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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作文 笑得很开心 ...

  •   什么是爱呢?
      妈妈告诉我说她爱我,爱我胜过她的命。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把碗里的肉夹到我碗里,她把伞往我这边斜,她把一切都给了我。
      她爱我。
      “妈,那你爱我爸吗?”我问她。
      她没回答。
      我爸也说他爱这个家。他说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可我却觉得他不爱我们,因为爱,不是无私的吗?
      我第一次知道“无私”这两个字,是在小学的一本课外书上。书上说,爱是不求回报的付出,是不计得失的给予,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幸福看得比自己还重。
      我当时把那段话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觉得书上写得真好。回家我兴冲冲念给我妈听,她正蹲在地上擦我爸吐的那摊东西,听完头也没抬,说了句:“书上说的都对。”
      是对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那么说,我就那么相信。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们不爱我。或者,他们只是打着爱我的幌子爱他们自己。否则,为什么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那样就是对我好?那样就是爱我的证明?
      自以为是地付出,自以为是地爱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我能承受得住。
      爱,有那么沉重到让我透不过气吗?
      爱,有那么糟糕到让我觉得人生无望吗?
      爱,有那么让人想要逃离吗?
      可后来,我好像又明白了,他们是爱我的。
      妈妈,其实比起感受你的爱,最先压垮我的是我对你的爱。我总在顾虑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是不是又在偷偷哭泣。因为太爱你,哪怕生活糟糕透顶,我也依然因为爱你而选择挣扎。
      妈妈,我不愿看到你失望的眼睛。
      妈妈,我不想看到你哭泣的眼睛。
      妈妈,我不要看到你爱我的眼睛。
      那真的太沉重了。沉重到,其实,那些人对我的恶意造成的伤害,不及你们对我的十分之一。
      ……
      我的爸爸,你只爱你自己。
      如果你真的爱我们,为什么看到妈妈的眼泪无动于衷,看到她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时,你却还能心安理得地去消费?
      你看到她吃药时有过心疼吗?
      你看到她为了省钱而不顾身体时有过难过吗?
      你看到她因为你受苦时而有过后悔吗?
      你,看到我的时候,有过那么一次,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们吗?
      爸爸,我嫉妒你。
      我嫉妒你不爱她。
      嫉妒你只爱你自己。
      可妈妈说你爱我。
      你爱我?
      你爱我。
      毕竟爱,就是要“无私”啊。
      可无私不是把自己掏空了给不值得的人,也不是自以为“为了孩子忍一辈子”就是对孩子好。
      否则我又怎么会那么痛苦。因为你们说的爱。
      爱啊,是她终于决定不再无私了。
      ——
      陆究其看到这里,这已经是徐亦桉作文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
      他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眼那个标题。
      《自私》。
      陆究其拿起红笔,在作文最后写了自己的评语和日期,却没有评分。
      爱本来就不能打分。
      他把作文本合上,放回那一摞批改完的作文本里。那些作文他昨天下午就已经全部批改完毕,只差徐亦桉这本。
      昨晚家访完,他去了科技公司的庆功宴,又拐到老宅那边露了个脸,认了一圈人,喝了几杯,听了一耳朵豪门内部的阴阳怪气,凌晨两点才回住处,睡了三个小时,六点半准时睁眼。
      今天一早到学校,办公室桌上就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作业本——徐亦桉收的,按学号排好了。以及旁边放着他昨天没能写出来的那篇作文。
      他来得早,办公室里还没别人。教师办公室不小,横着摆了六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卷子、教材、水杯,墙上贴着课表和值班表,角落里搁着一台老旧饮水机。
      这间办公室坐的都是教语文的老师,加上他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教高一高二的年轻老师,一个姓孙,一个姓何,昨天下午他见过,这会儿还没到。
      靠窗的工位上摊着徐亦桉那本作文本,手边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慢悠悠往上飘。窗外是教学楼中间那棵老樟树,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枝头扑棱棱飞下来,落在窗台上啄两下又飞走。
      他循着原书里的描述挨个锁定了几个欺负过徐亦桉的人,把这几人的作文挑出来,准备上课时宣布:这几个人,他都要挨个家访。
      他也确实会进行“家访”,但重点家访对象,还是钱嘉树。
      毕竟这才是他说要家访的主要目的。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正好响起来。走廊里一下子炸开了锅,脚步声、说话声、课桌挪动声混成一片。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季书拿着教材走进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陆究其。靠窗那张桌边坐着个男人,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低着头翻手里的本子,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下尤其轮廓分明。季书脚步顿了一下,推门的手都慢了半拍。
      陆究其抬起头,笑了一下。桃花眼弯起来,嘴角弧度恰到好处,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年轻老师。
      季书,原书主角攻。他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戴着副细框眼镜,人瘦,白净,眉眼温温润润的,一副书生模样。
      陆究其目光从季书脸上扫过去,笑得越发灿烂。
      季书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走过来:“你就是新来的陆老师吧?昨天我满课,没碰上,抱歉抱歉。”
      “陆究其。昨天刚到。”
      “季书,教A班语文的,之前那个班就是我带的。”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带点歉意,“听说你接手了班主任,我这段时间正好把课调到上午了,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行。”
      陆究其应了一声,低头翻手边的教案,没再多话。季书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见他不太接茬,也就没再往下聊,开始准备下一节课的东西。
      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有个大课间,季书起身去了趟厕所。
      走廊拐角,厕所门口,季书刚推门进去还没站稳,后头不知从哪里闪出个人影,拽着他胳膊往墙上一按,照着脸就给了他一拳。不重不轻,刚好能留点印,又不至于破皮。
      季书被打懵了,整个人往墙上撞了一下,眼镜歪到一边,捂着脸“嘶”了一声。等他反应过来扭头去看,人已经没了影,走廊拐角那头,钱嘉树和两个男生正杵在那儿,和他视线对了个正着。
      什么情况那还用说?
      一定是这几个人搞的鬼。
      他带他们的时候就撞见过他们欺负同学,还威胁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会儿他被人堵在厕所门口打了一拳,出来就撞见钱嘉树站在拐角——那还能有谁?
      季书捂着半张脸从厕所门口走出来,经过他们身边时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忍着脸疼,侧身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
      钱嘉树:“?”
      什么情况还是得说的。
      钱嘉树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背锅了!
      这个季老师一定认为这事儿是他干的。毕竟之前他仗着身份为非作歹的时候,季书看见他都是这样,假装看不到。
      可这回真不是他啊!
      他就是课间出来透个气,拐过弯就撞上那个新来的陆老师一拳砸在季书脸上。他当时都看傻了,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陆究其已经收了手,似乎早就注意到他们,还回头冲他们挑了挑眉,笑了一下,然后跟没事人似的走了。
      那笑看得他后脊梁发凉,他愣是没敢吱声。结果就是等季书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他们。
      现在好了,季书把这笔账记他头上了。
      他看着季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扭头看了看陆究其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操了。”
      季书回到办公室时,左脸颧骨上红了一块,眼镜腿也歪了。他坐回位置,揉着脸,皱着眉,一副没想通的样子。
      办公室其他老师问怎么了,他摆了摆手,含糊地说:“没事,刚才去厕所,地上有水,滑了一跤。”
      他不敢说是钱嘉树干的。说了又能怎么样?没证据,那几个人也不会认,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
      其他老师还在追问,季书摆摆手说真没事。转头看了陆究其一眼,陆究其坐在对面,低头翻着手里的东西,没接话。
      季书觉得有点不太对。这人刚才还笑得挺和善的,这会儿看着好像淡了不少。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和刚才不太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陆老师,我看你简历上写着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还参与过高考命题,这资历放在哪儿都抢着要,怎么想着来我们这儿了?”
      陆究其从手里的东西上抬起眼,看了他两秒。
      “你管我。”他说,语气平平的,“我不告诉你。”
      季书:“……”
      季书心里腹诽,刚刚还笑呵呵地跟他聊天,也没见说话这样。他还听说这位新来的陆老师上课挺爱笑的,学生都说他总在笑。怎么到他这儿就这副态度?他也没得罪人啊。
      他干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了嘴,低头翻自己的教材。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事实上,季书该庆幸陆究其没对着他笑。陆究其这人,越气笑得越厉害。今天厕所门口那一拳多少解了点气,这会儿再见季书,反倒不笑了。不笑,说明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要是陆究其对着他笑,那才真完了。
      不过在厕所门口,拳头落下去的那一刻,陆究其确实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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