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朕的贵妃 ...
-
窈窈坐在那里，唇边的笑却已然已僵住，脸上褪尽了血色，苍白得与身上绯红的礼服形成刺目对比。
越女多情，温柔小意，貌比西施。她虽然笨，可也不至于听不出这些溢美之词下藏着的恶意。
陈夫人那番话，不过是在提醒所有人，她是越国人，是战败国献上的俘虏，是将会颠覆燕国的西施。她不配坐在这里，不配接受燕国百官的跪拜。
窈窈眼神茫然地从阶下扫过。方才那些殷勤谄笑的命妇纷纷垂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离得更远些的大臣，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色，却也能想象那下面藏着怎样的鄙夷与不屑。
即便她受封贵妃，在燕国人心中，她始终是个外人。他们从未真正承认过她，不过是碍于帝王威严，才不得不暂时俯首。
她在此处，仍是孤身一人。
窈窈唇瓣颤抖着想辩解，说她并非为祸害燕国而来，可父皇送她来燕国，原本就是为这个目的。于是她只能默默垂下头，脑海中一片空白，灵魂都仿佛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只剩下一具空壳僵坐在那里。
陈夫人似乎还意犹未尽，正欲再开口上首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燕隋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桌面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砸破了凝滞的水面，朝四面八方荡开层层怜意。
陈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抬头看去。燕隋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幽深的眸色里辨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凉。
“陈夫人。”他声音平静地开口。
陈夫人连忙垂下头：“臣妇在。”
“你去过越国？”
陈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陛下为何问起这个，只恭声道：“是，臣妇少时曾随家父去过。”
“那你在越国，可曾见过西施？”
陈夫人彻底愣住了。西施乃是春秋时人，她如何能见？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陛下说笑了，西施是古时人物，臣妇如何能见……”
“既未亲眼见过西施，”燕隋截断她的话，眸光骤然凌厉起来，“如何能与贵妃相比？还是你指桑骂槐，暗讽朕是那昏聩好色的吴王？”
陈夫人的脸色刷地白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臣妇绝无此意！臣妇只是觉得贵妃娘娘生得好看，一时失言，绝没有别的意思——啊！”
燕隋随手将杯子掷了出去，杯盏砸在她额角，冰凉的酒水淋了一头一脸，顺着发丝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
“朕的贵妃，”他声音不高却冷彻透骨，一字一字地砸下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品评？”
陈夫人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发抖。
再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陛下昏聩好色。她不过是看不惯，凭什么一个战败国献上的贡品，却能压在所有世家贵妇头上？她才没忍住，暗讽了一句罢了。
原想着文武百官面前，陛下多少会顾及些颜面，况且他们家与陛下还有过那样的渊源……可万万没想到，贵妃还没怎样，陛下倒先发了难。
满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窈窈浑身冰凉地僵坐着，忽然感觉到桌案下的手被紧紧握握住，霸道而炽热的温度从他掌心传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他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跟她说一个字，可是握住她的那只手坚定得不容置疑。
窈窈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心跳渐渐安稳下来。
陛下会护着她，只要有他在，哪怕千夫所指，她也不用害怕。
燕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沉默得越久，殿内的氛围越是凝重，像有一柄利剑悬在众人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嗜血的冲动了。这群顽固不化的蠢货，他给几分颜面，他们便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物？
看来是宫里近来少有见血，他们便忘了他是凭什么登上的皇位，正好与赵国开战在即，他也不介意杀几个人祭旗。
燕隋的目光从陈夫人身上移开，落在阶下那些低垂的头颅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来人。”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甲胄在烛火映耀下泛着冷光。
燕隋语气轻描淡写：“将她拖下去。”
陈夫人浑身一颤，哭喊着扑倒在地：“陛下饶命！臣妇知错了！臣妇再也不敢了！”
燕隋神色不耐：“拖下去。”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陈夫人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钗环散落，发髻歪斜，哪里还有方才的端庄模样。
她回头看向人群中，嘶声喊道：“老爷……老爷救我！”
人群里，陈大人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咬咬牙，终于从队列中走出来：“陛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妻无知，冒犯贵妃娘娘，臣愿代妻受过！求陛下看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上，饶她一命！”
燕隋抬眼：“陈卿这是在威胁朕？”
陈大人脊背一僵，叩首更重：“臣不敢！臣只是……”
燕隋打断他：“不敢？你夫人方才在殿上指桑骂槐，句句暗讽贵妃的时候，你为何不敢站出来？”
陈大人浑身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燕隋居高临下，眼神蔑视：“朕的贵妃，坐了这位置，便该受你们的礼。谁要是不服，朕不介意让他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陈大人伏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不敢再开口求饶。侍卫拖着陈夫人已走到殿门口，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殿内的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窈窈手心全是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她看着陈夫人被拖走的方向，不忍地抿了抿唇。
她转过头，向燕隋身侧的高槐询问：“高公公，钟鼓司排的乐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高槐一愣，下意识看向燕隋。燕隋的目光落回她脸上，眉头微微拧起。殿内的人也都听见了，纷纷抬起头，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高槐立刻会意：“回娘娘，乐戏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演。”
窈窈点点头，转向燕隋轻声说：“陛下，今日是我的生辰宴，我还没看过乐戏呢。”
她望着他，眼睛里含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燕隋看了她片刻，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几分。他略微抬手，侍卫在殿门口停下，陈夫人瘫软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今日贵妃生辰，”燕隋冷冽的目光从殿下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将心底那股暴戾之气强压下去，“朕不想见血。”
他看向陈大人，冷眸微眯：“带回去。管好你夫人的嘴，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未尽之意是什么。
陈大人如蒙大赦，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臣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侍卫松开手，陈夫人瘫在地上，被丈夫拖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燕隋收回目光，以手半撑着额头，淡淡地命令：“传乐戏。”
高槐连忙应声，转身去安排。丝竹声很快响起，歌伎鱼贯而入，方才那场风波终于被揭过去。窈窈端坐着，嘴角重新挂起得体的笑。
这是她期盼已久的生辰宴，是她第一次被人重视着捧到台上，至少这一天她要风风光光地过完。
他宠着她，护着她，她不能让他为自己在百官面前杀人，不能让他背上“宠妃祸国”的骂名，不能辜负了他对自己这一番心意。
乐戏演了什么，窈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幸有陈夫人先例在前，再没有人跳出来惹事。这场万众瞩目的生辰宴，终于安安稳稳地结束了。
……
宴席散后，魏国夫人带着安华县主来与她道别。安华县主站在祖母身旁，偷偷看了窈窈好几眼，欲言又止。
魏国夫人对窈窈笑道：“娘娘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
窈窈勉强笑了笑：“夫人慢走。”
魏国夫人带着安华县主转身，安华县主走了两步，忽然挣脱祖母的手，跑回来拉住窈窈的袖子。
“娘娘，您别难过。”她小声说，眼眶红红的，“那个陈夫人就是坏，自己没本事，只会说酸话，您不要理她。”
窈窈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方才忍了好久的委屈忽然冲了出来，眼睛鼻子一阵酸涩：“我没有难过。”
其实很难过，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看着，她肯定都要忍不住哭出来了，可她是他亲封的贵妃娘娘，不能当着众人丢了他的脸面。
安华县主凑近道：“她就是嫉妒您。她女儿以前差点当了皇后，结果没那个福气，现在看您坐在这个位置上，心里不舒坦罢了。”
窈窈倏地抬眼：“她女儿？”
安华县主点点头：“我听祖母说过，以前先帝给陛下赐过婚，就是陈夫人的女儿。只是陛下后来去了北地军营，还没等成亲，那姑娘就病死了……”
她话没说完，魏国夫人已经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敏敏，走了。”
安华县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闭上嘴，怯怯地看了窈窈一眼，跟着祖母往外走。窈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脑子里却嗡嗡的。
赐婚，皇后的位置，陈夫人的女儿。
她慢慢转过身，殿内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长明灯还燃着，光影憧憧，他一身玄衣坐于龙椅中。
窈窈仰起脸，怔怔地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离得她好远。
她知道他霸道，知道他嘴硬，也知道他会护着她。可那些都是他给她的，他给她看什么，她就只能看到什么。而他的过去，他从未对她说过。
她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太后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他曾经差点娶了别人，那个人差一点就成了他的皇后。
他对她了如指掌，而她对他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