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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夫子会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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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怀沙的书童连忙上来给兰怀沙拭汗,又将自己的发簪摘下欲将兰怀沙的头发绾住,谁知笨手笨脚的半天都拢不好头发。
屈子璇啐道:“这书童好生没用,还是让学生来给您绾吧。”说着便离席到兰怀沙旁边,将其头发拢在一起,又取过簪子给其绾上。兰怀沙陡觉扑鼻一股浓香,这才从易水萧萧中回过神来。屈子璇一手触到兰怀沙的衣襟,娇声道:“哎呦,这衣襟怎的都湿透了?”
兰怀沙声音沙哑道:“不妨事。”
屈子璇惊道:“先生嗓子竟这般沙哑!”于是转身对书童道:“还不快去给先生沏茶!”
书童应声便去,兰怀沙叫住道:“今日沏黄山细雨毛尖茶来。”书童点头应下。兰怀沙又道:“要用天山化雪甘泉水沏。”书童又点点头,转身欲走,兰怀沙突然想起什么,又将其叫住。
书童愈加恭敬,道:“先生还有何事?”
兰怀沙道:“记得要用青花玲珑宝玉壶来装。”挥手示意书童话已说完,又对众学生说:“汝等暂且歇息一会儿。”忽见谢婉含笑不语坐在席上,一会儿看看屈子璇,一会儿瞟一眼自己,脸上似带嘲讽之意,于是厉声道:“没让你歇息,且将那《上林赋》抄来!”
谢婉扑哧笑道:“学生照办!”于是转头对红玉道:“红玉,且将我那紫檀凤篆狼毫笔拿出!”
红玉也是咯咯笑个不停,从书箱中取出一支崭新的笔来。谢婉又道:“还有那宣州簪花熏香纸。”红玉便又取出几张纸来。
屈子璇此时正走回坐席,啐道:“写个字还这般繁琐!”
谢婉笑道:“这不是先生余风所及嘛,茶壶就茶壶吧,还什么青花玲珑宝玉壶……哈哈哈哈。”
兰怀沙瞪了谢婉一眼,不再说话。
韩江雪道:“先生,明日乃七夕佳节,是否放假一天,学生也好去添置几件首饰。”
谢婉停笔插嘴道:“先生,是应放假一天,也好调养一下您那声嘶力竭的嗓子,免得下次再想唱却唱不出,就只剩下摇头晃脑了。”
兰怀沙面露不悦之色,韩江雪见状忙斥责谢婉道:“你抄书就抄书,哪儿来这许多废话,惹恼了先生,岂不害我连配首饰的时间都没了?”
谢婉嗤道:“就您这穿金戴银的,还自称什么‘独钓寒江雪’?倒不如跟先生学上一曲,将来也好欺世盗名,博取些富贵。”说罢笑个不停。兰怀沙脸色愈发难看。
屈子璇道:“你懂什么,先生这是魏晋风度,岂是想学便能学的?”
兰怀沙闻言转怒为喜,道:“明日既是七夕,理应休沐一天。汝等也好学些针织女红,方不负古人对月乞巧之意。”
众人闻言大喜,兰怀沙又对谢娟道:“为师这里写封书信,你且带回府上交给令尊大人。”
谢娟喜道:“学生一定不负所托!”谢婉见兰怀沙提笔写了半张纸,又让书童拿信封蜡封起来交给谢娟,心下暗道不妙。
散学后,谢婉一改常态,与谢娟并肩而行。谢娟一脸得意之色问道:“妹妹今日怎么有雅兴与我并行了?”
谢婉往谢娟身边靠了靠,作出一副亲昵的模样道:“这不是有事相求嘛。”
谢娟心中得意,脚步也觉轻盈了许多,她也不看谢婉,微抬着头,只管往前走。谢婉急忙追上道:“兰先生那封信……”
谢娟故作一副为难的表情道:“先生特意吩咐的,我岂能帮你隐匿?”
“姐姐可否让我先看看写的什么,”谢婉边说边在谢娟的丫鬟绿袖手中拿过书箱,“我帮姐姐提书箱,今后姐姐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就是。”
谢娟娇声道:“妹妹这可使不得呀,好歹你也是父亲嫡出的女儿,怎能被我这庶出的姐姐驱使呢?”说着又扭头对绿袖嗔道:“你这没大没小的,怎么还真让婉妹妹帮你提了?”
绿袖忍着笑意,对谢婉道:“还是让奴婢提吧。”说着就要去接过书箱。
谢婉却不放手,笑道:“本朝风俗淳美,向来不在意什么嫡庶之分,只是近来许多哗众取宠之辈吃饱了没事干,又鼓吹起嫡庶来,像姐姐这等通达之人,怎么也介意起这个来了?何况如今是姨娘管家,在父亲心中,显然是姨娘更得宠些。至于父亲对姐姐如何,对我又如何,更是有目共睹,那么我受姐姐驱使也是理所当然呀。”
这番话说得谢娟心花怒放,她却故意皱眉道:“我本来也是想帮你的,只是这兰先生将信蜡封起来了,先生如此郑重其事,我又怎敢事先给你看呢,不过若是父亲发怒,我倒可以帮你说些情。”
谢婉见谢娟一番话说得诚恳,脸上却掩饰不住那欢喜之色,心中将信将疑,但仍抱了丝希望道:“若父亲要打,姐姐好歹帮我拦着点。”
回到府中,谢廉见信果然大怒。原来那兰先生控诉谢婉目无尊长,不敬学术,还妄加嘲讽,于是委婉地让谢廉另请高明。谢廉心想自己身为朝廷大臣,女儿竟被当世大儒从学院开除,此事多半要弄得满城风雨,念及此,自己却先羞得满脸通红,连叫下人去拿戒尺,要将谢婉严惩不贷。
王夫人、谢桓、谢檀见状忙劝谢廉息怒,窦姨娘也装模作样劝了几句,杨嬷嬷只是站在一旁冷笑,谢娟口中虽劝父亲息怒,却借机将谢婉如何惹得兰先生恼怒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谢廉不顾众人阻拦,让谢婉跪在地上,拿起戒尺在她手上用力打了十几下。
谢婉手掌被打得通红,却咬牙一声不吭,谢廉看着谢婉的痛苦表情,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心想,谢婉虽然从小娇惯,行事时时出格,却也聪明伶俐,甚有主见,再者毕竟是个女儿家,于是不忍再打,叹口气将戒尺扔在地上,只罚谢婉未经吩咐不许出府,每日抄写数遍《女则》、《女训》。
谢婉本已做好极坏打算,却只挨了十几下戒尺,于是颇感侥幸。但想到约了屈子璇明日去曲江边游玩,自己却被禁足府中,一时也不知怎么是好。晚上众人来谢婉房中抚慰了一番,谢檀等众人离去后也鬼鬼祟祟前来,安慰了几句后又问起明日之事。谢婉让谢檀只管照计划先去,自己想办法脱身。
翌日,窦姨娘让杨嬷嬷看着谢婉,这杨嬷嬷便对谢婉寸步不离,一早便喋喋不休教训谢婉举手投足要有大家闺秀的模样,莫要自作聪明,乃至行差踏错。谢婉听得心烦,却也耐着性子装作受教的样子。杨嬷嬷还强调,立身处世要以尊敬长辈为先,又举例道,自己苦口婆心一番教导,谢婉竟靠在床上,听得心不在焉,成何体统。
谢婉于是起身应了声,自顾自到书桌旁抄《女则》去了。杨嬷嬷又走到桌旁,盯着谢婉抄书,一边对其字体指手画脚起来了。
谢婉笑道:“我记得嬷嬷是不识字的呀。”
杨嬷嬷道:“虽不认得,却也能看出好坏。比如大小姐的字就方方正正的,你这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不用心之故。”
谢婉不屑道:“你懂什么,这叫行书!”
杨嬷嬷顿时变色,道:“罢了,罢了。刚才跟你讲那么多,看来都是白说了,我倒要问你,身为大家闺秀,第一要做到的是什么?”
谢婉不耐烦道:“要尊老,要尊老!”说完辍笔就往屋外走,杨嬷嬷忙踮着小脚快步跟出。
谢婉在庭院胡乱溜达着,并琢磨如何甩掉这杨嬷嬷,不知不觉来到了花园的荷塘处,于是便坐在荷塘边的秋千上,双腿漫不经心晃悠起来。
杨嬷嬷喘着气跟来,刚要开口,谢婉忽然盯着那半凋的荷花道:“杨嬷嬷,你看这一池荷花,夏天时开得多艳,如今怎成这般模样了。”
杨嬷嬷道:“秋天了嘛,荷花自然要谢的。”
谢婉笑道:“杨嬷嬷看来也明白这道理呀。到了秋天,自然有秋天的花开,夏天的花嘛自是应该凋谢的,可世间偏有些许残花败柳,到了该谢的季节,却还强挂枝头争艳。就比如这荷花,到了秋天,自己凋谢便是了,却还老是聒噪不休,想教菊花该怎样开才算素雅……”
杨嬷嬷听这话不是味,琢磨了片刻,涨红了脸斥道:“你这话莫非是说老身!”
谢婉不语,只咯咯笑个不停,在秋千上晃来晃去。
杨嬷嬷双手一拍衣襟,道:“好啊,老身好心好意教导你,你却这般不识好歹,果然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杨嬷嬷一番发作,却见谢婉笑得更欢快了,显然没把她当回事,于是更觉恼怒,恶狠狠道:“你恶语伤人,却毫无悔意,还在这儿兀自晃来晃去,也好,老身这便去禀过窦姨娘,让她亲自来管教你,若还不行,就告诉老爷去,那时看你还有没有闲心在这儿晃!”
谢婉心想,将她气走自己正好脱身。却见杨嬷嬷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看样子是想让她服软。谢婉于是离了秋千,脸上堆笑道:“杨嬷嬷您想哪儿去了,我只是谈论些花花草草,您怎么疑心我恶语伤人呢?”边说边扶杨嬷嬷坐到秋千上,继续道:“如今您坐着,我站着听您教导可好。”
谢婉见杨嬷嬷板着脸不说话,于是推着她的背缓缓晃动秋千道:“您别生气嘛,您的话我怎敢不听呢?您毕竟历事多,见识广,连姨娘都凡事寻求您的意见,我又岂敢妄自尊大?”
杨嬷嬷怒气微消,道:“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不明事理,老身给你讲的这些,都是立身处世的根本……”
谢婉点头连连称是。杨嬷嬷一会儿说到了兴头上,双手在空中比划着讲起她年轻时被多人仰慕的事情来了。谢婉见状,心一横,双手用力,突然猛地将秋千向前推去,杨嬷嬷猝不及防,肥胖的身躯嗖地飞向空中,又扑通一声重重落入池塘,砸得花叶狼藉,池水乱溅。
那池水虽只齐腰深,落下去却也不觉疼痛,只是杨嬷嬷陡然升空,吓得几乎晕厥,落水时又四脚朝天,狼狈不堪,加上这秋天的池水浸入肌肤,凉得她直打激灵,因此这一起一落,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杨嬷嬷登时乱了方寸,也顾不得责备谢婉,只一个劲地大喊起救命来。
谢婉强忍笑意,装作慌乱的样子道:“哎呀,您怎么不抓紧绳子呢?我可不会游泳,不过您先别慌啊,我这就找人来救你!”说完轻快地跑出花园,碰见个小厮,便告诉他去荷塘边救人,自己却翻出院墙找屈子璇去了。
那小厮跑到池塘边时,杨嬷嬷刚好自己爬了出来。小厮正要说什么,杨嬷嬷早已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招呼在小厮脸上,嘴里骂骂咧咧说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