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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千机密谈(10) 那样好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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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棺盖边缘,每一寸骨节都在剧烈颤抖。
棺盖向上一寸。缝隙里,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眸。
赤觞心头一颤。今日是初一。
铁柱。是铁柱。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用他瘦弱的身体卡在棺椁与死亡之间,把最后一道光,硬生生撑了开来。
“你是谁?!”大长老惊愕的声音从棺外传来。
铁柱紧咬着牙关,脸上的皮肤被挤压出一道道垂暮老者般的深纹。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数次,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他已经分不出哪怕一丝气力来回答。
“盗墓贼?”大长老自问自答,语调里多了几分阴鸷,“你是如何闯入这内室的?”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像枯枝折断。又像骨断筋折。
赤觞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凝住了。铁柱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十分痛苦。
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
泪夺眶而出,在幽暗的棺中无声滚落。她艰难地、拼尽全力向他摇头。
那双手没有移开,那双透亮的眸子却渐渐滑落,隔着棺木,赤觞听见铁柱笑了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傻气:“你说这次要带我进内室的……还好我提前进来……等你了。”
进入棺椁之中,活人便似被抽去了一身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等着最后的黑暗落下。赤觞全身软得像一摊融化的蜡,连呼吸都要耗尽全部意志。
可她听见了那句“等你”。
她屏住呼吸,一寸、再一寸,将所有的力气像拧一股即将崩断的麻绳那样,缓缓地、死死地集中在左手上。那只手终于动了,先是手指,再是手腕,最后整只胳膊都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攀上棺盖边缘,攀上了铁柱的手背。
她攥住了他。
“快......跑......”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凄厉的破风声响彻墓室。
箭雨来了。
缝隙中,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冰冷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刺穿了少年的手臂、胸膛。鲜血顺着棺木的缝隙流进来,滴在她的脸上,仿佛灼出了个巨大的口子。
赤觞的泪水疯涌而出,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涩得发苦。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掰那双手——
掰不动。
那双黝黑的小手仿佛粘在了棺木之中,再难分离。
“苗鹗…… 你一定要成为大英雄。”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像灯盏里将尽的油,昏黄而飘摇:“还有…… 我娘…… 还在家中等我…… 麻烦你…… 再照看一阵……”
赤觞张着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泪水早已糊住了她的唇瓣,连同呼吸也一并堵死。
“谢谢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被阴风一层层剥去,直至连同呼吸声也静止。
那双手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垂了下去。
黑暗中,赤觞怔怔地躺着,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恍惚间,她又看到了初见时那个委屈抹泪的少年,看到了他举着糖葫芦朝她跑来的样子,看到了他咧着嘴、笨拙地将墓中的机关记了一下午。
可现在——
他再也没有温度了。
顷刻之间,泪如决堤。
赤觞弓起身子在棺中剧烈地抽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爆发出了成人之后的第一声啼哭。
整个棺椁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连带着整间墓室都在这哭声里震颤。观执镜中的画面扭曲模糊,仿佛镜面自身也承受不住这滔天的恨意,寸寸黯淡下去。
卫鞍站在镜前,只觉体内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
观执镜中似承载了诸般沉重往事,缓缓降落一寸,悬在他触手可及的上方。
镜中的画面变成了黑白色,叫人分辨不出金玉还是尸骨。
她蜷缩在棺椁与铁柱的尸身之间,整个人像被凿空了灵魂。
卫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穿过镜面,穿过流逝的时光,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片仍在剧烈抖动的棺盖。
轰——
棺盖掀开。
镜中世界在这一瞬骤然定格。
棺中人直直坐起。那张稚嫩的面庞上,七窍都在流着血,泪水与血水交织着淌过下颌,淌进猩红的衣领。可她的眼睛里,却看不见泪意,只剩下一片冰封湖面下燃着烈火的戾光。
颜色便从她身上一寸一寸地荡开。从那双血红的眼睛开始,涟漪般往外扩散,直到整个画面重新被苦涩的、斑驳的血色填满。
震动消失了,扭曲停止了,一切似乎都静止了。
但卫鞍知道,这只是风暴降临前的最后死寂。
下一刻,杀戮开始。
赤觞站起身。七窍中汩汩淌着血,一滴一滴砸在玄紫色的棺木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殷红。她却仿若感受不到分毫痛楚,只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画面另一头的大长老。
那双眼里涌动着的东西,让大长老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但他很快稳住身形,重新挂上那副悲悯而轻蔑的笑,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苗鹗,你确实天赋异禀,竟能在片刻间破解千棺阵的奥妙。”
“可惜,蝼蚁终难撼大树,千机墓绝非如此简单,千棺阵也不止这一层。”他轻轻摇着头,目光落在棺边那具已彻底冷透的尸体上,又移回棺中浑身是血的赤觞身上,像是在端详两件等待入棺的祭品。
他抬起手。
千棺阵再启。青石地面上传来沉重而沉闷的轰鸣,那些沉重的石椁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赤觞困在正中央,退路尽断,围得密不透风。
可她不慌不忙。
她将铁柱身上的箭簇一支一支地拔出,撕下自己早已破损的袖口,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脸上、手背上、心口上被鲜血覆盖的皮肤。
逼近的棺木忽而之间全都退出了一丈之外,赤觞站起身,将那捆沾满铁柱鲜血的箭簇握在掌心,双手环住那具瘦削的尸体,轻轻抱了起来。
她的七窍流血越来越急,整张脸几乎被染成赤红的血面。
“怎……怎么回事!”大长老变了声调,下意识地催动灵力,却发现阵法似乎忽而失灵了。
箭雨伴随着惊雷般的落石从墓顶倾泻而下,棺椁再度向前挤压。
赤觞不再轻盈,不再飘逸,每一步都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踏着棺盖凌空跃起,像一道燃烧的、转瞬即逝的流星,直扑墓道另一端的长老。
腕骨一抖。那捆断箭在她掌中化作数道寒芒,破空而去。
大长老瞳孔骤缩,仓皇侧身,以灵力调转箭雨方向,断箭与落石在半空中相撞,炸开一片刺目的火光。
“困兽犹斗,垂死挣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从容,不再悲悯,只剩一种歇斯底里的怒意,“苗鹗,你妄图弑师,大逆不道!”
“你这天煞孤星的命格——”他咬牙切齿,“让你陪葬已是天赐的殊荣。你不愿,天道便不容!”
千棺阵再动。这一回,棺底的祭器如万千阴兵,带着道道金光,从棺椁中飞出,铺天盖地地朝赤觞压去。
赤觞的身上早已被箭簇划出了数不清的口子,袍摆滴着血,袖口滴着血,每一根发丝都浸透了红。双腿如灌了铅,脖颈上像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逼着她跪地、低头、匍匐。
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体,将那血肉模糊的下巴高高扬起,“天道若有眼,却如此不分良善、不辨因果,那当诛的,应当是天道!”
刀剑、落石、箭雨,犹如时间静止一般,停滞在空中。
大长老慌了。他不断地催动灵力,双手结印翻飞,可那些本该听他发号施令的机关,此刻却像彻底背叛了他,全部悬浮着、沉默着。
赤觞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踩出一个血色的脚印。
箭矢倒转而回,落石从地面重新升起。
统统对准了他。
大长老瞪大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他来不及吟出一个字,来不及结完最后一个印。
万箭穿心。
他瞠目的脸上定格着不可置信的惊恐,如同一截枯朽的老树,轰然砸入微尘。
赤觞站在他面前,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召灵术——不过如此。”
她转身,撑着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墓门走去。脚下的青石路似乎格外漫长,两旁的棺椁沉默如观葬的宾客。走到内室前那条窄小的石板路上时,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石缝中,有一株小小的苗。
细弱的茎,还未舒展开的蜷缩的叶,在一片阴暗与血腥之中,竟透出一点萤萤的绿意。
赤觞蹲下身。
那个明快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你别痴人说梦了,这墓室里常年不见阳光,这花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试试呗——万一真能开出花苞来呢?”
“那要是开不出来怎么办?”
“开不出来就开不出来嘛,反正我先把它种下去,说不定菩萨看它长得艰难,就让它活了呢。以后每次来我都给它浇水,嘿嘿……”
他蹲在花苗旁,一笔一划刻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她站在他身后,觉得那字实在丑得无法直视。
他却仰着头看她,眉眼笑得像一对弯弯的月牙。
那是那样好的日暮。那样好的少年。
赤觞将手上的血在衣袖上擦了又擦,直到指尖不再黏腻,才轻轻地、将手指覆上那嫩绿的芽尖。
淡白色的灵光从她指尖溢出来,顺着茎脉缓缓流淌,将整株幼芽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里。
“铁柱。”
她喃喃地唤着这个名字,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没有笑容,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几滴泪,从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入泥中,落在芽间。
“对不起。”
她站起身,怀中人的血早已凉透。那双未能阖上的眼睛,正朝向那株小小的绿芽——像是在最后的光里,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我会带你出去。”
“去见光明。”
一步一步。她踉跄着,拖着沉重的脚步,撑着自己向前。
断龙石早已落下,没有人能从这间墓室离开。
赤觞筋疲力尽,倒在了石门前。
她的双耳流了太多血,已然听不见来去自由的风声。可她仍睁着那双快要阖上的眼睛,用一只手死死地环着铁柱——就像方才他死死撑着她的棺盖那样——另一只手插进坑洼破碎的青石地板,指骨扣着地面,一寸一寸,带起两具身体的重量,朝视线尽头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挪过去。
观执镜的画面化为从上往下的俯视。
昏暗的墓室里,两道长长的血痕拖过青砖,在镜中赫然醒目。
不知这样拖行了多久,那只手,终于触到了石门。
轰。
天光乍泄。风涌进来,裹着泥土的气息、草木的清苦,还有春日里第一缕破冰的暖意。
阳光普照,叶落莺啼,柳暗花明。万物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可赤觞的世界里,仍是一片黑暗的、静止的。
怀中人的魂魄在这一刻化作一簇幽幽的鬼火,从她环抱的手臂间轻轻飘起。它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而后转身,顺着来路飘回幽深的墓室,落在芽尖上,轻轻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赤觞骤然回头,慌忙起身去追,却被另一阵风推着,推出了墓门之外。
她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还要爬起,可墓门早已紧闭。
她满目猩红,鲜血凝结在眼眶之中,彻底看不清这遍地明媚的春光。
“她怎么出来了?”
“大长老呢?”
“她......她杀了大长老!这天煞孤星的命格显灵了!”
“快去禀告二长老!”
镜中,众人慌乱、鄙夷,将愤恨肆意倾泻于彼时正及笄的苗鹗身上,可她听不见、看不着,只能感受到身上未结痂的伤口上又是一阵阵剧痛。
她没有喊出一声痛,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次,甚至不再愤怒。
体内蛰伏多年的毒气,在无数道伤口的裂隙中悄无声息地逸散出去。淡紫色的雾,比鬼魅更轻,比死亡更静。
围拢的人影瞬间停滞。
一张张惊恐的面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扭曲,嘴唇张开还未发出惨叫,血肉便开始消融。
片刻之间。白骨遍地。
赤觞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从地上摸索着捡起一柄掉落的长剑,以剑为杖,撑起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步一步跨过白骨,踩着长阶,穿过空荡荡的殿宇,最后,停在“千机殿”那块高悬的牌匾前。
一剑。牌匾裂成两半,轰然坠地,溅起漫天灰尘。
殿内空空荡荡。死的死、逃的逃。
她拖着那具残破的躯体和怀中冰冷的尸首,在门槛上缓缓坐下,在和煦的阳光下疲惫地合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耳边的哭嚎与咒骂都归于静寂,久到满身的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久到她的血渗进石板,融进尘土,再也分不清是谁染红了谁。
再醒来时,是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的、聒噪的,不像梦里那些乌七八糟的嘶喊。
入目,是竹编的屋顶。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落在她脸上。
“醒了。”
温润而清冽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里没有敌意,却也没有多少情绪,像檐下被竹叶过滤过的风。
赤觞霍然坐起,那双仍残留着暗红血污的眼瞪向声音来处,满是戒备和未褪尽的杀意。她看不见来人的脸,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弓成随时出手的姿态。
“你的眼睛——”那人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佻起来,像换了副面孔,“流了太多血,治不好了。耳朵倒是聪明,早早便关闭了听觉,还能给你救回来。”
他站起身,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地靠近,有什么东西被递到她面前。
“你身体里的毒气,我也给你压制住了。别这么瞪着我,又不是我伤的你。”
赤觞没有接。她仍然死死盯着声音飘来的方向,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你是谁?”
她摸到床沿的碗,啪地砸碎在床柱上,捏住一片锋利的碎瓷对准来人的方向,每一个关节都紧绷如即将离弦的箭:“你要干什么?”
那人却似浑不在意。衣袂微动,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将她的手腕拂下。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却很稳。
“清正派,希夷。”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万事不愁的从容:“听说有人把千机阁端了。凑个热闹来看看,顺路把你捡回来。”
“捡到你时,”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那抹轻佻淡了些,“你浑身是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男孩的尸体。掰都掰不开。”
“你把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低哑。
“人都死透了,我还能怎么样?”希夷不紧不慢地答,“就放在隔壁屋里。等过两日你能下床了,赶紧把他葬了吧。”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声如低语,穿过广阔的荒郊,穿过恶鬼遍地的人间。
下一景,一个小小的土坡。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新垒的泥土上。两根燃到一半的白烛,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灭。
赤觞静静地坐在坟前。
“铁柱。我去见你娘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着坟,又像是对着风。
“她絮絮叨叨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是她的病连累了你。别家的孩子都在上学、读书、学手艺,可你只能被她的病锁在那间茅草屋里,每天担心屋子会不会塌,明天能不能吃饱饭。她说她不争气,非要活着,活着还要拖着你。”
她顿了顿,垂下了眼睫。
“又说,还好你没走你爹的老路。就算穷,就算苦,也好歹能平安过完这一生。”
“她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苗鹗。”
她轻轻笑着,却像是极力忍住的哭
“她听见我的名字,要从病床上爬起来给我磕头。她说你跟她提过我——说有个叫苗鹗的姑娘,给你钱,教你本事,是大英雄,是大恩人。”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动。
“我不敢说出真相。可我有什么资格瞒着你娘,瞒她你用命换回我的活路?我有什么资格剥夺她见你最后一面的机会?”
“可你娘没怪我,只是喃喃着天命如此,看着你哭了一夜。”
风吹过,两根白烛的火苗齐齐弯下腰,又慢慢直起身来。泪终于从她那双没有光亮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火苗渐渐熄灭,矮矮的土坡里空无一物。镜中的光影淡了几分。
赤觞抱着那具渐渐开始腐烂的尸身,又回到了千机墓,希夷在身后远远地跟着。
千机阁无人再敢拦她,也都躲得远远的。
“我本觉得,千机阁害死了你,不该把你葬在这里。”
“可是当你的身体开始……”她似乎哽咽了一下,“当我闻到腐烂的气味从你身上散出来的时候,我突然想——那千机墓里的棺椁,不是能保尸身不腐吗?”
她把他放入棺中。棺盖缓缓合拢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忽然停了。她低着头,隔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缝隙,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躺在那里,面色平和,像是睡着了。她伸手理了理他的发,把那几缕遮住眉眼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什么。
“错的或许不是这间墓,而是人。”
她终于把棺盖推上。
“与其让你在风沙里一点一点损毁,不如让你在这里——万寿无疆。”
千棺阵缓缓旋转。大长老的尸体已被棺底机关拖入其中,端正地平放好。而铁柱的身体刚一落入棺内,阵法便自行启动,将他轻轻托起,送往另一侧的深处。
赤觞站在墓室中央,看着那些棺椁交错、旋转、停驻。
良久,她走到那株花前。
绿芽依旧蜷缩着,却比上一次见到时撑开了些许。茎上还流淌着她留下的那道极淡的灵光,像一盏孤灯。
“我还会来看你。”
她说。然后转身,向着墓门走去。
在她身后,那一缕鬼火从花芽尖轻轻腾起,落在铁柱的棺椁上。一闪,一息,而后如萤火入夜,归于沉寂。
镜面彻底暗了下去,像沉入深海的余晖。那些血与火、泪与笑、相聚与诀别,都在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后隐入无边的黑暗。
观执镜轻轻落回卫鞍掌心。
他浑身彻骨冰凉,像被人从胸腔里剜走了一块什么东西,疼得撑不住身子,蹲在地上大口地喘一口气。
大长老。铁柱。那年的墓室。那时的苗鹗。
他曾经以为,赤觞就是一个生来便无坚不摧的人。无论千军万马,还是天翻地覆,她永远都会昂着头,云淡风轻地挡在所有人身前。他以为她是一柄没有来路的剑,凭空出现于芦苇荡的夕阳下,天生就该斩断风雪。
可是现在他知道了。
风雪压过,方能斩断风雪。鲜血流尽,才能不畏刀剑。
那日看步尘微掀开棺盖时,他便觉得不对劲了。
那具年过半百的尸体,是镜中那个狞笑着启动千棺阵的人。另一具尚为少年的,是铁柱。
而那日,步尘微站在棺椁前的神情——卫鞍闭上眼。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初见者该有的表情。不是旁观者、道听途说者、梦中一瞥者应该流露的,而更像一个亲历者,时隔经年再次来到故地、见到故人,所有压抑多年的东西骤然从骨头缝里翻涌出来的表情。
如果,步尘微就是赤觞呢?
似乎便都解释得通了。
等找到另外那半枚观执镜,一切便会水落石出。可在此之间,他要将这些伤痛,尽数奉还。
他抬起手背,极快地蹭过眼眶。动作之轻、之疾,像是拂去一粒微尘。可那只手落回身侧时,指尖仍在细细地发着抖。
“走。”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去长春宫,找彭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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