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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夺魁 并非我攀附 ...

  •   连日阴雨缠绵,箭亭内积着浅浅水渍,细碎的腊梅瓣被风雨打落,浮在坑洼水面上,倒映着场外骏马奔腾的虚影。

      马蹄踏过水坑,蹄下溅起混着残花的水浪,倒影碎成千万片,又缓缓拼合。

      箭亭中央聚集了十余匹马,其中一黑一白两匹骏马最为打眼——一匹洁白如初雪,踏过泥泞却不沾半点污渍,宛若一尊行走的玉雕;另一匹漆黑如子夜,立在细雨中宛如一块未打磨的玄铁,唯有鬃毛拂动时,才泛起流水般的光泽。

      “侯爷平日不是只爱斗鸡走犬?怎么忽然对骑射上了心?” 白马上人身着淡蓝色劲装,头戴玉冠,长发高束,眉宇间满是傲气。

      卫鞍反诘一笑,眸中藏着锋芒:“杨公子向来痴迷文玩,终日吟诗作画,这般风流雅士,今日怎也来凑骑射的热闹?”

      “本次大赛的奖赏,可是圣上钦用的端溪紫石玉砚,有价无市。这魁首之位,杨某胜券在握。” 杨公子抬手抚过白马鬃毛,语气笃定。

      “公子如此自信,想来是寻得绝佳搭档了。” 卫鞍笑意未减,话语却带着几分试探。

      “姑娘家家不过是凑数的,能顶什么用?” 杨公子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高台,满是鄙夷,“侯爷放着京城温婉良善的闺秀不选,偏要找步家那疯四小姐,实在荒谬!今日圣上御驾亲临,可别让你的疯搭档闹出笑话才好。”

      卫鞍一笑置之,不欲争辩,只淡淡瞥了眼高台——步尘微一身素衣坐在那群姹紫嫣红之间,像宣纸上无意滴落的一滴淡墨。

      高台之上,各家名门闺秀环坐,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你们说,今日谁能一举夺魁?”
      “定是杨公子!他那匹玉狮子每日饲以珍草、饮以晨露,寻常马匹怎堪比拟?”
      “我倒觉得霍小公子胜算更大——他的马是随霍将军上过战场的!”
      “可霍公子毕竟年少……”
      “那平南候呢?”
      “他?”有人掩口轻笑,“谁见过他挽弓?更何况——”

      目光如针,扎向步尘微。

      步倾城扶额浅笑:“四妹妹的事,我也不甚清楚。”
      “她那疯病真好了?可别在圣上面前发作!”
      步归舞坐在角落,忽然温声开口:“四妹妹已痊愈,劳各位挂心了。”

      话音刚落,场上锣鼓喧天,骑射大赛正式开始。

      白马一马当先,朝着鼓声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一匹健硕棕马紧追不舍,不过片刻便反超而上。马上人均蒙着黑绸,全凭马蹄声判断位次。

      白马似是不甘落后,奋力追赶,与棕马并驾齐驱。忽然,白马上人伸出右腿,狠狠踹向棕马腹部,棕马吃痛踉跄,瞬间落在身后。

      白马离鼓声越来越近,杨公子勾唇拉弓,箭已在弦,鼓声却骤然停歇。箭簇破空而出,最终射向虚空,徒留一声锐响。每人箭囊中仅有三矢,射空便是出局,时机拿捏需分毫不差,台上摇铃人的作用也便愈发关键。

      鼓声从另一端响起,众马纷纷调转方向,局势瞬间逆转。

      卫鞍依旧不慌不忙,混在马群中央——他在等步尘微的铃声,铃未响,便意味着时机未到。

      步尘微端坐高台,静观局势变化。鼓声从北端移至南端,悬挂的花球也随之移动。

      前方几匹马离花球渐近,身旁几位闺秀已按捺不住摇响铜铃。

      各组铃声各异,摇法有别,场上为首几人几乎同时放箭,却尽数落空。花球与鼓声再次狡猾移位,很快便有人箭篓告空,摘下黑绸遗憾离场。

      几番角逐后,场上仅剩黑、白、棕三匹马。杨公子与霍小公子各剩一支箭,而卫鞍,却一箭未发。

      “果然是南尧来的,优柔寡断!蒙着眼便不敢射箭了!”
      “平南候的骑射本事,不过如此!”

      嘲讽声传入耳中,步尘微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半月来的朝夕操练,早已让她与卫鞍形成默契 。他从不擅自放箭,她亦不会贸然摇铃。他不是不敢,只是在等最稳妥的时机。

      步尘微勾了勾唇,继续观望白马与棕马的纠缠。
      杨公子此番学乖,拉弓时特意停顿片刻,可棕马却后发先至,率先放箭,箭簇擦着移动的花球飞过,未能命中。
      场上仅剩黑白二马,一黑一白分占半场,恰似一幅太极图,对峙而立。

      鼓声再响,卫鞍骤然发力,孤鸿四蹄翻飞,势如破竹。杨公子未曾料到他会突然提速,等反应过来时,已落后一大截。
      卫鞍转瞬便至花球之下,高台上骤然响起三声清脆铃响。黑马应声刹住,蹄下溅起的水花混着腊梅瓣,四散飞溅。
      紧接着,五声铃音利落响起,卫鞍手腕一松,白羽箭精准射入花球。粉白桃花瓣如雨簌簌坠落,沾在他的赤劲装上,红白相映,宛若雪中燃火。

      杨公子咬牙猛追,却听铃又五响。

      第二箭已出。

      箭矢穿过簌簌落花,精准钉入第二枚花球——素白茉莉应声绽放,碎瓣如雪飘洒。

      “第三球!”台下有人惊呼。

      卫鞍搭上最后一箭,却忽听身后破空锐响——

      杨公子竟扯下蒙眼绸,在马上张弓搭箭,箭尖直指卫鞍!

      “小心——!”

      惊呼四起。

      箭离弦的尖啸、马蹄踏碎水坑的脆响、观众倒吸冷气的声音、风中飘来的汗味与尘土气……
      步尘微骤然起身,右手急摇铜铃,左手已拔下束发木簪,指尖汇聚灵力轻轻掠过木簪,而后用力甩腕掷出!

      簪尾拖出一道极淡的碧色光痕,如深夜流萤划破雨幕。

      “叮——!”

      金石相击的脆响炸开。木簪精准楔入箭杆中部,那支偷袭的羽箭当空裂成两截,无力坠地。

      簪身去势未减,卷着碎花乱叶,直直钉入地面,尾端犹自颤出细碎的嗡鸣,掉在了孤鸿脚边。

      /“铃声急促而不止,即为情势危急,需尽快撤离躲避。”
      “还是步四小姐考虑周到。”
      “有步四小姐在,卫某定会安然无恙。”/

      卫鞍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好似一切都不值得费心。
      说到他的性命,他满不在乎。可说到魁首,他却势在必得。

      卫鞍的第三箭,已在此时离弦。

      “咻——噗!”
      金桂花球应声而破,浓郁甜香混着金色碎蕊,轰然弥漫全场。

      三箭,三球,三种花雨。

      卫鞍扯下蒙眼黑绸,随手一扬。绸带乘风而起,恰恰落在高台栏杆上,离步尘微的指尖只差三寸。

      他翻身下马,在满地狼藉中拾起那枚木簪——簪身一道细痕,是劈箭时留下的。

      然后他抬头,望向高台。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隙漏下一束光,照见他眼里未散的锐气,与唇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高台上最后一个花球便在此时炸开。

      红梅映目,漫天飞舞。步尘微站在花雨之中,卫鞍站在高台下仰望。

      桃花、茉莉、桂雨、红梅,如同并肩走过了一年四季。

      “本次骑射大赛魁首——”
      礼官拖长嗓音,全场寂然。
      “平南侯卫鞍!”

      黄门太监手执明黄卷轴踏水而来,尖细嗓音穿透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平南侯卫鞍,将门之后,英华内敛。今于骑射大赛勇夺魁首,三箭连贯花心,穿桃瓣、透茉莉、破金桂,技惊四座……”
      赏赐列了一长串:御制端溪紫石砚、黄金百两、云锦千匹。

      卫鞍跪地接旨,却未起身,反而朝阁楼方向再拜:
      “陛下,此魁首非臣一人之功。”
      “步氏尘微观局精准、临危应变,若无她执铃指引、出手相救,臣难有此绩。故臣请——将陛下所赐,尽数转赠步四小姐。”

      满场倒吸冷气。
      敢在圣驾面前讨价还价,卫鞍怕是头一个。

      阁楼珠帘轻响。

      皇帝缓步走出,明黄龙袍下摆拂过湿漉漉的石阶。他在步尘微面前驻足,垂眸打量这跪伏于地的少女。

      “你的病,大好了?”

      “禀陛下,民女自幼体弱,在寒鸦寺修行养病,先前偶感郁结,如今心神渐宁,已无疯癫之状,近日才奉父命回京。” 步尘微垂首应答,不卑不亢。

      圣上颔首,转身看向同跪在地的卫鞍,眼中带着几分对晚辈的纵容 :“步青峰竟有这般伶俐的女儿,先前倒是未曾听闻。”

      步倾城脸色发白,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而步归舞跪在角落,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该赏。”
      “赐步氏尘微珍珠钗一对、银铤五十、御膳房糕点百盒。”他转头看向卫鞍,“如此可好?”

      “谢陛下隆恩。”卫鞍俯首,笑意明朗。

      “你呀,竟是连朕都算计进去了。” 皇帝笑起来,眼尾细纹堆叠如云絮,瞧着愈发深不可测。

      此话听不出喜怒,一旁礼官的脊背却早已发凉。

      圣旨中的奖赏虽多为珍宝,未曾提及提拔,但圣上对卫鞍的包容,已然超出寻常君臣之分。卫鞍对圣上亦无过多忌惮,放肆中带着熟稔,倒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旧识。
      步尘微正思忖间,圣上的仪仗已驶离箭亭。观赛众人纷纷散去,路过步尘微时,眼中翻涌着嫉妒、厌恶与好奇。

      “四妹妹大病初愈,便攀上了平南候这根高枝,当真是了不起。” 步倾城走上前来,话中满是讽刺,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愤怒。她实在想不通,这个早被弃养的疯子,为何能一朝清醒,逢凶化吉,甚至得到圣上嘉奖。

      “并非我攀附侯爷。” 步尘微缓缓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嫡长姐,“是侯爷主动寻的我。”
      步倾城脸色骤青,正要反驳,却见卫鞍正朝这边走来。

      他朝步家姐妹微微颔首,而后坦然道:
      “步大小姐勿怪。确是我再三邀请,四小姐才肯相助。”
      “刘备三顾请诸葛,卫某不过效仿先贤。”

      步倾城嘴唇颤了颤,终究挤不出话,转身疾步离去。步归舞随在她身后,与步尘微擦肩时,目光如羽掠过她空荡的发髻。

      人群散尽,粟涓识相地退至亭外。

      卫鞍走到步尘微面前,掌中托着那枚木簪。簪身水渍已拭净,唯有那道细痕依旧清晰。

      “侯爷这是......捡了回来?”

      卫鞍将簪子轻轻插回她发间,“四小姐用它救我一命,自当物归原主。”

      步尘微一怔。
      她以为他会问——问她何时学的射术,问她为何先前未曾言明。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端详她片刻,忽然笑了:“我眼光不错。”
      而后退后半步,郑重一揖:“救命之恩,卫某铭记。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卫某在所不辞。”

      步尘微竟有些无措,只低声道:“侯爷言重。”

      “步府水深,今日之后,明枪或可稍敛,暗箭却必倍增。”卫鞍望向渐暗的天色,“四小姐……多加小心。”

      他侧身,抬手——
      台下,一辆华贵马车不知何时已候在那里。车帘半卷,露出里头铺着的银狐软垫。

      步尘微望着那辆车,忽然恍惚。
      数月前初出山门,这辆车也是这样停在面前。帘后那人声音疏淡,为她指了通往京城的路。

      “卫某不多言语,步四小姐一路顺风。”

      “告辞。”卫鞍翻身上马,赤色身影没入暮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夺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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