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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锤子驯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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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匠铺里飘出淡淡的皮革味和粘胶水的气息,货架上放着的老式皮鞋泛着细腻的光。
老师傅喝着赵之扬给的水,默默将只吹自己的立式风扇调成摇头模式。
宛洛坐在小木凳上,右脚踩着一只鞋,左腿搭右腿,翘着脚贴创可贴。
两只脚都贴好创可贴后无所事事,目光看向店内货架。
除了皮鞋和足力健运动鞋,还有与时代接轨的新款惠□□动鞋。
印着四条纹的阿比拔斯,印着一只矫健猴子的彪猴。
脑海里显现出“雷碧”“粤利粤”等字眼,抿着嘴笑想和人分享,却只能看见赵之扬的脑袋。
头发茂密,发根清爽,没喷发胶,发缝细,后脑勺饱满,没长犄角。
鉴定完毕,是一颗好头。
买完水回来他就把创可贴递给她,跟她提议说,不如让他来敲鞋。
宛洛看他一眼,想着大概是男的都会有某种匠人情怀,遇到这种场合总想下场练练手,但还是问一句,“你知道怎么敲吗?”
赵之扬看她一眼,回应她的是熟练的敲打动作。和宛洛夹带泄愤性质的东一锤西一锤不同,他敲得很有条理,一套动作下来竟然有点赏心悦目。
他把鞋摆到和她踩着的鞋齐平的位置,抬头示意她穿上时,宛洛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不好意思的感觉,忙不迭道谢穿鞋。
赵之扬起身,仰头灌了一瓶水,等宛洛站稳,一气呵成拧上瓶盖,水瓶经完美弧度被扔进垃圾桶,“走吧,去吃东西。”
进室内一坐下,冷风拂过全身,宛洛瞬间神清气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走在外面快要热化了。
来的路上有一段路没有遮阳的地方,地面不断吸收热量。
要是不小心摔倒,和地面接触的部位很有可能会滋啦滋啦产生美拉德反应。
赵之扬被她的苦夏的模样感染,微微笑起来。
阳光透过冰室的花窗洒进室内,碎成斑驳的色彩落在他脸上。
宛洛目光捕捉他脸上浮动的光影,眼神一晃,关注点却落在他的笑容上。
他长得挺好看的。她暗暗下结论。
——笑的时候仿佛先有一个无声的“呵”,再缓缓笑起来,像是很包容宠溺的感觉。
他的牙齿并不是整齐标准两排大白牙,他竟然有两颗兔牙。
很违和的发现。
说来奇怪,赵之扬长得不差,她却是第一次细看他的脸。
细看对方的脸在宛洛看来只有两种情况。
前者是对方长得很有韵味,五官气质得能经得起仔细推敲;
后者则蒙上一种说不清的暧昧色彩——对方被你纳入有好感对象观察区。
宛洛被自己的想法吓到,打了个激灵,随即战略性低头喝水掩饰情绪。
“冷?我跟你换个位置?”宛洛坐着的位置对准风口,赵之扬虽然是询问语气,但站起来的动作果断迅速。
换好位置后,宛洛低头看压在玻璃底下的菜单,惊奇地发现这家冰室竟然有香蕉船这么复古的甜品。
印象中这是她十岁前去的西餐厅才会有的东西。
方形桌子上铺着红白格子桌布,桌上放着磨砂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永不凋谢的假花。
爸爸点黑椒汁牛扒五分熟,妈妈点黑椒汁T型骨,再给她点一份茄汁猪扒意面。
她总会在黑椒汁和番茄汁之间纠结,妈妈一锤定音,对服务员说,就给她拿番茄汁,全熟。
大人的饭后甜点是木瓜炖雪蛤,而她独享一个香蕉船,小心翼翼地把甜品上的彩色小伞拿下来,她喜欢收藏这些小玩意。
赵之扬安静地听着她讲话,仿佛能透过她脸上的光影交叠的彩色图纹,以及光照下剔透的琥珀色瞳孔,窥见她的无忧童年。
如果宛洛洞悉他的内心想法,肯定会告诉他,是因为失去才怀念的啊。
等餐时间没有很久,赵之扬点的龟苓膏和云吞捞面先上,他没急着动筷,等香蕉船上了才一起开动。
香蕉船上来时,燃烧的冷焰火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宛洛翘首以盼,十指交叉举在胸前,怕赵之扬觉得她幼稚,悄悄压低手,抵在圆桌前,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
赵之扬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不经意道,“这香蕉船看起来还挺适合许愿。”
“是吧是吧,不过我已经许过今年的生日愿望了。”
“许多一个也不贪心,不要紧的,”赵之扬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你生日什么时候?”
“五月啊。你呢?”
听到他的回答,宛洛点点头,他们今年的生日都过了。
下意识换算星座,“诶,你巨蟹座诶。”
赵之扬对星座的认识仅限于十二个名字,公司芯片研发取名的时候,有想过以十二星座命名。
“那你呢?”
“我是金牛。”
“牙还软吗?要不要点些别的?”
宛洛含着雪糕,一脸幽怨,不说话就能传达“有心无力”的意思。
“脚呢?”他说话时动作没停,往龟苓膏里倒了一点蜂蜜。
注意到宛洛看着他的蜂蜜碟子,解释道,“我不太能吃甜。”所以龟苓膏不用炼奶,蜂蜜一点点就够。
“哦哦,”宛洛点头,“还好。”似乎说得太少了,她礼尚往来,“那你的事情有解决思路了吗?”
两人遇上一起走到鞋匠铺的时候,赵之扬提过,是因为遇到了一点棘手的事,想出来走走理清头绪。
宛洛想起他一路推开榕树气根的动作,猛地反应过来,他们明明可以走在沿街商铺的招牌底下啊,那里也有遮荫,还不用手动推开气根。
“那个吗?已经想好了。”他又露出了那种,在勾起笑容前仿佛先轻呵了一口气,笑起来后又很内敛地收回的笑容。
别人做起来很大概率会很油腻,但因为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距离感很明显,这么一笑立刻拉近距离。
“还得谢谢你。”
宛洛微微歪头,想确认一下,“我吗?”
赵之扬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忆起他们在梧桐树下的对话。
“……我等一下一定要用锤子狠狠砸它。”
“用锤子真的有用吗?”赵之扬好奇问道。
宛洛对驯服鞋子颇有心得,连马丁博士都能驯得服服帖帖,穿着它们日行万步。“当然,一锤不行就两锤。”
“不会破坏鞋型吗?”
“它都让我破皮了,我还要考虑这个吗?”宛洛扭头看他一眼,好像在问“你怎么回事”。
赵之扬被她看得稍微低下头,她收回目光,继续说,“人穿鞋,不是鞋穿人。发现哪里不舒服就应该去锤几下,直到把鞋子完全驯服。”
语落,不解地反问道,“难道你是那种委屈自己的脚去适应鞋子的人吗?”
赵之扬摇头,阔然开朗,语气中带着找到解决办法的笃定,“当然不是。”
宛洛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孺子可教的欣慰,“那不就是了。”
“对了,从银行离职时你上司没为难你吧?”赵之扬看着她的橘色卷发,在室内暗一些,衬得皮肤更白。
想起她之前盘在脑后的长黑发。
没想到他话题切换得这么快,“没有,他不敢。”老登自己的问题,还怎么敢为难她。
赵之扬握着勺子的两只手指轻捻勺柄,想起和李经理交代的话,“嗯,他不敢。”
“之后有什么安排?”
宛洛其实很害怕回答这种问题。
有什么规划,有什么打算,好像一定得有个明确的下家才是对自己负责的人,她不知道啊她真的不知道。
她就想浪费时间,不可以吗。不可以就杀了她好了。
一紧张心虚就想起了赵之扬是某某届高考状元,就想起他是顶尖学府毕业生,就想起他自己创业到现在家大业大……
他这么一问,宛洛就觉得自己在面试,稍微拉近的距离一下子又被拉远了。
算了,跟你们这种成功人士、绩优精英没什么好说的。
微妙地察觉到气氛陡转直下,赵之扬有点懊恼自己说出的话。覆水难收,但能找补。
“我是说,有没有什么出行计划……因为你的新造型,看起来很适合出游。”不像是立马能被困进下一个工位,乖乖替老板卖命的。
“噢!你说这个!我和爸妈报了过几天去清迈的旅行团。”顺手捋了捋头发,笑得很乖巧,像和长辈对话。
“祝你旅途愉快。对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带一样东西吗?在当地便利店就能买到,如果你行李多的话就算了……”
“好呀!你把照片发我……噢对了,”宛洛手掌贴着脑门,“我们还没加好友呢。”
赵之扬很快对准她的二维码扫码,“谢谢,我到时候把照片发给你。”
宛洛也和赵之扬在办公室里回忆起那次在三民冰室的情景,两个人会对同一件事有不一样的记忆。
她一下子重温被问未来规划的冷汗涔涔汗毛直立的紧张感,忍不住抡起拳头锤他胳膊,“你好意思说?你那时候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面试我了。”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赵之扬大手包住她的拳头请求停战,“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会说话。”
——才怪,我那次成功加上你的微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