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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孤鸿 你若想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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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绿林场,晨光初透。
步尘微一身玄青劲装,墨发高束,衬得那张素来柔婉的脸,竟透出几分刀锋般的利落。
场中空旷,唯有一匹乌骓马正绕场疾驰。黑鬃如瀑,在风里扬起又落下。马上人身着赤色骑服,腰束玉带,冠束乌发,行至她面前时猛一拉缰——
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地。
“四小姐。”
卫鞍坐在马背上,唇角勾着一抹淡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步尘微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马颈,乌骓马竟温顺地垂下脖颈,任凭她摩挲鬃毛。“侯爷这马瞧着倒是不错。”
“此马名为孤鸿,性子烈得很,从不许旁人触碰。” 卫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到她面前,眼底笑意加深,“看来卫某选对了人,连孤鸿都颇为喜欢你。”
步尘微并未接缰绳,只淡淡挑眉:“侯爷先前不是说,我只需坐高堂、观四方即可?”
“四小姐若是有兴趣,卫某自然会护你周全。” 卫鞍收回手,抱臂而立,曙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少了几分往日深沉,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明朗,“可惜四小姐,似乎毫无兴趣。”
“侯爷倒是自信。” 步尘微回以一笑,语气平淡无波。
卫鞍不置可否,静待她下文。
片刻后,步尘微敛去笑意,话锋一转:“侯爷,既只有你我二人,有些事,还望如实相告。”
卫鞍颔首道:“自然。”
“侯爷为何选我?”步尘微直视着他那双蒙着薄雾的眸子,似要穿透层层伪装,寻得一丝清明。
卫鞍亦正色,目光不避不让:
“其一,卫某人缘浅薄,京城适龄女子中,唯四小姐无婚约在身,又与卫某有些交情。”
“其二,”他顿了顿,“四小姐善蛰伏、懂观察,能在暗处纵观全局,亦能在必要时一击即中——与你联手,胜算更大。”
“其三……”他望向她眼睛,声音低了些:“京都之中,多是口蜜腹剑、心口不一之辈,可四小姐不同。你眸如明月,虽不耀眼,却自有圆缺澄明,坦荡磊落。”
“与你并肩,不必惧烈日灼身,亦不必忧长夜吞没。”
步尘微静静听着。
卫鞍眼中雾气散尽。可她望着却觉得像南尧的梅雨初歇——天地虽亮,潮湿却还渗在每一块青砖黑瓦上。
“第二个问题,”她移开视线,“侯爷为何非要争这魁首?”
卫鞍无官无职,爵位世袭,本不必以此搏名。且他亦非好高骛远或是争强好胜之徒,不会凭空生出夺魁的执念来。
卫鞍神情愈发严肃,掷地有声:“将军走沙场,侠客行燕山。这世间高手如林——燕雀亦当翱翔。”
旭日初升,云销雨霁。
人人道他游手好闲,人人说他冷酷暴戾。可这句话里的不甘与傲气,步尘微一听便知,那不过是世人眼中的他。
他不愿低飞,不甘困于方寸。
这点,他们一样。
朔风再起,卷着黄沙扑来,步尘微眯了眯眼,避过风沙,抛出最后一问:“最后一个问题——我为何要帮你?”
“此事于我,似乎毫无裨益。”
“当然有。” 卫鞍上前一步,语气笃定,“步四小姐,你当然有夺魁的理由 。”
“步尘微——这个名字便是理由。”
“你当然可以不争不抢,微如尘芥,在内宅做贤妻良母,相夫教子。若你甘愿如此,自然无需争什么魁首。”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可我见你在寒鸦寺长跪祈福,见你回京后步步为营,见你眼里烧着不肯熄灭的火——你若想挣脱牢笼,这便是最好的梯子。”
步尘微指尖微微一蜷。
半晌,她轻轻笑了:“侯爷当真善识人心。”
卫鞍将孤鸿拴在场边柱上,转身时却忽然问道:“四小姐初入京城,便能对引香楼歌女交付信任,为何独独对卫某……处处防备?”
步尘微一怔。
她想起回府那日,卫鞍在引香楼说的那些话——原来那时,他便已盯上丑娘。
“你早知她有问题?”
“是。”
步尘微脊背窜起一丝寒意。
丑娘与他毫无交集,他如何察觉?为何费心查探?今日是丑娘,明日又会是谁?她的一举一动,是否早已落在他眼中?
他看她如观掌纹,她看他却如隔迷雾。
“小侯爷,”她声音冷了下来,“信任需以真心换。你口中真伪难辨,眼里尽是算计,却要我信你?”
卫鞍摇头:
“我不是要你信我。”
“引香楼那日我便说过——这世上无人会纯粹帮你。所以,谁也别全信。”
“可我若无法信你,”步尘微迎上他的目光,“又如何敢将后背交给你,与你并肩作战?”
卫鞍沉默。
风过旷野,幡旗伏动。
“人人戴着假面,可假面之下,未必没有真心。人人都有不欲人知的一面——我不问,只看眼前。”
“侯爷,”步尘微笑了笑,那笑里有些倦,“我没有你识人心的本事。比起背叛,我更怕失去。”
“怕本该信任的,因怀疑生出裂缝;怕原本拥有的,因担忧化作泡影;怕能够实现的,因恐惧终成妄想。”
她声音渐低,散在风里:
“我不想一生困于被骗的屈辱中,也不愿所有人……只见我的假面。”
“你说得对。”卫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四小姐,我曾经也相信过。”
“这世上当然有值得信任的人,可绝大部分人的信任却轻薄如纸、脆弱不堪。我不愿做那张先破的纸。”
他望向远处天际,目光有些空茫:“曾经也有人跟我说过,信任很珍贵。她说我们会再见,我信了她的话,可那次道别竟成了诀别。”
寒风呼啸,盖过了卫鞍轻声的自语。步尘微见他唇齿微动,却未听清后半段,皱着眉问道:“什么?”
卫鞍笑得有些苦涩,沉默良久,待风止方开口:“抱歉,是卫某逾越了。”
“步四小姐如何想、如何做,卫某无权过问。” 他目光坦诚,“未来的半月内,在这马场上,卫某会全心全意信任四小姐,还望四小姐不计前嫌。”
步尘微移开目光,背过身去,语气缓和了几分:“方才言重了,我亦当向侯爷道歉。”
“侯爷既开了口,我自当全力以赴。” 她转身回望,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况且侯爷说得没错,这魁首,于你于我,皆有应得的理由。”
微风阵阵,卷起场地边缘的草屑。卫鞍转身望向远处的箭靶,沉默片刻,忽而道:“话既说完,不如看看——你我将要并肩的战场。”
他抬手,指向高台。
——
台上视野开阔,可将整片场地尽收眼底。
步尘微刚在石凳上落座,便见一小婢端着茶盘缓步上前,轻声道:“小姐,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
步尘微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瞧见石桌上还放着一只铜铃,小巧玲珑,摇起来清脆悦耳。
“步四小姐,一会儿侯爷便会蒙上眼操练。” 侍女在一旁解释,“终试时,搭档需隔百步,以铃为号。您摇三声铃则代表马止,摇五声则代表箭发。”
步尘微了然点头,目光投向场边的武器架。
卫鞍翻身上马,驾着孤鸿行至架前,俯身取下一张黑檀木长弓,又抽出三支白羽箭。他并未立刻蒙眼,而是挽弓搭箭,瞄准远处箭靶。
箭出弦——
“咚!”
白羽箭正中红心,尾羽颤颤未止。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七箭,箭箭钉入靶心,无一偏移。
步尘微站在高台上,看着他控马转身、搭箭松弦,每个动作利落如裁纸。风吹起他赤色衣摆,猎猎如旗。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卫鞍——专注、凌厉、毫不遮掩。
“侯爷。”她不知不觉开口。
卫鞍勒马,仰头望来。
“若我铃摇错了呢?”
他笑了笑:“那便错了。”
“错了会如何?”
“轻则输赛,重则伤身。”他说得轻松,眼里却无半分玩笑,“所以四小姐,务必专心。”
步尘微握铃的手紧了紧。
卫鞍从怀中取出一条黑绸带,对折,覆于眼上,在脑后系了个结。绸带尾端随风扬起,似两道墨痕划破晨光。
他轻夹马腹,孤鸿缓缓起步,渐快渐疾。
马蹄声如雷滚过地面。
她早已无心饮茶,全神贯注于马场之上。
她手上的铃,不仅关乎比赛胜负。
卫鞍说的信任,不是假话。
摇铃者观全局,射箭者听号令——考的是默契,更是托付。当蒙上眼的那刻起,骑马之人便相当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于摇铃之人。
世人皆知步家四小姐是个疯子,可步尘微观之今日,方觉那个真正的疯子,分明另有其人。
飘带在风里翻飞,孤鸿蹄下黄沙四溅,眼看便要冲出林场边界。步尘微心头一紧,指尖急促摇动铜铃,“叮铃铃” 三声脆响穿透朔风。
卫鞍勒缰,马蹄骤止,扬起一片尘沙。
“小姐放心,侯爷已练习了三年,如今已练得一身好耳力,何况还有孤鸿,若是真遇到了危险,孤鸿也定能带侯爷平安归来。” 侍女从旁宽慰道。
果不其然,卫鞍似是摸准了铃声传来的位置,调转马头,速度渐渐放缓,一步步朝着高台驶来,正对着步尘微的方向举起了弓。
步尘微瞳孔一缩。
五声铃尚未响,箭已离弦。
白羽箭破空而来,直逼面门。
一旁的侍女却似早有预料,眼疾手快放下了帷幕,白羽箭射入帷幕上的花球,猝然炸开。
刹那之间,万紫千红迸溅四散,绸花如霞如霰,纷扬洒落。花瓣拂过步尘微眉睫,飘过她怔然的眼,又悠悠坠向台下。
卫鞍扯下蒙眼绸带,仰头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里映着漫天纷扬的紫与红,张扬一笑,鲜衣怒马,“铃摇得很好。”
竟有一瞬,恍如初见世事的少年。
风止,花落尽,他眸中的光亮转瞬即逝,再次恢复成她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