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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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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品花落各家,笑声与掌声在宴席间此起彼伏。
灯光从不长久地停驻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摇曳流转,随着一锤定音便游走到下一处热闹,为下一位善心人加冕。
一切尘埃落定,主持人收槌,宾客依着惯例移步茶歇厅。衣香鬓影间,今晚另一场重头戏拉开帷幕。
每到这种场合,宛洛就会有些遗憾。如果自己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就好了,在这样的社交场,不知道能凝聚多少能量,谈笑间将资源运用到极致。
可惜的是,她并没有这样的天赋。
于是站在赵之扬身侧,成了最保险的策略。看他四两拨千斤般化解热情得难以招架的、高度社会化的、暗含机锋的话;而她只需偶尔颔首、微微一笑,看似深不可测,实则头脑空空。
然而天不遂人愿,宛洛很快被热情的太太团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间,硬是把赵之扬“驱离”了现场。
他爱莫能助,却正好撞上小妻子幽怨的目光。
隔着人群,她的神情像外甥女筱琅进幼儿园时的一步三回头,哭腔难抑,小心翼翼地求一个保证:“舅舅,你会第一个来接我吗?”
不同于筱琅眼底闪着的泪光,那份依恋在一息之间被她收好。等赵之扬再看过去,人群中的宛洛已是言笑晏晏,一副相谈甚欢的融入环境的样子。他微微摇头,无声轻笑,走向拍品登记处。
社交时间宝贵,太太团自然也不能只把时间耗在宛洛一个人身上,待她们散去,宛洛再次松口气,走到甜点区。
小时候看电视剧里的派对宴会,总是很馋里面五颜六色的小蛋糕,幻想自己有一天在这种场合,绝对不会像小白花女主那样局促不安,至少可以吃蛋糕嘛!
但事实上,基本不会有人会守在那些添加不知道多少色素的、齁甜的、不健康食品边上。
这次慈善会将岭南旧梦主题贯彻到每一处,甜点区整齐地摆放着一盘盘精心摆放的岭南糕点。干净得反光的玻璃罩下,托盘里的红豆糕、绿豆糕、椰汁马蹄糕、糯米糍像千层塔般一层一层地码着,比起精致艳丽的西式糕点,看起来更有食欲。
旁边是岭南风味雪糕车,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挂着标准的微笑看向她。
银色搅拌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乳白的冰淇淋浆缓缓翻涌,荔枝与红茶的香味相互交织。
工作人员娴熟地倒入一勺干冰,像心有成竹的魔术师,放大招前与观众眼神对视,提醒他们别错过。顷刻间白雾涌起,翻滚着漫过台面,顺着碗沿流淌到地面。
宛洛从不吝于提供情绪价值,她喜欢做双方都会开心的事。
你好我好,何乐而不为?
接收到信息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操作台,白雾升起的一刻惊奇地轻呼一声。仙气飘飘中接过水晶杯盛着的雪糕,笑意盈盈地道谢。
“好吃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闻声回头,看见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熟人,笑容一顿,又重新漾开,“还可以,不是很甜,很有特色。”
章淳靠近了一些,“我觉得不如麦当劳的甜筒。”也许是怕工作人员听到,他压低了声音。
轻轻的一句话,像老电视机突然修好,从让人不明所以的雪花屏幕,调回熟悉的频道,一切恢复正常,又可以继续看下去。
晚会接近尾声,赵之扬明显感受到妻子的情绪低落。他神色如常,只有很熟悉的人能察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不悦。
只可惜在场唯一能读清他情绪的人,亦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暇他顾。
如果情绪有形,那么此刻安静的车厢即将要被挤压变形。
散场后会馆灯火如昼,璀璨的灯光落在各色车标和锃亮的车身,豪车名流,繁花似锦。
颜色张着血盆大口,灯光似要攫人咽喉。
宛洛抱臂看向窗外,保安红色制服上的金色纽扣很吵,各家司机的白色手套很吵,车子的红白灯光很吵,身后会馆门前的锦簇花团很吵,吵得她眼睛难受,吵得她喘不过气。
像在塑料袋里的金鱼,缺氧般仰起头。
而这一幕落在赵之扬眼里,却是网里脆弱蝴蝶的挣扎,笼中寂寞鸟雀的哭泣。
他自私、自大,他罔顾鲜活的生命的意志,安慰自己密网柔软,鸟笼舒适,她总会适应这种生活的。
他的私心翦除了她飞往自由天地的羽翼,他看见她的痛苦,却置之不理,野蛮而霸道地拆散她与同伴,安慰自己挣扎的蝴蝶在跳舞,哭泣的鸟儿在歌唱。
如果想要蝴蝶自由翩跹,想要鸟雀纵情歌唱,就应该松开密网,打开鸟笼。
可是赵之扬做不到。
正如此刻,他看见她的脆弱与淡漠,却也难以忽视沾染愁绪的宛洛的别样的美丽。
乌眉粉腮,唇的憨柔和鼻峰的倔,纤细的脖子脆弱堪折。
她太年轻,穿上旗袍看不出旧时代的奢靡没落,月白色的锦缎、精细的刺绣勾勒出的是小妇人的天真不知事。单纯,无邪,一眼能看透。
然而此刻眉宇间的悒郁,却让这一身旗袍有了故事,多了让人探究的魅力。
这么近,却又仿佛离他很远,像永远隔着两层玻璃,他在车内,看她眉眼轻快,和别人同吃冰淇淋。
他眼神一暗,强烈的占有欲与不安感占据他的胸腔,只想做些什么确认她就在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于是他伸出手,包住了妻子抱在胸前的手,而她却像忽然被惊醒,猛地甩开他的手,却没挣开。
“对不起……”
“手肘有没有撞到……”
两人同时说话,宛洛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赵之扬却只关心她刚刚有没有撞疼,眼神关切,却没有松开手,反而越收越紧。
手被紧紧握着,心里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那些刺眼的喧嚣消失了,她只感受到手心手背真实的触感,如释重负,没忍住绽开一个笑容。被赵之扬捕捉到,举起握着的手凑到唇边贴了一下,“笑什么?”
宛洛轻轻摇头,晃了晃交握的手,嗔道:“你太用力啦,抓疼我了。”
“那也不放。”蛮不讲理,又仿佛理所当然。
“霸道。”见指责无用,只好由他,嘴角轻轻勾起。
这一路司机开得很稳,车内温度适宜,播着轻缓的音乐,没人先谈起章淳这个话题。
从电梯出来到家门口,宛洛和往常一般站在赵之扬身后半步等他开门开灯。灯却没有如常亮起。
“灯好像坏了。”
室内温度湿度和室外有差别,不像是停电。宛洛闻言,不疑有他,越过赵之扬,想要亲手开灯确认。
在她的手将要碰上开关时,祝寿歌缓缓唱起,只见有人捧着插着蜡烛的蛋糕,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暖黄的烛光中,徐平捧着蛋糕,温坤垣站在他身边,笑着看向宛洛。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恭喜你,恭喜你!”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 to you……”
祝寿歌唱毕,大家围了上来。提前祝了宛洛生日快乐,谎称还在韩国的周游举着相机录像,记录下好姐妹新一岁的样子。见宛洛愣住似的,温坤垣催促,赶紧许愿吹蜡烛。
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需要许愿的,宛洛回头,赵之扬毫不意外地含笑看她。爸妈伴侣好友都在身边,仿佛被幸福砸中不知所措,呆头鹅似的点点头,闭上眼睛,稀里糊涂地许愿:希望世界和平,大家开心健康。
攒足气吹灭几根蜡烛,灯光适时亮起,周游的相机捕捉到寿星闪烁的泪光,更记录下每个人的真心的笑容与祝福。宛洛睁开眼,认真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人,想要用眼睛记住此刻,“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诶诶诶,”举着相机的周游最先发现宛洛的眼泪,“忍住啊,我们可不想吃咸味蛋糕啊。”
听到这一句,宛洛破涕为笑,想要夺过周游的相机,这个笨蛋只顾着拍其他人,都忘了把自己框进去。却被周游眼疾手快躲开,还有一个惊喜时刻,她可不想掉链子错过拍摄。
方若帆接收到周游的眼神,弯腰将咬着他裤脚的小狗抱了起来,“噔噔噔噔”,仿佛欧洲宫廷戏里抱起王室继承人一样,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怀里的小狗身上。
宛洛不敢置信地微微张大嘴巴,回想起今天健身房舒媛的暗示,赵之扬问如果想要小狗叫什么名字。抬手捂住嘴巴,却挡不住眼里星星点点闪烁的惊喜。
“这是我的?”她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小狗,又怕美梦破碎,发现其实只是方若帆想给大家介绍新成员。
赵之扬不忍见她患得患失,凑近她耳朵,“是赵必达。”
她接过小狗,和湿漉漉的圆眼睛对视,忍不住将脸蹭在小狗身上,怀里的赵必达不明所以,一味狂舔眼前香香的大人类。
“好了好了,去切蛋糕,我手都举酸了,”徐平乐呵呵地捧着蛋糕到餐桌,让寿星女来切第一刀。
宛洛不舍得放下小狗,“爸爸,你都拿着刀了,你切嘛。”
蛋糕的味道没有为造型让步,香甜而不腻,连平时对甜食多有嫌弃的温坤垣都将碟子里的蛋糕吃完了。
赵必达在宛洛怀里做着也许同样香甜的梦,她动作轻轻的,不敢吵到小小狗,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新安装的小窝。
这一晚,宛洛拥有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员,在家人爱人朋友的爱里,暂时忘记了那些困扰自己的迷思,结束了二十六岁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