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获罪 赤觞仙子一 ...
-
“是他。”步尘微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声呢喃。
他为她指了回京的路,她为他摇了得胜的铃,短短一个多月,似乎许多事已悄然改变。
步尘微摇了摇头轻轻一笑,上了马车。
路途颠簸,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响,倦意悄然袭来,她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恍惚间坠入了梦境。
“师傅,您为何要我蒙着眼射箭?”少年稚气未脱,声音清冽。
“都说了,我不收弟子。”
“所以为何?” 少年不依不饶。
“你面前是何景象?”她望着远方,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天高云淡,大雁南飞。”
“蒹葭苍苍,白露清霜。”
“真美。”她轻声感叹,“可这美,究竟是景致动人,还是心境使然?”
“目之所见,皆为虚妄。心之所向,方是真实。”
“师傅的意思是,蒙上眼才能看见这世间的真谛?”少年似有所悟,语气扬起。
“我的意思是——”她唇角微勾,话锋一转,“睁着眼有什么趣味?蒙眼射箭,方显英雄本色。”
她没再纠正他那声“师傅”,转身离去,只留少年怔在原地,似懂非懂。
霎时间,金风玉露化作素白天地,少年身形渐长,稚气悄然褪去,背影透出几分孤清,回眸时竟变作了卫鞍的脸。
“四姑娘,你忘了摇铃。”
少年转身,一双铜镜般的眼沉静望来。
“我不摇铃,侯爷不也射中了?”她倚着栏杆,笑意浅浅。
卫鞍薄唇微扬,眼底藏着几分戏谑:“步四小姐这是在偷懒?”
“侯爷玉树临风,我一时看得失神,也是常理吧?”
他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答。
她却笑意盈盈,浑然不以为意:“佳肴美酒在侧,玉面郎君可赏,侯爷真是替我寻了份好差事。”
卫鞍瞥了眼桌上空了的朝露酒壶,失笑:“步四小姐这是把酒当茶水饮?”
她摇头:“非也。”
随即压低嗓音,招手示意他俯身。
卫鞍依言靠近,却听她轻声道:“我千杯不醉。”
卫鞍笑意微凝,片刻后神色肃然:“步四小姐可是入了梦?”
她仍摇头。
“你可知你饮的是什么酒?”他又问。
“晨雾朝露,清冽入喉。”
“痛快。”
良久,卫鞍的声音再度响起,轻如试探:“你可认得赤觞仙子?”
步尘微骤然清醒。
粟涓在车外轻声唤:“小姐,到了。”
她掀帘下车,方踏入府门,便见太傅府中一片喧嚷。
一名小婢匆匆而过,步尘微抬手拦下:“发生何事?”
小婢脸色发白:“陛下传召二老爷入宫,方才宫里来人传话,说陛下动了大怒,二老爷怕是要遭殃……”
“大老爷一听就急急出门去了,奴婢、奴婢实在害怕……”
步尘微见她眼神飘忽,心下明了。这些下人平日听闻太多“株连九族”的传闻,稍有风声便惶惶难安。
“不必太过担忧,方才宫宴上我才见过陛下,圣心并未显怒……”
她话音忽止。
难道……是因她之前在陛下面前,隐约提及步青峰把她丢到寒鸦寺的事?
可圣上怎会为她区区庶女,大动干戈?再说,那不过是臣子家事,天子何必插手?
“我方才还得过陛下赏赐,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她面上仍是从容,声音平稳,“且宽心。”
小婢将信将疑,神色总算稍缓。
步尘微命人将御赐之物送入同风居,府中喧闹才渐渐平息。
可她一进院子,便蹙起眉:“粟涓,去外头仔细打听打听。虽未必能得实情,但总该有个底。”
“是。”粟涓应声退去。
——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气氛凝寒如冰。步青峰跪在丹陛之下,俯首帖耳,连大气也不敢喘。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手中捏着一叠信笺,劈面掷下。
步青峰浑身一颤,忙俯身拾起信笺,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皆是他亲笔所写。
“先帝说过,朝堂之人不可与江湖相勾结,我看你是把这规矩忘在脑后了!”
步青峰摩挲着信纸,暗自腹诽道:“若陛下当真如此守祖训,又何来的‘日月阁’?”
信纸上的一字一句映入眼帘,步青峰颤抖着收起信笺。
崔有仁已死,是谁走漏了风声?
可他面上却涕泗横流,语气恳切:“先帝之言,臣刻在心中,断不敢忘!可臣实在不忍见小女一辈子疯疯癫癫,三年来忧思如焚,遍寻名医皆无果,直至遇见一位神医。他说小女的病并非无药可医,只是需时日研制丹药。”
“臣虽有犹疑,却不愿放弃半分希望,纵使最后被骗,也心甘情愿。臣信了他,每月寄信问药,总算老天开眼,他竟真的寄来了药方,小女的疯病竟也真的痊愈了。”
“可臣实在不知,那神医竟是灵草谷的谷主!若非日月阁将其肖像公之于众,臣怕是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你的意思是,此事你全然不知情,只是无心之失?” 帝王的声音冷了几分,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目光如炬。
步青峰背脊渗出冷汗,垂眸沉声:“臣不敢言无辜。未能早辨其身份,酿成今日之过,惹陛下忧心,臣罪该万死。”
“只是陛下……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臣若早知有药可医,却眼睁睁看骨肉受苦,臣……做不到。”
“你倒坦诚。”皇帝轻笑一声,忽而转问,“你说的,可是你家四姑娘?”
“正是。”
“朕却听说,你早早便将她送去了寒鸦寺?”
话中寒意刺骨,步青峰强稳心神:“留在京中,臣恐她伤人,亦怕人辱她。思量再三,只得送她出京,于寺中静养。”
“如今既得解药,才接回府中。”
这话……倒与步尘微之前所言对得上。
皇帝指间扳指轻转,良久方道:“你违先帝之令,不可不罚。但念你爱女心切,未酿大祸,尚情有可原。”
“罚俸三年,杖二十,贬为工部员外郎,即刻领罚!”
“谢陛下隆恩。”
步青峰叩首退出,殿外杖声渐起,在肃静宫廊中回荡。
夜色已浓,宫墙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宫门外的廊下,卫鞍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刑毕被人搀起的步青峰。
“子骎,您与这步大人,可是有何过节?”他身旁,站着一人,同样全身黑。
“并无。”卫鞍道。
“他烧了寒鸦寺,总该付出点代价的。”
“那你为何对寒鸦寺如此……”
卫鞍截断他的话:“角木,此为私心。”
“那选步四小姐,亦是私心?”
卫鞍沉默着。
角木望着卫鞍的侧脸,识趣地没有追问。
远处,步青峰官袍下摆浸开暗红血迹,每挪一步都似重千钧,身影在宫灯拖曳下踉跄如残叶,渐融于夜色宫门之外。
二十杖不算重刑,罚俸禄更是无关痛痒,圣上已是给了太傅面子。
“你说,步青峰找崔有仁是为了拿什么药?”卫鞍忽问。
角木斟酌道,“寻灵草谷者,无非求灵丹妙药?”
卫鞍蹙眉:“步家上下,除一度疯癫的步尘微,皆身体康健,何须灵药?”
“除非……他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
可步青峰要杀谁?
“角木,派人盯着他,莫要让他横生出枝节。”卫鞍眸中掠过寒光。
“是。”
角木正要离去,卫鞍却又问道:“那杨公子,陛下如何处置?”
“杖五十,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京。”
卫鞍轻嗤,笑意冰凉:“我这条命,倒不值钱。”
角木环顾四顾压低嗓音:“他毕竟是皇后亲弟,陛下这般,已算重惩。”
卫鞍默然片刻,终究只是冷冷道:“便宜他了。”
罢了,他敛去眼底的戾气,又想起赛场之上那道亮眼的荧光:“那日步四小姐,确是用一支木簪替我挡下了杨公子的暗箭?”
角木颔首:“属下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
“若换做你,你有几分把握能挡下那箭?”
角木斩钉截铁:“五成。”
“连你也只有五成......”卫鞍眼中深思更浓。他早知步尘微并非常人,却仍低估了她。她身上的谜,反而愈织愈密——
她是何时练成的这些功夫?
是何人所教?又是何人助她回京?
还有,她究竟与仙子有何关联?
为了弄清这些,当陛下询问他骑射大赛的形式时,他特意更改了赛制,找了个名头与她日日共处。
可在这半个月里的诸多瞬间,他总能在她的脸上看见赤觞仙子的影子。
有一日,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朝露酒。
她喝醉了,但她喝醉时不会胡言乱语,只是在说那句“千杯不醉”时,那脸上夹杂着醉意、得意、肆意的笑容,这辈子,他只在一个人脸上见到过。
于是他鼓起勇气问:“你可认识赤觞仙子?”
她仍是笑着,笑意却似染着薄霜。
她说:“许久未听到这几个字了。”
若只是入梦,似乎无法解释她凭空而来的这一身本领。
但他如此煞费苦心,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此番处心积虑,有一点他能确信——赤觞仙子一定还活着,也许是魂魄,也许是神识,总之一定以某种方式存在着。
并且,只有步四小姐是她与这个世界的连结。
——
同风居内,烛火彻夜未熄,映得窗纸上的影子摇曳不定,似在苟延残喘地挣扎等候天明。
粟涓匆匆回院,掩好门窗。
“小姐,打听清楚了。老爷被罚了三年俸禄,贬为工部员外郎,还受了杖刑。”
步尘微正在灯下看那几盒御赐糕点,闻言抬眸:“是何罪名?”
“私通江湖门派,违背先帝禁令。”
“哪个门派?”
“据说是灵草谷。”
步尘微指尖一顿。
步青峰为何要找灵草谷?
他在寻什么药?
她心念急转——莫非是想用毒药暗中取人性命?
可陛下仅作小惩,似乎还未涉及人命。
但圣上又是如何知晓的此事?
崔有仁已死,此事似乎可以理所当然地销声匿迹,也永远不会有人查到步青峰头上,可却偏偏——此事直接到了圣上耳中。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喧杂人声:“老爷回来了!”
步尘微执灯走近窗边,只见步青云满面阴沉踏入府门,袍角挟着夜露寒气,视线停留在了同风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