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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月光 月亮落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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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钉入石砖,贴着他的头皮,削下了几根发丝。
彭长老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却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说的没错,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
“但你身上的罪孽不会消失,即使不是今天,也迟早会有报应偿还。”
步尘微松开握刀的手,决绝地转身,裙摆舞动着,将方才沾染上的尘污悉数抖落。
“殿下,我先带卫侯爷出去了。”
甘伊抬头看她。月光从门外斜斜地切进来。
她的眼神决绝而锐利,脸还是那张脸,可甘伊却总觉得里头早已换了一副骨肉。可转念,却又觉得,这副皮囊里头本就该是这样坚韧的骨和这样滚烫的血。
“放心。”她回道。
我不会让有罪之人逍遥法外,不会让正义永久缺席。
这句话甘伊未说出口,但一同经历了这些,她们之间似乎早已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步尘微大步踏出殿外,月色落在她肩头,温柔得近乎缱绻。卫鞍沉默跟在其后,不知是在贪恋高悬的明月还是羡慕洒落的银辉。
“你又回万里墓了?”
走了好长一段路之后,步尘微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
卫鞍本还隔着几步距离,闻言骤然顿足。月光转而落满她眉眼,细细的眉,长长的睫,侧脸清浅柔和。
不像。分明没有一点相像的。
“……还没回过神?”
步尘微见他半晌不答,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像泼墨一样在夜风里散开。
卫鞍还是没有说话,手却似不受控制般抬起,又骤然停住,悬在她眉目前,遮住了月辉,留下一片阴影。
步尘微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卫鞍的双眸。今夜,这里没有厚重的迷瘴,只有一片被月光照透的湖面,泛着粼粼的、淡淡的波光,一圈一圈地漾开。
微风吹出了波澜,也抚平了汹涌。
分明与安行已是判若两人。可这样对望的瞬间,她却在那面目全非之中,看见了曾经那个少年的碎片倒影。
“牧统领说,你先去了百兵库。” 她不再逼问,只是静静等着,等他愿意开口。
卫鞍淡淡地笑了一下,从衣袖中取出观执镜,放在那只被布条包扎好的手掌上。镜子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镜面灰扑扑的,全然不似什么有用的物什。
“本只是想试一把。”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散漫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没想到,这破镜子倒还真有点用。”
他明明在笑,可步尘微却只觉得有无声的悲伤肆虐而来。
“你方才,为何情绪如此激动?”不自觉地,步尘微的口中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又是一阵沉默。
卫鞍似是不知如何开口,想了许久才答道:“有一轮明月,它灿烂如烈日,明媚又纯净。”
“可我今日才知道,那光辉的背面,满是坑洼。我眼睁睁看它黯淡,直至彻底落下,再也没升起来。”
他仍是笑着,却笑得极为苦涩:“可我束手无策,它再也回不来了。”
步尘微静静地望着卫鞍,好半晌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却已移开了视线:“为何要等它回来?”
“月亮落下了,日头才会升起。”
“这一轮落下了,明日又会挂上另一轮。便是真的回来了,怕也再不是原来你等待的那一轮了。”
卫鞍愣住了。
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可步尘微又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句话?一切不过是她的宽慰之辞,还是如他所料,步尘微真的是赤觞仙子?
“好好睡一觉。” 步尘微声音温软,像晚风拂过湖面,“你今日,应是很累了。”
卫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拉长,看着她转身而去、渐渐放慢的步调。
他其实很想问步尘微,之前在墓室里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可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答案,无需多言,更不急在这一时。
无论步尘微是不是赤觞,答案似乎没那么急迫了。
那些前尘的痛苦与挣扎,他不知道能不能放下。
但他的心告诉他,他的月亮也许在刚才,又或是在许久前看见她大闹步府时,便重新照亮了那片久未见光的永夜。
月光如水,全然不受这一夜的惊扰。
卫鞍终于快步追上了步尘微。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走得很慢,最终在一株玉兰树下停步。
他们的居所只一墙之隔。过了这棵玉兰树,便到了步尘微的寝殿。
“晚安。”她笑着挥手,转身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夜风轻轻吹摇,玉兰花瓣细细碎碎地落下,落在步尘微离去的背影下,落在墙边的两方天地中,落在卫鞍尚未收回的眼眸里。
卫鞍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看着她的身影从门缝中一寸一寸地消失。玉兰花瓣还在落。他低声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对着门后透出来的那一点未熄的灯火,轻轻回应着:
“晚安。”
——
墙的另一头。
步尘微推开门时,粟涓正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许是守到太晚,终于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步尘微没有叫醒她,从榻上取了一床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子半掩着,夜风不算凉,带着玉兰清苦的香气一缕一缕地灌进来,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手去关窗,指尖却扫过窗下一本泛黄的手札。
风翻开了桌角那本泛黄的手札。书页哗哗地翻动,那些画着机关图的生涩笔迹在她余光中一闪而过,最后停在某一页。
——铁柱因我而死,我一开始便不该靠近他。
那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笔锋划破了纸页。墨迹旁边有一小团被水渍晕开的痕迹,还带着早已风干的血点。
步尘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赤觞的一生反复陷在失去之中,父母、朋友、师父,那些羁绊最后都随云而散,宛若一场又一场虚幻的美梦。
她就这样一个人走了很多年,走到不再期待有人等她回家,走到不再相信任何朝她伸来的手。
直到听到那道独属于少年的清澈声音。
如今想来,那片芦苇荡倒似将死之时的走马灯。
流水潺潺,鸥鹭翻飞,芦花漫天,还有一个永远等她回去的少年。
那时她纵酒天涯,浪迹四方,可每到日暮,总会想起有人在等她归家。无论喝得多醉,她总能在天黑前,找到回去的路。
步尘微轻轻一笑,眼底泛起涩意。
安行大抵永远不会知晓,她根本不是什么脱离凡尘的仙子,那所谓的芦花庵也只是她为自己幻化出来的一片避世之所。
她手中的血多得能淌出一条河,也就只有他会傻乎乎地唤她仙子。
那时的她已是仙门百家的追杀对象,杀人成了司空见惯的事,在这样的重复之中,她变得越来越麻木。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她仍是想不通。
她想不通,为何是她?
为什么她出生之时偏偏有只该死的鹗鸟?为什么苗家村会降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为什么她要被捡去灵草谷?为什么会重蹈覆辙进了千机阁?
为什么上天连让她自生自灭都不允许,为什么每次都要在她以为真的能好起来的时候夺走一切。
为什么?凭什么?她的人生要过得如此悲惨?
于是酒喝得越来越醉,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亡魂夜夜入梦,谩骂与哀嚎不休。
她的人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进了死胡同。
在那条死胡同里,只有安行带着初生牛犊的傻劲、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带着毫无缘由的信任和满腔的赤诚,用那具毫无灵力的躯体、用那双拿不稳剑的手,挡在她面前,寸步不由人往里侵入。
“你是谁?要对我师父做什么?”他的声音明明抖得厉害,脊背却挺得笔直。
“师父?赤觞,还有人愿意做你的弟子?”清正派的人笑着摇头,只勾了勾手指,他便被扔了出去。
可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站回了她面前。
那人似是觉得颇为荒谬,不耐烦地俯视着他:“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你一个凡人,做什么为了她如此不顾死活!”
“她是我师父!” 少年咬牙,“我护着我师父是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这四个字后来不止一次地在她脑中回响。
这世上真有人能交付不掺任何私心、不论是非因果的信任。
话毕,她便出手了。可她只是轻飘飘地挡开那人的剑,罕见地只把人打晕。她想,这样干净的少年,身上是不该沾染上污秽的。
那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死寂的心湖,终于被一颗石子,漾开了涟漪。
少年的笑声清越明亮,她再一次久违地感受到了鲜活。
玉兰花瓣随风飘进窗,落在她指尖。
时过经年,当年那个无畏的少年,如今也深陷阴霾。
他们都已面目全非,若不是还剩那点旧忆,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认出彼此。
步尘微长吁一口气,脑中浮现出“卫鞍”的一面又一面,忽而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初见,他矜贵地露出一只手替她指了相逢的路;再见,他旁观着她“发疯”,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后来,他们似乎被命运撮着前进向前,可那时,她始终观他如瘴林,只敢缓慢地靠近。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一览无余。
死寂多年的好奇,竟死灰复燃。
她想知道,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沉郁,如此毫无生气。
但这个答案,今夜她便得到了。
牧统领匆匆来报,说卫鞍执意再入万里墓。
她几乎是失态地起身冲出门。可听到 “观执镜” 三字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观执镜,照的是执念。万里墓里,又是谁的执念?
那里写满她不堪回首的前尘,更充斥着无数遗恨和罪恶。
那样干净的少年不会永久存在,那些世事的沧桑不会绕开掠过。
但最可笑的是,今夜,她得到的答案是,消磨他生气的罪魁祸首,原来是自己。
人死如灯灭,却还是留下蝇蚊成群。
她愣在原地很久,最终却还是打道回府。
“跟着他的那个暗卫灵力高强,卫鞍也已进过一次万里墓,知晓机关的分布,不会出事。”
她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理智如此告诫。
可他又杀去了上弦宫。
多年前种下的因酿成了如今的果,她本就有让一切重回正轨的责任。
她夺下了他的刀,想让他重新变回炽热的骄阳。
赤觞早已身殒,活在这世上的,只有一个不伦不类的步尘微了。
玉兰花瓣上似乎还带着潮湿的甘露,步尘微伸出手,任由微风卷走这误入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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