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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辞行 “此行虽短 ...

  •   窗子框框作响,又被风奋力吹开,灌进阵阵微凉的夜风。

      粟涓的头栽无可栽,终于猛然往下一点,整个人惊醒过来。她茫然地睁开眼,眨了眨,待看清窗前那道身影时,蹭地站起了身。

      “小姐……你回来了……”

      话出口,理智才渐渐回笼。

      “侯爷如何了?”

      “无碍。”步尘微转过身,唇角挂着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粟涓这才松了口气,可余光却瞥见自家小姐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眉眼间似乎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愁绪,而她的目光,正落在窗前的那本手札上。

      “小姐可是在对这手札发愁?”

      步尘微没有答,不知在想什么。

      “说来也是奇怪,”粟涓歪着头,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起来,“平白无故的,甘伊公主为何要将它赠予小姐?这手札看着也旧了,不像什么值钱——”

      “这是圣女的遗物。”步尘微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粟涓怔了一下。

      步尘微继续说下去,仍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来:“里头记载着万里墓里每一个机关的细枝末节。”

      “那这和小姐有什么……”

      “这些是我写的。”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粟涓瞪着双眼,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说出口的话愈发断断续续:“小姐,您……您何时来过乌罗……”

      步尘微看着粟涓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前世。”她故意顿了顿,“人不是都有前世吗?我前世是武力高强的大侠,途经此地时写下的这札记。”

      粟涓愣了半晌,渐渐从步尘微嘴角那抹弧度中明白了这不过是些不着调的玩笑话,自家小姐分明在逗她!

      “小姐!”她嗔怒地跺了跺脚。

      步尘微笑出了声。她伸手轻轻揉了揉粟涓的头,把那床从椅背上滑落了一半的薄毯重新披到她肩上,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好了,夜深了,早些睡吧。”

      粟涓放下毯子,正要上前给步尘微更衣,却见步尘微已合衣歪倒在床上,阖着眸,呼吸渐渐变得轻而匀长。

      粟涓站在床边看了片刻,最终只是轻手轻脚地吹灭了烛火,安静地躺回了椅子上。

      烛火方熄,步尘微却又睁开了眼。

      甘伊说,没来由地觉得这手札应该交给她。

      多年前,她写下这些,只是因为无聊。在千机阁的那段日子,除了练功和守墓,她无事可做,便在纸上画机关图、写破解之法,像是在和自己下一盘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棋。
      铁柱死后,她是在这手札上宣泄她的不满、愤恨,还有那些始终泄不完的戾气。
      可最终,她没有带走它。那时,她想,万一有人误入了这墓室出不去了呢?

      多年后,它帮了尔荼和甘伊,也间接帮了自己一把。
      可,比起这手札重见天日,她更希望的其实是,永远没有人再发现它。

      ——

      翌日,日头正盛。

      乌罗已从先王驾崩的恐慌中走出,恢复了往日市井的喧嚣。

      茶肆摊前,茶客们围坐了好几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茶沫子飞得到处都是,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下一任乌罗之主。

      “甘伊公主胜局已定。”角落里,一个穿麻衣的茶客忽然不紧不慢地撂下这么一句话。

      满座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周围几桌的人纷纷端着茶碗挪了过来,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何出此言?”

      那人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据宫里的消息,昨夜甘伊公主打开了百兵库。”

      “这又能说明什么?”

      “啧,你们想想,”他放下茶碗,环顾了一圈伸长脖子的听众,“那百兵库是什么地方?与北邺一战,半数武器出自于此。千机阁的命脉所在。若没有千机阁的许可,旁人如何进得去?”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千机阁已经认甘伊为乌罗之主了?”

      那人却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在一片屏息等待中缓缓开口:“非也。据宫内人所说——千机阁长老已将千机令交给了甘伊公主,从今往后,千机阁上下,任甘伊公主差遣。”

      “什么?!”
      “真的假的?!”

      惊愕声此起彼伏,有人碰翻了茶碗,滚烫的茶水溅在桌上也没人顾得上擦。

      可那麻衣人依旧气定神闲,将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不紧不慢地码在桌上。

      “诸位若是不信,尽可再等两日。到时候,想必便尘埃落定了。”

      说罢,他起身离席,挤出人堆,消失在街尾的巷口。

      不多时,牧统领走进长春宫,躬身道:“公主,消息已经散出去了。”

      甘伊坐在殿上,神色冰冷。

      彭长老四肢被人驾着,已是动弹不得,却仍满面通红地梗着脖子,费力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咬牙切齿道:“给了你千机令,我便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只有死路一条。”

      甘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敛了回去。

      “彭长老果然是老奸巨猾,深谙这帝王之道。”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你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活着走出这里。”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粗略一看,似乎已有了帝王的八分神韵。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既然一直不肯归顺于我,那我只能让长老您——受些苦了。”

      她歪了歪头。门外应声涌入几名侍卫,为首那人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苦腥气。

      彭长老拼命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四肢在侍卫的钳制下徒劳地扭动着,但那只碗还是不容分说地压上了他的嘴。汤药大半顺着嘴角和下巴洒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襟,可仍有几口被呛了进去。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彭长老,”甘伊的声音竟有些惋惜的意味,“这药可是花了大价钱的,怎能如此浪费?”

      她后退一步,重新直起身,不疾不徐地解释着:“灵草谷谷主崔有仁死了。谷内的毒药都被弟子们拿出来卖了。其中,那些尚未研制出解药的,最为昂贵。”

      彭长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似在无声地抗议着。

      “放心,这药不会轻易死人。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活。”甘伊转过身,“一旦药效发作,你就会发现——死,原来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卖药的人同我说,这毒一月发作一次。唯有一种蛊能缓解这样的痛苦。所以,我把那蛊也一并买了来。”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但同样,这蛊更是价格不菲,彭长老,你若是想要,就得听话才是。”

      话未说完,彭长老便起了反应,脸上的皱纹忽而都在一霎那悉数绷紧,深如沟壑。暴起的青筋又似枯树皮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眼泪从紧闭的缝隙中奔涌而出,顺着那些沟壑歪歪斜斜地淌下来。

      甘伊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问身旁的牧统领:“这些毒,都在那个毒童身上试过?”

      牧统领微微颔首。

      甘伊收回目光。她的眉头轻轻耸起,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也不知他又是如何熬过这样的岁月的。”

      彭长老的哀嚎一声高过一声。牧统领侧目观察着甘伊的神色,低声说道:“公主,不如先回寝殿。他忍不了太久的。”

      甘伊垂眸,刻意地移开视线,“好。”

      彭长老是害死尔荼的元凶,是千机阁与父王之间那桩肮脏交易的主谋。身为尔荼的挚友,身为一国之君,她不该有任何不忍之心。可当那碗毒药灌下去,当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出现在面前时,她的胸口还是泛起了一阵隐隐的酸涩,很轻,却挥之不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手段。
      她不喜欢这些非人的折磨。
      她不喜欢这种不合时宜的心软。

      六个月之后,蛊毒与剧毒会一同发作,那时才是真的地狱。她没把真相告诉彭长老。

      外头日光刺眼,甘伊在廊下驻足片刻,停留在短暂的阴影里,没多久,她又起身重归烈日之下。

      烈日灼人,但这段路无法避开。

      彭长老不会有活路、也不能有活路。

      甘伊攥紧拳头,再未回头。

      ——

      三日后,城门外,车马成群,整装待发。

      “殿下留步。”卫鞍勒着马,微微欠身,“宫中诸事繁杂,莫为了送我等耽误大事。”

      “不妨事。”甘伊似是有些遗憾,“你们怎不多留几日?如今诸事都已准备就绪,等过了孝期,一切便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步尘微仍旧笑得淡淡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道阻且长,公主已在路上,我等也得快马加鞭才是。”

      卫鞍也顺着步尘微的话道:“我留了一队暗卫,殿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待一切尘埃落定了,殿下再将他们还与我便是。”

      甘伊的视线扫过二人,“此行虽短,幸遇佳人。”
      而后俯身轻轻地抱了下步尘微,用仅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我坐稳了,千机阁便不会再存在了。”

      步尘微一怔,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伴随人一生的不会是恨,痛苦也不会一直长久。”

      “公主,圣女以命换来的,不止是这权力。”她敛了笑容,“我想,也许她只是想让你自由地选择、放肆地欢乐。”

      “往后若有何事,殿下只管来信。若有帮得上的,天阙定鼎力相助。”卫鞍再一躬身,而后翻身上马,驾马回头,眼中似有感激,又似早已释然。

      甘伊似还对卫鞍这般郑重稍有些不习惯,语气略带揶揄般:“本公主一言九鼎,只要我在位一日,便不会同天阙起干戈。侯爷也可放心回去复命了。”

      话毕,她又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意忽然变得有些促狭,像是回到了那日草浪海岸的夕阳下:“送给二位的礼物,可还满意?”

      不等二人开口,她又将答案堵了回去:“日后可不要忘了请我喝喜酒。”

      卫鞍闻言,下意识转过头去。恰好,步尘微也正朝他看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缰绳脱了空。
      马蹄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步。

      卫鞍重新抓紧缰绳,神色却未动。

      步尘微则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公主,您日后也是一国之君了,可别再如今日这般乱点鸳鸯谱了。”

      甘伊看着两人一个慌乱一个无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终是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马车缓缓驶动,卷起一路尘土。步尘微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甘伊还站在城门口,朝着她用力挥手。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她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清脆明亮。

      步尘微也挥了挥手,直到甘伊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才放下车帘。

      窗外暖风和煦,野花遍地,旭日高升。

      旭日高升?步尘微忽而反应了过来,回京的路应该往东走,旭日分明该在前方升起,可此刻她正回头看,旭日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往西走。

      “卫鞍,这不是回京的路。”她掀开轿帘,仰头望着马上那道挺拔的背影。

      马上人没有回头。他像是早已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步四小姐,在回京之前,先陪我去个地方吧。”

      步尘微的眉尖微微挑起:“什么地方?”

      “夜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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