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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机密谈(9) “我偏要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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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先点头,又慌忙摇头,像只受惊的幼兽。
“应该……不能算吧……”他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几乎被墓室的回音吞没。
赤觞向前逼近一步,直直撞上他的目光:“嗯?”
男孩浑身一颤,终于招了:“我……我爹是。但我什么都还没偷到,应该还不能算?”
赤觞环抱双臂,冷笑一声:“子承父业,倒是不忘本。”
“没有!不是!”男孩急得摆手,“我也不想的!”
他眼圈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颤音:“他们都说这墓室怨气重,会吃人。可我不是为了自己——我娘病了,我没钱给她抓药,我……”
“所以就来盗墓。”赤觞面无表情地替他补完。
男孩忽然哭了。
“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爹就是盗墓死的。我娘一直跟我说,别走他的老路……”
“我真的不想的。可我什么都不会,家里最后几个铜板也花完了……我不能看着她死。”
“我宁愿我娘骂我打我。即使成为坏人,我也不要一个人。”
赤觞沉默了。
她的眼睫无声地颤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年纪轻轻,知错能改就行。”良久之后,她才僵硬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安慰道。
可男孩却哭得更凶了。
赤觞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我每月在此守墓,钱没处花。你先拿去给你娘看病。”
男孩愣住,泪还挂在脸上。
“往后每月初一你来找我,陪我聊聊天,我再给你钱。”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不许再盗墓了。”
男孩猛地扑上来抱住她。
赤觞整个人僵住了,似乎已是许久未曾感受过相拥时的来自旁人的温热。
“谢谢!谢谢你!”男孩连声道谢,接过铜板时,手还在抖。
可很快,他冷静下来,擦干眼泪,抬起头打量她:“你看着和我一般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守墓?你不会也是……”
“啧。”赤觞推开他,后退一步,“我是千机阁弟子。师父让我守在这里,就是防你们这些盗墓贼来送命。”
“那你对墓中机关很熟?”
“应该吧。”
“那以后能不能教我?”男孩眼睛亮了,“你借钱给我,我一定会还的!我听说千机阁的机关术很厉害,我也想学点本事,养活我娘和我。”
赤觞看了他片刻,点了头:“好。”
“你叫什么名字?”
“铁柱。”
“我叫苗鹗。每月初一,我在这里等你。师父教我的,我也教你一些。”
后来,铁柱果然每个月都来。
有时带糖葫芦,有时带风车,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揣着一肚子在外头听来的趣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赤觞听得多,说得少,但每次都会带他认几处机关、练两招防身的功夫。
墓中的日子,似乎没那么无聊了。
“我听人说,千机阁的弟子可厉害了——凭空取物,百里之外伤人无形。”铁柱蹲在一块青石上,托着腮看她,“苗鹗,你以后也会成为那样的大英雄吧?”
赤觞垂着眸,声音很轻:“我灵力太弱,你说的那些,我都做不到。”
“师兄弟们不太喜欢我。入千机阁这么久,除了师父,我只和你说过话。”她顿了顿,“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铁柱却忽然站起来,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暖光。
“你在千机阁混的这口饭,救了我娘。”他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们家的大英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赤觞怔愣着,望着日暮西斜,照得她身上竟有些暖洋洋的。
画面定格在铁柱笑嘻嘻的面容上,角木指着镜子边缘赤觞的衣角:“大人,这便是......赤觞仙子小时候?”
卫鞍未曾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那这小男孩又是谁?”
卫鞍没说话。
观执镜中照的皆是铭心刻骨的执念,可到目前为止,这些画面里,似乎都只是寻常闲谈,无甚稀奇。
这小男孩亦如是。长相平平,身世也算不得多悲惨。可仙子的执念里,竟全是关于他的。
忽而,观执镜猛地剧烈颤动,暖金色的光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墓中刺骨的寒。
“苗鹗,你已及笄,该担起千机阁的重任了。”
昏暗的墓道里,那位一直慈眉善目的大长老缓步走来,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可落在卫鞍眼中,却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大长老的脸,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熟悉感,却令卫鞍愈加不安。
“师傅要我做什么?” 赤觞警惕地后退一步。
“守灵。”
“如何守灵?”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在此地陪我长眠。”
赤觞缓缓仰头,自嘲般地轻轻扯了下嘴角,闭上了双眸,再抬眸时,眸中已藏了诸多情绪,像是愤怒,像是悲伤,像是恍然。
“苗鹗,为师命不久矣,舍不得你一个人在世间孤苦伶仃。” 他语气温柔得像在哄骗孩童,“人间疾苦,不如随我一同去做天上的神仙,逍遥快活。”
赤觞面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去,重新裹上了满身寒霜:“不要。”
“不要?”他的面目骤然变得狰狞,“这两年,为师待你不薄!供你吃,供你穿,教你本事!没有我,你还在荒郊野坟里捡供品活命!是我给了你一切!”
“我从未求过你收留我。” 赤觞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初见时我便说过,我不需要家人,不需要朋友。是你说不忍看我年幼无依,要给我一个家。”
“你没有教过我真正的千机术,也从没阻止过师兄弟欺负我。这些年,我从没觉得你待我有多好,也没觉得千机阁像个家。”
“没有你,我一样能活。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别拿那份我本就不稀罕的恩情来裹挟我。”
大长老的脸彻底沉了下:“苗鹗,你爹娘早丧,村民嫌你晦气,灵草谷拿你当药人。这世间如同炼狱,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
卫鞍脊背发寒,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来。他从未想过,赤觞仙子那耀眼的光辉下,过往的伤疤竟是如此可怖。
镜中,赤觞将脖颈扬得更高,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下一滴。
“我要活着。”
声音不响,却像钉子楔进卫鞍心中,无论多久,再难忘却。
“死后能不能去极乐,我不知道。神仙是不是真如你所说那般快活,我也不知道。你说人间是炼狱——可哪里不是呢?”
“你们说我是灾星、是药人、是殉葬品——说我这一生注定悲哀。”
她的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可我偏要活着。”
“偏要踏过苦海。”
“偏要站在岸边,让你们这些定义我人生的人,好好瞧瞧——”
她下巴微扬,眼底有火:“我是如何孑然一身,灿烂地活着。”
墓室中响起齿冷的“嗤嗤”声,像无数虫蚁在啃噬石。
面目可怖的人彻底卸下了那张慈善的假皮:“不知好歹!这墓中机关尽在我掌握,由不得你不愿!”
棺木剧烈晃动,千斤巨石从墓顶轰然坠落。
赤觞猛地转身,向墓门狂奔。可巨石落得太快——前方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最后一丝光也在她眼前消失。
黑暗中,脚步声沉沉地逼近。
“我今日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自然也不会让你走。” 大长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阴恻恻地笑道,“明知死期将至还要苟延残喘,不如早登极乐。你克死了爹娘,招来百年大旱,又被剧毒浸润了这么多年——你是我最好的殉葬品。”
霎时,耳边划过几道疾风,赤觞明白过来,接下来是银针阵。
银针如暴雨,从暗处倾盆而来。
赤觞听声辨位,双腿一蹬,身体轻飘飘地旋起。在这暗无天日的墓中待久了,看不见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了。
“师父,你忘了?这些年我待在墓里的日子比在外头多。这些机关的分布,我早已烂熟于心。”
大长老没有回答。
不等她落地,墓内再次发出轰鸣。
“苗鹗,有些机关你没见过。为师怕你像今日一样不听话,特意没教你。”
墓室开始旋转——天翻地覆,石壁移位,棺椁如棋子般重新排列。等一切静止,赤觞发现自己站在万千棺木中央,像一枚被摆上棋盘的卒。
长老贴身而来,手中灵力直冲她的面门,却在最后一刻转了个弯,重重击在她的腰腹。
赤觞重心失衡,向后倒去,正好跌进了那口为她量身打造的棺椁之中。
“砰 ——”
棺盖应声落下。
微光一寸寸消逝。
赤觞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只能不甘心地瞪着眼,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然后,停了。
棺盖不再下落。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它。
赤觞费力地转过目光——那道仅存的光线里,棺盖边缘,卡着一只黝黑的、瘦小的手。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几根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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