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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访现场 班主任兼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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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亦桉根本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他坐在客厅里,屁股只沾了沙发一个小角,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他对面,他妈妈坐在沙发另一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他好几年没见过的局促笑容,双手搁在膝盖上,两只脚并得整整齐齐。
而他那位新上任的班主任兼“天使投资人”陆究其,正坐在他家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正中间,喝着他妈妈倒的白开水,姿态自然得像来串门的老邻居。
徐亦桉觉得这个世界有点魔幻。几个小时前他在教室门口看见陆究其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就已经懵了一回。现在这个人坐在他家里,跟他妈妈聊着天,他更懵了。
他本来以为“家访”就是走个过场,老师来了,说两句,走了。可陆究其进门到现在,已经坐了快二十分钟,非但没走的意思,还越聊越投机。
“徐亦桉平时在家也这么安静?”陆究其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语气悠哉游哉。
“安静,太安静了。”他妈妈叹了口气,“打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问也不说。老师您不知道,他上初中那会儿被人堵在校门口,回家一个字没提,还是隔壁小孩跟我说我才知道——”
“妈。”徐亦桉从沙发角上弹起来,耳根发红。
“我说两句怎么了?你老师来家访,我不得跟老师说说你的情况?”
徐亦桉闭了嘴,坐回去,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陆究其的声音又传过来,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意味:“挺懂事的。”
“懂事是懂事,就是太懂事了。”他妈妈话头一开就收不住,“老师您说,哪有小孩受了欺负不跟家里说的?他那会儿被人堵了好几回,有一回书包都给人扔水沟里了,他捡回来洗干净晾干,第二天照常背着去上学,我过了半个月才知道——”
“妈。”这回声音大了点。
“好好好,不说了。”他妈妈摆了摆手,但明显没打算真停,转头又去倒水,“老师,您喝水。”
她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陆究其面前,退回去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老师长得是真好看,脸俊得跟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眉眼又深又分明。
现在工作那么难找吗?这么好看的人都跑来当老师了。
她心里嘀咕着,嘴上也没把住门:“老师您今年多大了?看着挺年轻的,有对象没有?”
徐亦桉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妈!”
“问问怎么了,你这孩子。”他妈妈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自己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问了。老师您这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我瞎操什么心。”
徐亦桉恨不得一头撞进沙发缝里。
陆究其没接这个茬,只是笑了笑,把话题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徐亦桉成绩一直挺稳的,最近模考成绩也很好。”
“稳倒是稳,就是总熬夜,我说他也不听。”他妈妈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就往下聊了。
徐亦桉坐在旁边,听着陆究其跟他妈妈从学习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身体,从身体聊到他妈妈最近吃的药。陆究其说话不紧不慢,该接话的时候接得恰到好处,该沉默的时候也不急着填。
他妈妈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松下来了,肩膀也没那么绷了,连说话的嗓门都从“家长会模式”恢复成了平常在家的样子。中间她咳了两声,拿手背挡了一下嘴,声音有点哑,但很快又接上了话头,像是怕人觉得她身体不行似的,刻意把腰板又挺了挺。
徐亦桉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这么会说话。他见过老师家访,也见过居委会阿姨上门,那些人要么公事公办问两句就走,要么东拉西扯说一堆废话。
可陆究其不一样。他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上,既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让人忍不住想多说两句。他妈妈甚至开始跟陆究其聊起了他小时候的事,什么三岁还不会说话、四岁把邻居家狗追着满院子跑、五岁第一次拿回奖状时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徐亦桉把头埋得越来越低,恨不得沙发缝里能裂开一道口子把他吞进去。
“行了行了,说得太多了。”他妈妈终于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摆了摆手,转头看他,“亦桉,你回屋写作业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作文后天前交给我就行。”陆究其也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很,“不用着急。”
徐亦桉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陆究其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正侧着头听他妈妈说话。
客厅那盏旧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又深又分明,好看到让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妈妈也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他回了屋,坐到书桌前,摊开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纸上,做了两道题,思路却总也聚不拢。
客厅里的说话声隔着那扇不太隔音的薄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他听见他妈妈偶尔的应答声,和陆究其偏低偏温润的嗓音,语速不快,一句一句的,像在聊什么家常。他做了半道题,又忍不住侧了侧耳朵。
他告诉自己别听了,专心做题。可笔尖在纸上磨了半天,同一道题读了三遍也没读进去。他满脑子都在想外面那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他妈妈会不会又把他小时候那些糗事翻出来讲,陆究其听了会是什么表情。
正想着,外面的声音忽然停了。
徐亦桉的笔尖顿了一下。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妈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听不太清。接着是陆究其的声音,也不高,断断续续的。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有点久。
久到徐亦桉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有声音。他听见椅子轻轻挪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
他盯着卷子上的几何图,眼睛看着图,脑子里却在猜外面到底怎么了。想到他妈妈的身体,想到和陆究其的初见,他越想越坐不住,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刚迈了一步——
外面又有声音了。陆究其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是在说什么别的事,语气平平稳稳的。他妈妈也应了一声,声音听着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徐亦桉在门口站了两秒,把手收回来,坐回去继续做题。
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客厅里的声音终于停了。他听见他妈妈说“老师您慢走”,然后是陆究其的声音:
“留步,您早点休息,不用送。”
再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客厅安静下来。
徐亦桉握着笔,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一道题看了半天没动。门被敲了两下,他妈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眼眶有点红。
“你们新班主任挺好的。”他妈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揣在毛衣袖子里,语气很轻,“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意学生。”
徐亦桉没说话,等着他妈妈继续。
他妈妈沉默了一下。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
徐亦桉看见她眼眶里的光晃了一下,水光聚起来,又被她使劲压下去。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
“妈?”徐亦桉站起来,“怎么了?”
“没事。”他妈妈摆了摆手,声音有点闷,鼻音比方才重了些,“就是……跟你老师聊了聊,觉得人家说得对。”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笑来,“你妈这些年,有些事想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地板,嘴角那个笑有点勉强。徐亦桉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他知道他妈什么脾气,她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他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稳下来了:“亦桉。”
“嗯。”
“我要和你爸离婚。”
徐亦桉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他妈妈。
“想好了?”
“想好了。”他妈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很,带着一种想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释然,“早该想好的。之前是怕影响你,觉得那至少是你爸,对我不好就算了,至少对你还行,你是他儿子,他再浑也不能把自己儿子怎么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徐亦桉看见她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今天跟你老师聊了聊,你老师说得对,你已经大了。”她说完这句,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压了回去,只是抬手又抹了一下眼角。
她没继续说下去,也没提陆究其具体跟她说了什么,徐亦桉也没问。没忍心问。他看着他妈妈,她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又像是卸下了什么。
她站了这么一会儿,腿似乎有点撑不住了,扶着门框的手往下挪了挪,按在了门把手上,借着那点力才站稳。
他知道他妈妈能做出这个决定,已经是把这辈子攒下的勇气都用上了。
“房子是留给你的,写的我名字,我刚问过了。”他妈妈又补了一句,“他那些赌债是个人债务,法律上不算夫妻共同债务,跟咱俩没关系。他动不了这房子。”
徐亦桉点了点头:“嗯。”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写作业吧。”
门关上了。
徐亦桉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看了一会儿。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了,他妈妈回自己屋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他听见隔壁传来一些细碎的动静,大概是她在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那些动静也停了,可能是她躺下了,也可能是她坐在床上发呆。
他好像有点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收起数学卷子,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重新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标题。
此刻的陆究其需要处理很多事。他从徐亦桉家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回家。
天色已经暗了,老城区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晚风裹着饭菜的油烟气从居民楼里飘出来。
楼下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菜聊天,见他走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几个人齐刷刷抬头。这条巷子里住进来一个比明星还好看的男人,这事早就在附近传遍了。
“吃了没啊小伙子?”其中一个老太太招呼了一声。
陆究其看了她一眼,只简单回道:“现在去吃。”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老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陆究其没再应声,面无表情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
他现在心情还可以,毕竟终于算是让徐亦桉马上名义上没爸了。
爽!
他拐出巷口,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车。驾驶座上坐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见他上车,叫了声“陆先生”。陆究其嗯了一声,靠在后座回消息,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那一个月他做的事情,远比他之前表现出来的多。除了基础身份和金钱,买了套能就近观察徐亦桉的房子,雇人排查关系盯梢,应聘老师、伪造应对学校简历的同时,他还伪造了金融方面的身份。
从零开始一个月成立一个公司不现实,所以陆究其接触了三家公司,分别进行破产公司力挽狂澜;蒸蒸日上公司添砖加瓦;顶级公司竞争上岗。
与此同时,他还给自己伪造了一份DNA报告,跟一家情史丰富的顶级豪门认了亲。那家子人丁兴旺,光外头生的就一双手数不过来。他准备争夺继承权,没别的意思,只是他要做就得做第一。
此时来接他的,正是那家蒸蒸日上的科技公司的人。他投了钱,帮着牵线搭桥拿下了两个大项目,对方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今晚他们有个庆功宴,庆祝新项目中标,陆究其这个“财神爷”得到场。而认亲那家恰好也邀他回老宅参与家庭聚会,老宅和酒店一条线,他正好顺道。
时间管理得严丝合缝。
车开了十几分钟,陆究其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看着挺正派。验证消息写着:“陆总您好,我是周正清,之前是鼎盛集团的职业经理人,想跟您认识一下。”
鼎盛集团,业内顶级的投资集团。他通过正常竞争挤掉了原本的职业经理人,自己坐上了那个位子。周正清正是被他顶掉的那位。
陆究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对方这是被取代之后坐不住了,想找他聊聊。但他没同意好友。谁要跟他聊聊,没心情。
他一般只愿意跟两种陌生人“多聊聊”,一种是气死他的神人,另一种是……暂时还没有出现。
车子拐上主路,副驾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是恒远建材集团这个月的财务报表,第二份是科技公司新项目的企划书。
他探身拿过来翻了翻,恒远的账面上已经扭亏为盈,数字虽然不算漂亮,但至少不再是个无底洞了。只不过老板也不再是原来的老板,而是变成了他,前任老板现在在给他打工。
翻到一半,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王校长发来的消息:“学校那边有个老师问,你简历上那个‘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怎么查不到公示?”
陆究其慢悠悠回了句:“评奖渠道不同,材料在省里存档,学校级别查不到也正常。”
他回完消息,立刻通过系统给省级档案也补了一份。全套流程,从评审到归档,一条龙下来,外人查不出任何问题。
只能说,他下次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做完这些,一抬眼,看到后视镜里司机正从镜子里偷看他,对上他的视线,慌忙把目光挪开,假装专心看路。
在来接陆究其之前,司机就听老板千叮咛万嘱咐过,这位陆先生是公司的财神爷,两个大项目都是他牵的线,让他小心伺候,别多嘴,别多问,别多事。老板还说了,陆先生年轻,但做事极有手腕,得罪不起。
可司机没想到这位“陆先生”会长这样。年轻得过分,脸也……他刚才那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自己接错人了。这种长相,他在现实里没见过,电视上也没见过。
陆究其无所谓,从小到大这种视线他早已习惯。他收回目光,继续翻文件。
车子在夜色里拐了个弯,往酒店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