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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红荔几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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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品图录提前两周寄到宾客手上,赵之扬和宛洛自然也收到了。
收到册子的那天,他们坐在地毯上举着展示册猜价格,各自写在纸上,打赌赢了的人将会获得一个无条件许愿机会,解释权待定。
尽管婚后宛洛的生活水平跃升,但依旧无法参透拍卖会的运转规则,干脆一律归结为有钱人的洗钱运动。
靛蓝色暗金云纹封面的拍品图录在她看来,就是高级版的积分商城,全是没什么用还得自掏腰包的鸡肋商品。
书法和绘画的艺术性暂且不提,作者名字前缀的官衔名头倒是值得细品。从政界到商界,清一色“跨界艺术家”。
“看来看去只有游艇相对有点用,”宛洛撇撇嘴,“可是想开游艇还得开几个小时车拖船到海边,我真服了。谁想出来的?”
赵之扬轻笑,低头看了眼游艇照片下面的小字念出来:“附赠一年免费停泊和维护服务,头一年不用担心拖船的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一年呢,好大方。”
宛洛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图录上那艘锃亮的游艇,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以前在海边上学时,看别人有自己的船还挺羡慕的。”
她自顾自回忆大学的夏天,“那时候我们在桨板上哼哧哼哧划,两边的私人船只上的人悠哉悠哉晒日光浴、看书、喝咖啡……我们一看见水面冒头的动物,就压抑着声音惊呼‘有海狮!’,就怕把它吓走了。”
“结果人家船上的人懒洋洋地瞟一眼,波澜不惊地给我们土包子科普:‘那是港口海豹。’”
她语气轻快,想起独属于那座养老城市的夏日,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身上,风轻轻吹过,大船经过的尾浪一荡一荡,世界仿佛就在脚下,人生意气风发。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的快乐和享受是逐级递增的,要是一下子就拥有极富裕的物质条件,就会像那个人一样,看到海豹都见怪不怪的,那人生太无趣了。”
她在旧日回忆中徜徉,没看见赵之扬眼里蓄满的情绪。
他就这么微笑地静静望着她,看起来只是在想象她描述的场景。然而,眼中却因她而烧起奇异的火焰,那是恨不得把世界捧到她面前供她把玩的勃勃野心。
在燃烧,在膨胀,以燎原之势挤压他的五脏六腑。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不过你知道吗?我那时候才知道海狮和海豹不是同一个物种!”
赵之扬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如果真有一艘自己的船,你想叫什么?还是The Cecilia?”他们之前聊过类似的话题。
“必须是The Cecilia,要是真有自己的船,必须印这个,太酷了。”
“有狗呢?叫什么?”
宛洛来了兴致,她一向热衷于这种类似幻想自己中了一亿彩票后的资金分配的话题。
尽管从不买彩票,仅仅只是幻想,就能从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
她想了想,“嗯…赵必达?”
“跟我姓啊?”他挑眉。
“那跟我姓,叫徐福记。”
……
听着太太们热络地聊今晚的拍卖品,宛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虚心听讲,时不时点头附和,适时发问,不动声色地收集有用信息。
签到环节结束后,侍应生在一旁低声请她随行,她放下茶杯,温声告辞,便被引导着穿过前厅,踏入主宴席厅。
厅内四壁挂着宣纸印制的水墨画屏风,绘着荔枝树影、江畔水岸与旧时街巷。
宛洛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赵之扬。
各色唐装套在场内高矮肥瘦各不相同的男士身上,有的局促,有的滑稽;
只有他那一套看起来剪裁得体,布料精细,墨色泛着有温度的光泽,如茂林修竹。配上身后一幅巨大的广绣屏风,用金线绣着一条翻腾的南海鲤,隐约有春雷欲起之势。
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目光像是早就察觉她的靠近,尚在和人交谈的赵之扬朝她微微一笑,走来和她一起入席。
他一走近,宛洛没忍住露出“终于解放了”的雀跃,被他浅笑着握住桌底的手提醒。
“你刚刚和郭生聊什么?”她凑过去小声问。
“没聊什么,他说你刚刚像听到放学响铃的小学生。”
她心里一紧,“真的假的?这么明显吗?”
赵之扬忍不住写出一声轻笑:“骗你的,傻。”
她轻哼一声,“他老婆刚刚可差点儿把我害惨了。”
这一桌的人陆续落座,碍于外人在场,两人停下耳语,止住了话头。
慈善晚会的宴席排位向来讲究,中央对称布局,一排排座次背后是各方权力和资源的微妙角力。
宛洛扫了一眼,眼尖地发现,他们今年被安排在中轴第二排。她若有所思地看了身边人一眼,看来他们家老赵今年很努力啊。
而斜前方不远处主桌之一的名牌上,印着的都是和信地产核心人员的名字。
她嘴角一挑,刚要低头喝口水,忽然瞥见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名字。目光倏地停住,指尖不由轻敲了一下杯沿。
……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同名同姓?那可是和信主桌,普通员工怎么能坐进去。
她迅速别开视线,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就被扰乱心态。早就过去了,况且不是什么大事。
七时整,宴席正式开始。
主办方上台致辞,灯光转暖,乐团奏响了柔和前奏。受过专业培训的传菜员鱼贯而入,托盘上的瓷盖氤氲蒸汽,宛如盘踞其上的金龙吞云吐雾。
席间敬酒克制,大家熟悉流程,“先吃后捐”,后者才是重头戏,可不能饮酒误事。
宛洛怀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心态,全身心投入这顿满汉全席。
直到清席品茗时还在回味那道佛跳墙。
太入味了,可惜在座各位全都在马斯洛需求层次顶端,只有她还沉浸在此等低级快乐。
名伶生前的折扇、清代闺秀的嫁妆、黄铜玻璃与木质拼合的微缩景观,这个代表那个主席的墨宝,这位夫人那位女士的佳作。
穿着唐装旗袍的上流人士交头接耳、低声细语、竞相拍卖。拍卖槌一锤定音,善款如水入池。一桩桩成交之后,多少善长仁翁让人频频回望。
拍卖有序进行,中间迎来一个小高潮。
在主持人抑扬顿挫的演讲中,两幅红荔寓意筚路蓝缕的和信地产,两代人的耕耘,风雨同舟戮力齐心,而今红荔压枝硕果累累,创业苦,守业难,和信地产初心不改,致力于守护共同的家与梦。
掌声雷动,席间宾客仿佛都被触动了心弦。而将气氛推至下一个高潮的,则是这两幅画竟然是由和信地产第三代长公主创作。
长公主在掌声中登台,亲身讲述“小家”与“大家”,“守护”与“传承”,“耕耘”与“收获”,回望过去后展望未来。
谦逊鞠躬后,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随之而来的,是场内一浪高过一浪的竞价声。
她下台坐进第一排的主桌,身边的年轻男士背影有点眼熟,种种迹象直指那个熟悉的名字。
正想证实心中猜想,恰好此时身旁的林太太悄声介绍:
“她在和信基层干了三年,今天才第一次以‘长公主’身份出场。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千金,厉害角色。”
一探究竟的心思被打断,完洛听了连连点头,仿佛穿进了豪门小说当路人,太震撼了——微服私巡,卧底基层,高调回归,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千金长公主啊!
拍卖还在继续,她分神盯着自己面前的这份冰镇荔枝。刚上市的荔枝新鲜饱满,碗底铺着青绿桑叶,晶莹剔透的果肉顶端金箔点缀,宛在白玉盘中。
她用小叉子挑起一颗送入口中,清甜多汁,却与寻常荔枝并无二致。不信邪地又尝一颗,便被同桌的林先生笑着打趣:
“之扬太太这两口,可就是二十万了。”
今晚的慈善晚会讲求风雅,仿佛提到钱就俗气了,连竞拍都以荔枝为单位,一颗十万,不问金银,惟看荔枝几颗。
宛洛一愣,似未曾反应过来,片刻后唇角弯起,自知闯祸般半真半假道:
“哎呀,这怎么是好啊?我这口太快,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还没尝出味道来呢。”
语罢转头冲赵之扬眨了眨眼,眼中尽是亲昵的狡黠:
“不如……多吃几颗,把赵生抵押在这洗碗好喽。”
席间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宛洛自知过关,悄然松了一口气。
在这些大有来头的人精面前,得时刻演好角色,装乖扮傻演马戏,随时随地智勇大冲关,太累人了。
等到那一艘游艇出现时,两夫妻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带着其他人看不懂的笑意。
当赵之扬举起第一块标牌时,宛洛还以为他只是意思意思;举到第二次,她才意识到——他来真的。
那一刻两人眼神交汇,她眉峰微蹙,无声询问:“认真的?”
回答她的是赵之扬第三次举牌,手势果断。
而在桌下,另一只未被众人看到的手握紧她的指尖,力道沉稳,安抚着她:别担心,我有数。
拍卖槌落定,锤声一响,灯光打在赵之扬身上。他起身鞠躬致意,侧身朝她伸出手。
而就在这束灯光扫过的同时,宛洛看见前方主桌一个熟悉的背影转过身来。
当年上一整天班都不油的刘海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五官轮廓褪去青涩,带着上位者的凌厉。
不是同名同姓,
正是本人。
章淳。
宛洛竭力克制自己,不让表情出现哪怕一丝惊愕。她缓缓起身,微笑地挽住赵之扬的手臂,以拍得者太太的姿态,得体地、从容地面对所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