喜极了。抱着我，亲了又亲，说：“长这么大了，原来见时，才这么高一点点呢！”边说边用手比画着。接着又道：“干脆别回那个山上了，给我做女儿算了，那就真正是我家的小九妹了！”（九妹是最小女儿的称呼，大姨有三个女儿，都比我大，最小的一个姐姐，跟云阳一样，都要长我三岁）
妈妈在旁笑着说：“你是没见着她那股疯样，给你作女儿，依你的性子，不被气死才怪！”
“哪会！我调教女孩子最拿手，你看看我家这几个，哪个拉出去不是要样有样，要气质有气质！人家都说我老丁家是养了政府院里的三朵花！”大姨甩甩头，满是自得地说。
“那倒是，跟你一样，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呢！”妈妈微笑着道。
我见她们开始叙些家长里短，便跑一边玩去了。大姨家很大，屋里摆放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物品，我非常好奇地东摸西摸，妈妈和大姨说着话，一会儿又转头对我说：“别乱跑乱动！你看几个姐姐，哪个象你一样的皮！”三个姐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含笑看着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走到妈妈身边，倚进她怀里，听见大姨正对着妈妈说：“前些时候我都跟老丁说过，叫他去问问文教局里的人，这两地分居的问题也该解决了，早应把你调回A市。可他说，两地分居的多着呢！你知道的，他现在已经不在文教局了，回去求人也不方便，人家应了吧，倒是欠了他人的人情，人家不应吧，碰得一鼻子的灰头土脸，他面子上又不好看。”
“其实我在山上已经过惯了，很喜欢那里。还没想过要调到A市来呢！你别操心我，让丁哥为难！”妈妈淡淡地说。
“你就是这样，有时也难怪老林他——。”大姨叹口气，又接着说：“他现在还是那样对你吗？”
“嗯。”妈妈轻轻应了一声。
“那怎么行啊，你养着孩子，那点工资怎么够？”大姨的声浪提高了许多。
“在山上也花不着什么钱，没事的。”妈妈声音仍然淡淡的。
大姨没有再说什么，一会听见她们又聊别的事去了。
在大姨家呆了两天。我很怕她家的丁伯伯，他老是板着一张脸，冷冷的，根本不搭理我，只是偶尔跟妈妈说两句话。
到后来，我连大姨都不喜欢了。她一会说我筷子没拿对，一会又说我吃饭吃相不好看。看我有时为贪凉光了脚走路，她似乎有点嫌恶地对妈妈说：“良秀，你怎么教的女儿，光着脚跑，以后搞成一双大脚，看有谁喜欢！”
妈妈只是轻轻一笑作答：“山里就是这样，我就说她是野惯了嘛！”
我倒是气鼓鼓地，在一旁去生了好一会闷气。
所以一听要离开，我是很欢喜地跟着妈妈出了大姨家。还在路上不住地对着她抱怨。
妈妈低着头，喃喃自语着：“所以说，为人不做官，做官是一般。”
“什么？”我没听明白妈妈在说什么，于是问她。
妈妈抚了抚我的头，说：“妹妹，你丁伯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人很好，只是现在做官了，可能就有些不一样了吧！”然后抬起头，又似自语：“所以我们以后，更是要少往来了。”
回到山上，一忽儿，九月就到了。
开学时，云阳也正式地办理了转学，真正成了黛山庙村小的第一个城里学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