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艳阳天》细水长流

1、第 1 章

　　故事是开始在那个槐花盛放的季节。
　　记忆之中，那年黛山庙小学里的两棵杨槐树上的槐花开得特别特别的美，一大串一大串白色的花朵夹杂在碧绿的槐树叶里，远远望去，绿白交映，竟分不清是花多还是叶多了。风一吹，如雪的花瓣纷纷飘下，馥郁的花香也四处游走开来，让人闻着神清气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云阳。一个与我身边的伙伴完全不同的孩子，就在黛山庙村小里。
　　黛山庙村小其实是山区里一个很偏僻又很小的乡村小学。它的前身是一座寺庙，解放后破四旧，想到这个被人都快忘记的地方还有零零散散的孩子竟无书可读，于是就把它改成了一所村小。村小不是正常的小学校，，它没有完整的年级，因而它是缔属于二十几里远的中心小学的一个教学点，象这样的教学点，在山区里比比皆是。黛山庙村小当时只有两个正式教师，一个是我妈妈，一个是姓杨的单身中年女教师。我们都住在学校里，另外还有两个代课的女老师，因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自是住自己家里。妈妈是黛山庙村小的教点主任。
　　黛山庙跟所有的庙宇一样，也是个大大的四合院，改成学校后，外型丝毫未变。进了大门，门内两侧就是两间屋子，一间做了教室，另一间则隔断成了两个小间，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另一间则堆放着学校一些诸如跳绳什么的简易的体育用品以及杂物。
　　再走进去，就看见那个大院子改成的小操场了。或有三百多平米，操场上靠大门这面的两个角落里则是那两棵相对着的杨槐树，粗粗的树杆早早越过小学的屋顶去，于高处横支斜倚，舒展开来。在夏季时，茂密的枝叶阴阴的铺陈，遮挡住炎热，也格外使人舒心。
　　操场两侧也是两间教室，对直穿过操场，上七、八步台阶，是宽宽的一个平台，然后就是从前庙堂的主殿了。不过此时主殿以及主殿后僧侣住过的舍屋被合在一起，改成了两个教师的居家住所。
　　是那两棵槐树飘着花香的那个星期日的清晨，云阳被他妈妈带着，第一次来到了黛山庙。
　　那日我和妈妈吃过早饭，妈妈站在平台上，拿着水壶给平台下面，操场边上的栀子花浇水，妈妈很喜欢栀子花，操场边上的花台里种了好多的栀子花。栀子花也开了些，操场里更是芳香怡人。
　　我则拖了一把大大的，比我还高的扫帚，横七竖八乱画着去扫那飘飞在地的杨槐花。就在此时，听见一个声音从大门口传来：“唐老师，起这么早啊！还以为我们来早了呢！”
　　我抬起头，看见三个人从大门口走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旁边院子里的张婆婆，后面跟着一个穿漂亮衣服的阿姨和一个男孩。
　　我回头再看妈妈，她已应着声从平台上下了台阶站到操场里来了。
　　张婆婆看向我，问：“久妹，在干嘛呢？”
　　“扫地。”我在陌生人面前突然地有些害羞起来。
　　“哟，久妹真勤快呀！”
　　“她对玩是最勤快的了！”妈妈一边笑，一边对我说：“妹妹，去教室里搬两条凳子出来！”
　　我嘿哧嘿哧地从操场侧面的教室里拖了两条长凳子出来，张婆婆赶紧过来帮手把凳子提到了操场上，还不住地夸着我：“久妹就是能干！”
　　我听见妈妈正在对那个阿姨说话：“我早些时候已经跟张婶解释过，转学是在一学年的学期末才办，现在这个学期都已过一半了，而且我不是校长，我是没有权利接收转学生的。”
　　我站在边上看向那个阿姨，她长得很漂亮，头发不是象妈妈那样齐耳整齐的短发，而是烫成了时髦的卷卷头，一看就知道是城里的人。
　　我听见那个阿姨柔声细气地说道：“唐老师，我听说你也是A市的人吧！云阳现在是在A市一小上学，但我们真的是情况很特殊，我马上去外地出差，他爸爸一直都很忙很忙，在家里真的是没有人能够照顾得到他，送我表姨这来，就是想着托她帮我看孩子，A市一小那里我已经说好了，这学期学籍还是挂在那边，只是人先过来在你这呆着。下学期开学前我一定把转学手续办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妈妈听了，有些迟疑不决地说：“A市一小是A市最好的小学了，教学质量高，教学环境又好，我们这条件这样差，孩子能过得惯吗？”
　　“我认为应当锻炼一下他，唐老师，我知道你是一个好老师。况且我们这个年纪过来的人，都是吃着苦长大的，没理由让孩子在蜜窝里泡着长大吧！”
　　妈妈笑了笑，看看那个站在一边的小男孩，问：“他现在是四年级是吧？幸好我们这还有这个年级，等会我出点题目给他做做看。”
　　“没问题的，他成绩很好的，就是——”阿姨侧头看了男孩儿一眼，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哦，我突然想起来，现在小学课改，五年制，六年制各地好象并未统一，不知道教材是不是一样的呢？你跟我来看看！”妈妈岔过话题，然后转头对我说：“妹妹，你带这个哥哥到外面四处转转，让他熟悉熟悉这地方吧！”
　　我走到那个男孩面前，还未开口对他说话，他自己就转身向门外走去了。我只好跟在他后面走出校门。
　　走出校门，他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几米远坡下的一个小小的水井，那个水井其实很浅很浅，只是一年四季无论何时，总是冒着一股股水出来，漫过井沿，流向学校侧面那道从山上下来的小溪里。
　　我看他看得那样认真，就告诉他，我们每天都是在那个水井里提水吃，那水有点带甜的，而且夏天清凉，冬天暖和。
　　他没有理我，转过身，走去学校侧旁的小溪边，那溪水很浅却是极清澈，他伸手在水里拂了拂，然后又站起来，沿着溪边的小路往山上走。
　　我跟在他身后，不再说话，偷偷地在后面打量他：他的穿着就象我见过的城里人一样，很白很白的衬衣，外面套着件薄薄的浅色的针织背心，裤子是墨绿色的。不似我身边的农家孩子，永远都是一身深蓝。脚上还穿了双皮鞋呢，我这才知道，原来也是有小孩子的皮鞋卖的。他全身上下，显得非常非常干净，我甚至隐隐闻到从他身上飘过来一阵一阵的香皂味。
　　往山上走了很长时间，他始终不说话，我跟着他，渐渐有点害怕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跟他说话，但也不愿掉头自己回去。
　　我们爬了好久的山，平时疯惯的我都已累得喘气不已时，他终于在一块大石头前停了下来。“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他也喘着气，转过身盯着我问。
　　“我怕你走丢了。”我嗫嗫着说，“我外公去年就这样走出去，后来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回不来了。别人说他可能被野猪吃了，也可能掉在山里摔死了。”那是真的，外公有些痴痴呆呆，只有很少时候能认出我和妈妈，妈妈嘱咐我平常都要跟着外公，怕他出门去了就不知道回家，可是那一次我自己只顾着玩，竟没发现外公什么时候走出了门。外公从此就消失不见了。妈妈抱着我，整夜整夜地哭，不停地对我说：“妹妹，妹妹，叫你看着外公，叫你看着外公，你为什么不听话啊！”我吓得也哇哇大哭，不停地说错了错了，以为妈妈会打我，可是她没有，只是白天红肿着眼去上课，放了学就满到处地去找外公，旁边村里的人也跟着一起找，找了好久，只是再也找不到了。
　　我说了这话后，他疑惑地看了看我，不相信地问：“这山里有野猪的吗？”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这山叫什么山？”他又问。
　　“黛山。”我也不知道是哪个代字，曾经听妈妈念叨过：“山如黛眉，远山如黛，黛山。”但是我听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做黛山。
　　不过他倒没有继续追问，又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林——安——久。”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旁边院子里有两个小孩老说我叫“林阿九”，我很不喜欢。所以我怕他听不清，搞错我中间的那个字。
　　“林安久？安久？平安长久？”。
　　“对，对。我妈妈也这样说，平安长久。”我高兴极了，第一次有人说出了我名字的意义。然后我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我的生日是九九重阳节，妈妈说名字里就带个九吧，所以我就叫林安久。”
　　“这两个九不是同一个字的。”我莫名其妙的欢喜可能让他觉得好笑，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那么严粛了。
　　我没理会他的话，改做问他的话了：“你叫什么？”
　　“陈云阳。”他回答我之后马上又问我：“你几岁了，上学了吗？”
　　“我今年七岁，读一年级。”
　　“哦。”他象个大人一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说：“走，下山吧。等会你妈妈找不到你怎么办？”
　　我心里想，我妈妈才不会找不到我呢，倒是你妈妈会担心你去了哪里吧？也没说出来，又是跟在他身后，如来时一样，随他一路下山去了。
　　回到学校里，云阳妈妈正在操场边上走来走去，一看见我们回来，立即拉了云阳过去：“快来，唐老师给你出了些题，你这就做去！”然后送他进了教室，一会独自出来走了。
　　我看看妈妈也不在操场上，于是就去找了把镰刀和竹竿，然后解下鞋带，把镰刀捆在竹竿上，这样做好了之后，我就用它去勾杨槐树上的槐花。我很谗嘴，总想着吃树上的槐花。
　　勾了好半天，终于给我勾下了几串槐花，连同叶子，地上掉了一大片碎叶碎花。我在地上拾起两三串比较完好的槐花，心里乐滋滋的。
　　等我站起身，抬起头来，却一眼看见云阳站在刚刚进去的那间教室门口，呆呆地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他问我。
　　我跑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串花：“你要不要吃？”
　　他抬了抬眉毛，很惊异的样子：“这个能吃？”
　　“能啊！”我得意极了，摘下一朵，小心翼翼地扯开，拔出里面那个长条的花蕊，放进嘴里去咀嚼。
　　“你真是个好吃狗！”他用手中的本子拍了下我的脑袋，笑了起来。
　　我看到他的笑脸，突然一下觉得原来他笑起来竟是如此的好看，似有阳光猛地扎进他眼里，使那张本就眉清目秀的脸一扫开始的阴郁，变得神采飞扬起来，格外地引人注目。
　　“你妈妈呢？我把做好的题要拿去给她看。”他问我。
　　“在家里呢，你上去吧，右边是我家。”我朝平台上面指了指。于是他走过操场，上了台阶，找妈妈去了。
　　那一时刻，想到这个新来的孩子每天就将在这里上学了，我的心莫名的感到快乐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