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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报仇 报怨讨债, ...

  •   更阑人静。从万里墓出来时,月亮已经沉到宫墙的另一头。

      长春宫的宫道上,只有几道沉重的脚步声。

      夜风裹着玉兰的残香,带来满宫的寒意。

      宫灯明明灭灭,上弦宫中的守卫森严,本欲阻拦通报一番,却在看清卫鞍的神情之后自觉避让。

      “砰”。

      门被砸开,宛若劈开寂静的第一声怒吼。

      屋内没有燃灯。窗棂漏进来的月光只够勾勒出一个人蜷缩在地上的轮廓。彭长老被铁链拴在墙角,正合着眼假寐,被这一声巨响惊得猛然睁眼。

      “明日未到——”他眯着眼,在漆黑中勉强辨认出卫鞍的声音,于是转而带上了几分油滑,“使者何故如此——”

      话没说完,屋内的灯火倏然间一齐亮了起来。

      卫鞍身后跟着一人,灵力充沛。

      彭长老视线一转,终于看清了卫鞍的神色——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被压抑得太久的火。那火并不炎热,反而极冷,像冰层下的岩浆,裂开缝隙之后,便无所顾忌地熔解着万物。

      “千机阁参与了赤觞山的围剿?”

      彭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质问从何而来,便听卫鞍的声音陡然大了一圈。

      “说!”

      满室通明,寒冰之下的岩浆汹涌,彭长老被那眸中的炽热灼得下意识否认,“没有——”

      灯火闪烁了一下。只是眨眼的功夫,卫鞍已欺至身前。彭长老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喉间一凉——一柄小刀抵在那里,刀尖贴着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

      “我劝你说实话。”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刚才那声怒喝更瘆人。

      彭长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赤觞屠了我千机阁满门,我不得不......”

      卫鞍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挤出来的一点气。笑声停住的时候,他眼底的火反而烧得更烈了。

      “灭满门?”

      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彭长老的耳朵说:

      “那你怎么还在这?”

      彭长老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把及笄的少女当作殉葬的祭品,此为冤有头;冷血虐杀一个无辜的少年,不仁不善、背离初心,此为债有主。”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墙角的人。

      “报怨讨债,有何不可?”

      自下而上,彭长老终于看清了更多细节:卫鞍的袍角沾着紫色的泥泞,衣袖之中堪堪露出观执镜的一角。

      只有万里墓的土是紫色的。

      彭长老登时明白了些什么,试探地问道:“你去万里墓了?”

      卫鞍未答,手中的刀似乎在抖。

      “观执镜中……照出了什么?”

      自另半枚观执镜被人抢走之后,就仿佛失灵一般,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可此刻,卫鞍的衣袖中揣着它,袍角沾着万里墓的泥。观执镜一定照出了些什么来。可照出了些什么呢?

      彭长老忽而想起卫鞍进门质问的第一句,豁然开朗:“赤觞的执念?”

      见卫鞍沉默着,他反而壮了几分胆子,语气也变得尖刻起来,“她都死了多少年了!不过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值得你这样为她发疯?”

      刀尖抵进皮肤,一滴血顺着刀刃滑下来,洇进彭长老的衣领。

      但彭长老却并未停:“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那些人也都死光了!你就算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他仰着头,又似变得毫不畏惧,甚至还在激怒卫鞍:“你现在如此愤怒,不过是因为无法去找真正的罪魁祸首报仇,只能将怒气撒到我身上罢了。”

      小刀颤抖的幅度大了起来,又往彭长老的脖颈上抵近分毫。

      血沿着彭长老的脖颈流下来,他闷哼了一声,却仍然没有收敛。他盯着卫鞍的眼睛,挑衅般地笑着:“你不能杀我。乌罗的政权更迭还需要千机阁。甘伊还需要我。她不会允许你杀了我,你也不敢在此时杀我。”

      卫鞍低下头,肩胛骨开始轻轻地、不可遏制地颤抖。

      再抬头时,才看清他原来在笑。他笑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出的阴影也跟着晃动了很久。

      “你觉得——”

      他眼里最后一点清明的光也熄了,只剩下疯狂燃烧过后的焦土。

      “我不敢?”

      刀尖从喉间滑下,刀锋划过彭长老的胸口,停在左侧正在跳动的心房上。

      “你说得对。”卫鞍唇角冷冽地扬着,似方出鞘的利刃,“所以,我只能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下去给她赔罪。”

      话音落,他手腕一转,刀尖落在了他撑着地面的左手上,狠狠地钉了下去。

      “啊 ——!”

      彭长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挣扎,只能咿咿呀呀地叫嚷着:“你......你怎么敢......”

      “彭长老。”卫鞍蹲下身,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他的食指在刀柄上轻轻一压。血又渗出来更多,沿着石砖的缝隙往低处流。

      “我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十八岁,被人围殴。当日,我就把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卸了。二十岁,到京都,被人锁在屋里三天三夜。出来后,我把那个人杀了。二十三岁,有个大臣在我生辰宴上说错了话,说我克死父母,是不祥之兆。我当着陛下的面,砍了他一刀。”

      他把刀拔出来,在袖口上慢条斯理地擦着血。

      “不过这些其实都不太重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彭长老,你可曾听过暗阁?”

      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彭长老瞪大了眼睛,嘴唇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

      卫鞍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往日的纨绔笑容截然不同,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非常不幸,在下正是暗阁之首。我若想杀人,没人拦得住,更没人查得出缘由。”

      这江湖之中最不讲理的门派,便是暗阁。他们不怕仙门的法术,却又对每门每派的秘辛弱处了如指掌。可最可怕的是,暗阁之人身无灵力,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一个身负灵力的人消失。而那些尸体,似乎都受过极刑,最后生生被放血至死。

      仙门曾派得意弟子追捕过暗阁刺客,却仍是杳无音讯、一无所获,甚至搭上了更多人。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面具后是谁,更不知暗阁由谁创立。

      是以,没有人不怕暗阁。

      彭长老甚至来不及惊愕,寒意已从双腿攀升而上,“我错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谁起的头?”

      彭长老尚未转过弯来,便听卫鞍又道:“围剿赤觞山,是谁的主意?”

      “是清正派!” 彭长老连忙道,生怕慢了一步就丢了性命,“是他来信说,赤觞就是当年灭了千机阁的苗鹗,她体内的毒会害死天下苍生!他还说…… 还说赤觞的血液能让人灵力突飞猛进!

      “我一时糊涂,才听信了他们的谗言,跟着他们去了赤觞山!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连赤觞的面都没见到!自那之后我就和清正派断了联系,再也没有来往过!”

      卫鞍闭上眼。

      那一瞬间,观执镜中流淌过的所有旧影全部涌回了他的脑海。

      灵草谷的毒、千机阁的墓,在那些名门正派眼中,赤觞的痛苦无关紧要,只有自身的修为和门派的宏图霸业才重要。

      可凭什么?他们的野心和霸业要以牺牲他人为代价!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只是‘一时糊涂’?”

      “不是为了她那一身能增进修为的神奇血液?”

      卫鞍似乎亦是忍到了极点,站起身冷冷地俯视着,刀刃划破衣袖,毫不留情地又要朝那双惊恐的眼睛刺去。

      “卫鞍!住手!”

      声音从门外劈进来。甘伊几乎是撞进门的,身后的披风被门框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她喘着粗气,连忙挡在彭长老面前,“他还不能死!”

      卫鞍微微侧目,那张清俊的脸上沾染了几点血星,浑身充斥着压不住的杀气。

      “我知道。”

      他绕过甘伊,再次蹲在彭长老面前。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彭长老能看清刀尖上自己倒映的、被拉长变形的脸。

      “那又怎样?”

      彭长老浑身被铁链束缚着,灵力早已耗尽。他只能双腿并用,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往后蹭。但他退一寸,卫鞍便逼近一寸。

      卫鞍很快就再次抓住了他,利刃悬在空中,蓄势待发。

      “卫鞍!”

      这一声不是甘伊。

      卫鞍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循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起她未束的发尾和淡绿色的衣袍下摆。她没有带灯,只借着屋内的灵火和身后漏进来的月光站着。月光笼在她身上,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极淡、极瘦,像一株被霜雪压过却仍然挺立的翠竹。

      步尘微。

      她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彭长老,扫过甘伊绷紧的肩背,最后落在卫鞍握着刀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发抖。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夺刀,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

      “手。”

      掌心传来温热和刺痛,卫鞍这才发现,那里头裂着几道血痕,像是攥刀太紧,被划伤的。

      他摊开手掌,步尘微无声地拉过,将那截衣袖一圈一圈绕上他的掌心。

      一圈、两圈、三圈。

      卫鞍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步尘微秀气的五官恍惚间锋利起来,化作了赤觞仙子带着风霜和疤痕的面容。

      冰冷的宫墙一霎间叠成了那片温暖的夕阳,晚风习习,芦花纷飞。

      年少的他坐在地上,胳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仙子蹲在他面前,也是这样,用自己的衣袖撕下布条,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伤口。

      “安行。”赤觞低着头,手里的动作不轻不重,“打不过要跑。”

      他委屈地辩解:“我只是不甘心。我一点灵力都没有,天赋也不行,打不过强者,救不了弱者。难道就因为生来如此,我就注定当不了大侠,一辈子只能庸庸碌碌地做个凡人?”

      布结被狠狠一勒。

      “凡人有什么不好?何必执着于当大侠。”她抬眼,眸中蒙着一层少年看不懂的落寞:“人各有命,有些事无法强求。凡人有凡人的活法,大侠有大侠的使命。世间万物,自出现的那一刻,便有了自己的固定价值,即使真的逾越了、获得了,也不过水中捞月、作茧自缚。”

      “我就是想当大侠。”他固执地重复,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水中捞月又如何?我若是心甘情愿,水里的月亮就是真正的月亮。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天上的那轮——至少我知道,它的倒影,从此永久地留在了我心里。”

      赤觞望着那双眸子,果真看见了众星拱月。他的眼睛中,那时是有皓月当空的。

      赤觞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世家名门、江湖众派,均以灵力高低作为强弱准则,但其实——”
      “灵力的高低并不就能绝对地代表强弱。”

      “我能让你不受灵力侵袭,至少你和那些所谓的‘强者’,有了公平交手的机会。剩下的输赢,你得自己去拼。”

      “可你要记住,人活于世,必为己活。旁人再好,也不值得你受一分伤。”

      后来,她让他连服了三日汤药,教他万相心法,让他在芦花中闭目静坐,感受天地自然。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学会。
      他始终学不会“万物归一”的境界,无法像她那样将天地间的灵气化为己用。
      他只在摸爬滚打中学会了不择手段,学会了步步为营,学会了玩弄人心。

      他终于离他想成为的大侠越来越远,变成了一个被仇恨驱使的人。

      “好了。”
      手被松开。

      卫鞍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掌心被包扎得妥帖齐整,布结系在虎口处,不长不短。眼前仍是翠竹般的女子。

      步尘微没看他,只是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把沾血的刀。
      她什么话也没说,神情平静地转过身,一步步朝瘫在地上的彭长老走去。

      甘伊侧身想要说什么,却见步尘微轻轻朝她点了点头,那双眼里,清明依旧。

      她在彭长老面前蹲下身。

      步尘微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厌恶。

      她只是很慢、很慢地举起那把刀,刀尖停在彭长老的眉心前三寸。彭长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停止了。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落下。
      没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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