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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夫子会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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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收敛性情,到兰怀沙书院中听了几日。这天午后散学,谢婉正往回走,忽听墙头有人唤她,抬头一看方知是谢檀。
谢婉笑道:“你刚挨了板子没几天,就能爬这么高了?”
谢檀道:“我在书院外等你,有事跟你讲。”说罢滑下墙头。
待谢婉出了书院,谢檀让丫鬟红玉提着书囊先回去,然后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
谢婉疑惑问道:“你要找我,直接在外边等着不得了,还用爬墙上去?”
谢檀呵呵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在墙头上也并非只是找你。你们书院是不是有个叫屈子璇的?我在墙头主要是看她。待出了书院,你往左,她往右,我就看不见她了。”
谢婉扑哧笑道:“你看她作甚,她整日搔首弄姿的。”
谢檀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哥哥我就喜欢风骚的。我想后天是七夕,你们书院定要歇一天,你能否帮我约她出来游玩一番?”
谢婉皱眉说道:“这要让父亲知道了,岂不又是一番大刑伺候?你刚挨打没几日就忘了疼啦?”想起那日谢檀的样子,谢婉不禁喜笑颜开道:“你也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才打了几棍子,就鬼哭狼嚎的,哈哈哈哈。”
谢檀也哈哈笑道:“亏你还自恃聪明,竟没看出我那是装出来的?看来你眼力真不怎么样啊!”
谢婉咯咯道:“那你又得了怎样的眼疾,竟看上了姓屈的?”
……
二人聊得正开心,不知不觉已到了家门口。谢檀忙低声说:“好妹妹,你可定要帮我这一次!”
谢婉笑道:“招惹了她,你可千万别后悔。”
谢檀道:“我既敢做,就绝不后悔!”
谢婉道:“看你如此悲壮的勇气,我就帮你一次,后天我约她在曲江游船,你就当是与我们偶遇。”
谢檀喜道:“好主意!你先回去吧,我在门口等会儿再回,若让父亲看见咱俩在一块,又要疑心咱们谋划什么了。”
谢婉笑道:“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说罢欢快地进了府中。
翌日,谢婉来到书院,见先到的一帮姑娘聚在一块儿,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不时发出些各具特色的笑声,连那些伴读丫鬟们也凑了上去,不时插几句嘴。
被众人环绕的御史大夫之女韩江雪见谢婉一脸疑惑,于是对她欢快道:“婉妹妹,十日后我在府中定亲,你可一定要来哦。”
谢婉稍感惊讶,问道:“呦,那可得恭喜啦,跟谁定亲?”
不等韩江雪回答,早有人替她说道:“兵部尚书之子高士则,当真是郎才女貌啊。”
又一人道:“想那高公子,年纪轻轻即在北军中当上了助军校尉,过不了几年,定能升到执金吾的位置,你作为他的夫人,到时候也是风光无限呀!”
韩江雪咯咯笑道:“我是喜欢他的人品,而并非官职,我可是淡泊名利之人,志趣正如我的名字一般,‘独钓寒江雪’嘛,哈哈哈哈……”话没说完便笑得前仰后合。
谢婉听得忍俊不禁,顺手拍了拍正自评头论足的屈子璇道:“屈姐姐,明日七夕,咱俩去曲江坐船游玩如何?”
屈子璇颇感惊讶,问道:“这倒奇了,怎么突然想到找我了?”
谢婉道:“你看韩家姐姐都找到如意郎君了,姐姐你是否也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明日曲江池畔,必有许多游玩的王孙公子,以姐姐这般相貌人品,还不得引得他们纷纷来献殷勤?”
谢婉这番话将屈子璇说得眉开眼笑,一张大脸盘子顿时灿若桃花。她顿了顿,以手抚膺,半仰起头缓缓道:“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谢婉见状,顿时笑弯了腰。屈子璇看她如此,扭头故作郑重,刺耳说道:“有什么好笑的?”
谢婉努力止住笑意,直起身子,佯作敬佩状,感叹道:“屈姐姐真不愧为三闾大夫的后人啊!”
“那还用说!”
……
忽然,嘎吱一声,屋门开处,兰怀沙身着素雅的宽袍大袖缓缓走进。这兰先生五十来岁年纪,须发眉毛皆白,骨骼清奇,双眼炯炯有神,颇有些仙风道骨。他见一帮学生聚成一堆七嘴八舌闲谈,还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于是重重咳了一声,道:“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怎能如此不成体统!”
众人见是先生来了,立马散开,回到各自位置上正襟危坐。
兰怀沙待书童将书卷、镇纸、笔砚等一干物事摆上后,才盘腿坐于教席上,道:“今日我们来讲《史记》之《刺客列传》。”
谢婉等人翻开书卷,边看原文边听兰怀沙讲来。讲至荆轲时,兰怀沙突然感慨道:“太史公此篇真乃世间之至文啊!为师但问尔等,何为大英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兰怀沙捋须叹道:“尔等小女儿家,毕竟见识不足!想那秦舞阳,亦算得上少年豪侠了,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然而到了秦王殿上,却是色变振恐,可见秦舞阳之勇,只算得上匹夫之勇!”
韩江雪突然插话道:“先生说得极是!”
兰怀沙对韩江雪笑道:“汝似有所感悟?”
韩江雪道:“秦舞阳自是匹夫之勇,而荆轲虽在市井中与鲁勾践争道时落荒而逃,但面对秦王之威势却是面不改色,此为国士之勇。因此,大英雄往往是侠气内敛之人,生活中和光同尘,到了大场面上才一展风采!”她边说边想象未婚夫高士则的样子,觉得他也应是这般人物,想到此处,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
兰怀沙拍案喜道:“说得好!正是此意!”
屈子璇柔声道:“韩家姐姐自是见识不凡,但也多亏了先生的提点。”
谢婉忽然若有所思:“荆轲这等人物平日里和光同尘,或也是在聚敛英气吧,不愿在与市井凡夫的争斗中让其散去,因此在盛大场合才能气定神闲,这大约就是苏学士所说之‘厚积薄发’。”
兰怀沙继续道:“除此之外,太史公之行文,章法之妙,尔等亦须领悟,想那荆轲,本有暴虎冯河之勇……”
话未说完,谢婉突然咯咯笑个不停。
谢娟不悦道:“你又打什么岔?”
兰怀沙也正色道:“为何哂笑?”
谢婉含笑道:“先生,是暴虎冯河之勇呢,还是暴虎冯河之蠢?”
韩江雪道:“你是没好好听书还是耳朵背啦?先生讲得很清楚,是暴虎冯河之勇!”
谢婉忍俊不禁,意味深长道:“当世大儒,尚如是乎?”
屈子璇道:“你呀,竟还阴阳怪气质疑起先生来了,先生可是名满京师的大儒,怎会连你也不如?”
兰怀沙只是捋须,微笑不语,谢娟道:“先生,婉妹妹目无尊长,扰乱讲堂,该作何惩罚?”
谢婉闻言,皱眉向谢娟做个鬼脸。兰怀沙依然含笑,想了一下对谢婉道:“那就罚你将《上林赋》抄写一遍吧。”
谢婉心中连连叫苦,换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道:“先生,我抄《长门赋》行不行?”
谢娟笑道:“你倒真会挑篇幅短的!”
兰怀沙道:“还是抄《上林赋》为好。”
谢娟叹口气,道:“先生,那《上林赋》里的字,您自己认得全吗?”
屈子璇娇声道:“先生乃博古通今之士,哪有认不全的道理。”
兰怀沙听罢,突然想起些什么,道:“博古通今自是不敢当,但老夫于治学一道,亦算略有所得,就比如这易水送行一段,史书但言诸公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但其音律如何,太史公自己恐怕亦是未知。”
韩江雪喜道:“想必先生知其音律?”
兰怀沙微露得意之色道:“老夫曾遍览诸多乐志,一番细校之后乃将其音律谱出。”
屈子璇道:“如此说来,这真是前所未有之功呀!先生何不给我们唱上一段。”
众人皆抚掌应和。兰怀沙笑道:“老夫本不欲将此事道出,以免世人认为老夫自矜,如今既教授汝等,似也不应保留。汝等何其有幸,沉寂千年之慷慨悲歌,汝等复闻矣。”
众人皆是欢呼,谢婉也好奇心起,竖起了耳朵。待屋里安静下来,兰怀沙缓缓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声音低沉,如波涛暗涌,几句过后,声调陡然提起,又如飞沙走石,鸟兽皆惊,几番回环往复后,音调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兰怀沙虽盘坐于席上,身子却不由向上提起,脖颈高昂。又是几句过后,兰怀沙那清瘦的脸上现出几滴汗珠,两颊通红,呈声嘶力竭之状。
谢婉看得目瞪口呆,以为到此将要结束。谁想兰怀沙又改作颓废之态,低头沉吟,犹如破锣轻敲,双手掩面,泣下沾襟,如慷慨赴死,故人长绝状,继而豪兴又起,拿起毛笔在桌案上边敲边唱起来。兰怀沙此时嗓子已然沙哑,却仍高歌不已,猛地又将发簪取下,一手拿毛笔,一手拿发簪,效高渐离击筑之状,一边摇头晃脑,将三尺白发尽情舞动……
忽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兰怀沙戛然而止,凝目看时,却是自己将发簪敲断了。
这一番悲歌击筑整整唱了一刻钟方止,但见兰怀沙蓬头乱发,大汗淋漓,眼角犹带泪痕。谢娟等人听得也是百感交集,有的赞叹,有的惋惜,有的落泪,有的唏嘘,谢婉却伏在书案上笑得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