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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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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洛性子温吞,迟钝,慢热,单纯,说好也说不上来,说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但这性子并不是从小就这样的,据徐家父母会议,宛洛六岁前还是很虎妞性格的。在幼儿园谁欺负了她必须得打回去,打不赢就咬,知道欺负人的同学住哪里,还会跟着几个小伙伴上楼去敲人家家门,喊人出来决战。
回乡下更不得了,放她在乡下玩几天,两夫妻开车到村口就被大的小的老的嫩的围在车边,跟他们投诉宛洛又做了什么好事。
徐平对宛洛有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滤镜,“我们女儿哪里凶了,她这可是保护家人权益!”
宛洛的外公在村子里开小卖部,老式小卖部里有酒坛,村里人大都相熟,路过了打几两酒喝,再赊赊账,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外公性格软,乡亲乡里的也不好要账,赊账的也就这么心安理得。
可宛洛看不过去,小小一个人儿守在门口,闻到酒佬的酒味就皱着鼻子道,“你凭什么又来?不给钱就出去!不许欺负我外公!大家都讨厌你!”
城里回来的姑娘泼,不害怕长辈不怕天高地厚,觉得不合理的敢皱着眉头骂。口齿伶俐还不怕大人吓唬,一张嘴逼得大人说不出话,打也不敢打,谁都忌惮她爸爸那辆锃亮的小轿车。新世纪初的农村,连五十铃都少见,何况这样一看就不便宜的小轿车。
外婆早就对外公的处事方式不满,做生意哪有这样子的。有些大人说不出口的话,从小孩的嘴里就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叫人心底畅快。
看着醉酒佬腆着老脸不知如何作答的吃瘪样,外婆明着教训宛洛,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身就亲着小人儿的额头。女孩子泼点好!
投诉宛洛的还有另一拨人,说小女娃年纪小学坏的速度可坏咯。穿着小裙子小凉鞋斯斯文文的,用乡下话骂人半点也不含糊。
但在徐平看来,女儿从小语言学习能力就强。把她放在乡下几天就能学会讲乡下话了,自己做了几年农村女婿都听不懂乡下话呢。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经过很多个节点,小虎妞已经变成安安静静很少发表自己观点,客客气气不与人争辩的乖乖女了。这种转变说不好也没有很不好,至少做父母的省心了,但又总有些惘然。
宛洛上学后越来越乖,一年又一年的寄宿生活里,再也不见小虎妞的影子。寄宿小学,实验初中,重点高中,小升初,中考,高考,顺着这样的轨迹,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人生。
没有戏剧,没有恶俗,没有恋爱,朋友有几个但不多,生活平平淡淡没太大起伏,学历不高不低,没做出什么大成就。就这么成了最普通的普通人。
她想过,在tvb刑侦剧里,要是一不小心死了,警察研究死因就会说出那句“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在少女漫画和爱情小说里,她这样的女孩一般会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遇到一个骑着摩托带她去打台球混酒吧的混混男主,让她平静乏味的青春激荡起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惜生活不是虚构。
四年的留学生活已经是宛洛对一眼能望到头的平淡生活最大的反抗了,重新回到荔城,又回到了那条一眼看到头的路。
和赵之扬结婚,是对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的另一个反抗。
第一次见赵之扬,一点也不像偶像剧开场。
四月中结课考试,宛洛打点好一切结束了这几年的异国生活,回到荔城。刚回来跟爸妈的新鲜劲没过,一家三口还算和谐。
荔城人有去茶楼喝早茶的习惯,老话说“叹得一盅两件,胜过日日辛苦捱”。但也不是谁都能叹,非节假日的茶楼几乎都看不到几个年轻人,一眼看去要么是两鬓斑白的阿公,要么烫着一头卷发的姨姨,偶尔有一两个小小孩咿咿呀呀。
“你以为很多人像你这么幸福?不忧柴不忧米,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在爸妈屁股后面撒娇,人家打工上学哪里有空出来喝茶。”刚坐下,徐平动作熟练地泡茶,温坤垣一边烫碗筷一边点宛洛。
该来的还是要来,宛洛乖乖听着,撒娇卖乖,“是是是,谁让我有一对好爸妈,尤其是我妈,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有事业有魄力,三生有幸做你女儿。”
听女儿耍贫,温坤垣瞪了一眼,没什么威胁力,倒是徐平笑呵呵。
温坤垣经营着一家海味汤料铺,疫情期间生意不好开直播带货,误打误撞让她有了新的销货渠道,几年经营下来收益可观。实体店做的是街坊熟人生意,网上销售才真正面向大的市场。
说误打误撞也不尽然,她刚好符合时下生活潮流,爱分享一些简单的养生日常菜谱,说话朴实带着生活气,看惯了精致漂亮的早午餐视频,有人就爱看这种带着荔城阿妈口音的做菜视频。
徐平在手机上刷到搞笑视频,宛洛凑过去看,“什么这么好笑,笑得你们两父女见牙不见眼的?”三人桌不大,温坤垣和徐平座位之间隔着茶靓车,不好凑过去看,徐平立马隔着车把手机递给她一起笑。
点心上来后,徐家三口一边吃一边闲谈。老一辈的人在外吃饭也要保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个不注意就有熟人过来打招呼问好。
“欧老师,这么巧啊?”温坤垣看到熟客,放下筷子笑着打招呼。
“是呀,和儿子出来喝茶。之扬,这是徐太;徐太,这是你女儿?”大人互相微笑点头致意后,欧老师笑眯眯地看向宛洛。
欧老师的儿子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温坤垣在中间介绍,宛洛行事作风跟长相一致,打乖乖牌像无公害蔬菜,还没说话先露出看到长辈的招牌笑容。
“欧老师好。我是宛洛。”
轮到欧老师身边这一位,宛洛有点犯难。
她倒是不害怕和长辈问好,反而是和同辈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小时候见到比自己大的,男的一律叫哥哥,女的一律叫姐姐,不用纠结。但现在自己都二十几了,看着欧老师的儿子倒是犯了难,又不是小孩了,叫哥哥太怪了。
不过她摸索出一个万能公式——不知道怎么打招呼就直接say hi,加上灿烂笑容,配合起来无敌。
欧老师和她儿子走远后,徐家这一小桌就聊起了欧老师这家。
欧老师在一中当历史老师,老公好像是在大学做教授的,厉害的是她儿子,据说在大学就开始创业,各种政策优惠扶持下,现在公司规模挺大的,在荔城也叫得上名字。
大家见到欧老师就夸她可以享清福了,儿子这么能干。欧老师倒是谦虚,奉承话听听就过,每次都笑着扯开话题。
“我也是第一次见欧老师儿子真人,挺高大的。”温坤垣说完后,按照惯例,等待着老公和女儿发言。
见徐平没反应,在桌底踢了他一脚,徐平恍然大悟,“年轻有为,长得也是一表人材。”目光不着意地看向女儿。
两夫妻都知道,宛洛看人先看脸,以前怕她看到男同学长得好就早恋,现在怕她连脸都不想看了。
宛洛没留意父母的眉眼官司,还在回想那句“你好,宛洛,我是赵之扬。”
其实这种场合的介绍大可以回一句hi就好,但他这么回复,这样郑重其事,让宛洛产生一种被重视的感觉。仿佛自己并不是父母的镶边,而是真正的,平等的社交场合的一员,是值得让人社交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行事作风,难怪能成就事业,“挺厉害的,很会做人。”
“我听她们说,欧老师儿子当年高考是状元,是市状元还是省状元来着,不知道当年奖励了多少呢?”温坤垣和徐平在粗略估算金额,感叹“书中自有黄金屋”。
荔省沿海,开放得早经济发展迅速,荔城属于三角区,教育资源在省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荔城人经商多,对学历重视程度不如中原省份,每年出的清北人数远不如北方大省,一年中但凡出了那么几个,从省到市到区加上学校,奖学金拿到手软。
宛洛默默不语,对“别人家的孩子”兴趣不大。人家是高考状元书中自有黄金屋,自己是高考失利流放四年,比不得比不得。
一般这样的青年才俊,从家庭背景到学历到成就聊过一轮后,就该关心他的婚姻状况了。徐平问道,“那他结婚没?”
“应该没有。这几年欧老师来帮衬生意,没听她提过儿媳妇。就是不知道有女朋友没有。”
“按你这么说,这赵之扬也30岁了吧,这个年纪,大概率是有女朋友的了。”
宛洛听着爸妈一言一语,心底倒是没有什么波澜。如果有,那就是还挺羡慕这些天之骄子人生赢家的,仿佛每个阶段都走对路,扣好人生中的每颗扣子,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而自己的人生一片迷茫。
想到这里,不免有点赵之扬有点不会做人了,都开公司了,怎么不倾斜一下老乡,给老乡一个工作机会?唉,这种公司对学历要求应该很严。
发愁地夹起一块马拉糕,打算两口闷结果差点呛到,喝了三杯茶才把气理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