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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教书育人” 出门在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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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究其到学校的时候,一点二十五。
H市一中,高三教学楼三层最东头那间教室,门牌上贴着“高三A班”四个字。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走廊墙上贴的模考排名表哗哗翻卷。
陆究其走过去,顺手按住那张排名表看了一眼,年级前十,A班占了七个。第一名的位置写着“徐亦桉”,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
他把手松开,排名表又翻了回去。
教室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在议论什么。陆究其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听了几秒。
“听说了吗,新班主任今天就来。”
“来呗,上一个不也来了?撑了多久?两个月?”
“听说这个还是自己主动要来的。”
“主动来的?疯了吧。前几个怎么走的他心里没数?谁给他的自信啊,不知天高地厚。”
“钱哥说了,今天给新来的备了份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陆究其推开门。
教室里二十来号人齐刷刷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整间教室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前排一个正在转笔的男生手一滑,笔飞出去,啪地掉在地上。没人去捡。所有人的视线都定在门口。
上一任班主任长得也不差,清隽温润,班里的女生背地里一直在偷偷议论。但眼前这个人往门口一站,整个教室的光都像是往他那边偏了几分。
宽肩窄腰,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五官深得像建模刻出来的,桃花眼,微笑唇,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汪水。
前排几个女生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他妈是老师?”,被同桌一肘子怼了回去。
陆究其站在讲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把整间教室扫了一遍。他往讲台上一站,身后的黑板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教室安静了几秒,角落里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率先回神,嗤笑一声,拿笔帽敲了敲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老师,你这张脸,搁我们学校门口开个直播,比当老师来钱快多了吧?”
陆究其没理他。倒是前排一个女生小声嘟囔了一句:“开什么直播,直接站那儿当明星都一堆人买单。”
周围几个女生没说话,但心里都默默点了头。
陆究其恍若未觉,低头看了眼讲台上的座位表。目光扫到靠窗第三排那个空位,又扫到后排靠墙那个歪着身子坐得跟没长骨头似的男生。座位表上标着“钱嘉树”,旁边画了个小星星,大概是之前哪个老师标注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把座位表放下,从粉笔盒里抽了一根粉笔。
“我姓陆,陆究其。”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笔迹利落漂亮,横折撇捺都带着筋骨,一看就是练过字的。写完他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今天起,你们班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他替代了前班主任,自然连他教的课也一并接了过来。
教室里又静了一瞬。
钱嘉树在后排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全场听见:“陆老师,前几任班主任是怎么走的,您听说过没有?”
陆究其转过身看他,微笑唇似笑非笑:“说来听听。”
钱嘉树歪着身子靠在墙上,笑嘻嘻地看着讲台:“都是自己请辞的。听说您是自己主动来的,谁给您的自信主动来的?”
说完周围人响起一阵哄笑,几个男生跟着敲桌子的敲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配合得相当熟练。
陆究其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桃花眼弯起来,含情的微笑唇弧度漂亮,整张脸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那当然是比你家有钱。”
声音不大,偏低的温润音色,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缓,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满堂哄笑,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钱嘉树脸上的笑僵住了,眉头跳了一下。周围那些起哄的也跟着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陆究其继续缓缓说道:“比你家有势,比你家有能力。”
他笑得越发温柔,语气平和得像在跟人聊闲天,说出来的话却和那份温柔完全相反,一句比一句不留情面。
“以及,我说的是我,不是我家。”他双手撑在讲台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钱嘉树的眼睛,“我到现在的人生简历,你哪怕过完这辈子也不及十分之一。”
他眯了眯眼。
“哦——你甚至不及百分之一。”
整间教室静得能听见窗外香樟树叶被风翻动的声音。前排那个黄毛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后排几个原本准备跟着钱嘉树起哄的,这会儿全把话咽了回去,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先出声。
他们从来没见过哪个老师说话这么直白,直白到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老师。哪有老师敢这么和学生说话的?
钱嘉树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从小到大横行惯了,靠的就是家里那点钱和势,在学校里横着走,老师见了他都绕着道。
可眼前这个人,张口就把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摁在地上踩。他想反驳,想说“你吹什么牛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要是说的是真的呢?万一呢?
他不敢赌。钱嘉树虽然狂,但从小被他爸耳提面命,最清楚一件事:真正有钱有势的人,从来不说自己有钱有势,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人连客套都不客套,上来就把底牌摊在桌面上,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根本有恃无恐。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还是老师吗?这么说自己的学生?”
陆究其看着他,双手从讲台上离开,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语气也淡了几分:“承认我是老师了?‘学生’。”
钱嘉树:“……”
“既然承认我是老师,”陆究其把花名册翻开,语气平平淡淡的,“那就都给我好好上课。谁再整那些歪门邪道,别怪我教他做学生。毕竟,我可是个‘好’老师呢。”
他说完低头翻花名册,教室里安安静静,没人再敢出声。
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喊了一声“报告”。是徐亦桉。
后排几个原本蔫头耷脑的男生一听这声“报告”,齐刷刷抬起头,互相递了个眼神,脸上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新班主任刚把钱嘉树都压了一头,转头就撞上个迟到的,这人能落着好?有人已经等着看徐亦桉被训了。
徐亦桉本来能准时到的。结果公交车半路抛了锚,一车人干等了十几分钟,司机才摆手让他们换下一班。他一路跑到学校附近,经过一家小杂货铺时脚步顿了一下,拐进去买了副平光镜戴上。
黑框的,没有度数,镜片是普通塑料的,戴着有点闷,但好歹把眉眼遮掉了一半。不戴眼镜他实在觉得别扭,没有安全感。
他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岗大爷一眼就认出了他。徐亦桉这个名字常年挂在荣誉榜第一行,照片贴了三年,门岗大爷每天进进出出都能看见,想不认识都难。大爷好心提醒他,说你们新班主任都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上课了。
徐亦桉心里咯噔了一下,连跑带喘地冲上三楼,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教室里传出一道声音:“进来。”
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偏温润,听着很舒服。徐亦桉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但跑得脑子缺氧,一时没想起来。他推开门,低着头先道了个歉:“对不起老师,我公交车半路坏了,所以——”
他抬起头,看见讲台上那个人,话卡在了喉咙里。
陆究其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桃花眼弯着,看着他,笑得温和极了:“坐。”
徐亦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他盯着陆究其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把“697”和“班主任”这两个身份连在一起。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现在这场合不对。最后他闭了嘴,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掏出卷子摊在桌上,全程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后排那几个等着看好戏的男生面面相觑。就一句“坐”?连句重话都没有?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迟到都不管啊”,被同桌捅了一下,又闭了嘴。
前排几个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钱嘉树的目光在徐亦桉和陆究其之间转了一圈,皱了皱眉。竟然没罚也没说什么,只让人进来坐。
这让他们对这位新班主任的认知有些刷新,明明刚刚还强硬得很,现在却很好说话,班里的其他几个爱迟到的人心思转了转。
陆究其等徐亦桉坐下,合上花名册,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这节课写作文。”
“作文?”前排那个转笔的男生又开口了,“老师,第一节就写作文啊?不先讲讲?”
陆究其走回讲台,把粉笔搁下:“讲什么,你们都会。年级前十你们占七个,第一名甩第二名二十多分,这还要我讲?语文是讲讲就会的?”
他偏了偏头,很随意地补了一句,“题目自拟,题材不限,八百字以上,下课交。”
教室里一阵翻纸找笔的声音。有人问:“写什么内容都行?”
“都行。”陆究其补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们,写得敷衍的,我会家访。”
家访。这两个字在教室里滚了一圈,几个后排男生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钱嘉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吭声,手却悄悄摸向了桌肚里的手机。
他刚把手机摸出来,还没来得及按亮屏幕,讲台那边就飘过来一句轻飘飘的话:“一次警告。下次玩手机记得换个不戴眼镜的同桌,也记得别让同桌看你的手机,反光。”
钱嘉树的手僵在了桌肚里。他抬起头,陆究其正靠在讲台边,两条长腿交叠着往桌下一搁,姿态散漫得很,而他的同桌,正因为扭头看了一眼钱嘉树就被逮到而僵在原地,注意到他的视线,尴尬地笑了笑,镜片上明晃晃反射着他此时狰狞的脸。
钱嘉树咬着后槽牙把手机塞了回去,周围几个本想跟着摸手机的也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陆究其坐在讲台边,视野右下角的实时记录一直在更新。他一直都在注意记录内容,不过是这会儿才调出来又扫了一遍。
【徐亦桉在公交站台等了十二分钟,公交车故障。】
【徐亦桉跑向学校,途中在一家杂货铺停留,购买平光镜一副。】
【徐亦桉抵达校门,与门岗对话。】
【徐亦桉正在跑向教学楼。】
最新一条是:【徐亦桉正在写作文,却不知道写什么,尚未正式落笔。】
他收回视线,掏出手机。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很少,他点开排在末尾的一个对话框,开始打字。也不知聊了些什么,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几个女生偷偷往讲台这边瞄,看见他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笑的样子,默默把头转了回去,耳朵有点热。
钱嘉树也在看,他本来只是想瞄一眼陆究其在干什么,结果看见那个笑容,后脊梁莫名一凉。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人憋着什么坏。
靠窗第三排,徐亦桉盯着作文纸看了半天。命题作文他拿手,给个题目就能写。可题目自拟反倒让他不知道从哪下手。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写的。
他写了个标题又划掉,又写一个又划掉,最后盯着那团墨迹发了会儿呆,把笔搁下了。
八百字,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究其站起来:“课代表收一下,送到我办公室。”
前排一个女生下意识往徐亦桉那边看了一眼。徐亦桉正在发呆,被同桌捅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开始收作文。他本就是语文课代表,看样子这次换班主任,也没有要换课代表的意思。
收完作文,他抱着厚厚一摞本子走到讲台边。陆究其正靠在讲台旁等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鼻梁上那副新配的平光镜上,多看了两眼。
镜框黑黑的,塑料的,一看就是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戴在他脸上倒是不难看,就是那截镜腿有点松,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的。
陆究其没说什么,拿起花名册往门口走,经过徐亦桉身边时脚步没停:“跟我来。”
徐亦桉抱着作文本跟在他身后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走了几步,陆究其忽然开口:“放学后带你去配副新眼镜。”
徐亦桉脚步一顿,抬头看他:“不用不用,这副能戴——”
陆究其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桃花眼弯着,笑得温和,可徐亦桉就是觉得那双弯着的眼睛里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意味。压迫感极强,仿佛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这人能当场把他拎到眼镜店去。
徐亦桉张了张嘴,那些推辞的话到了嘴边,撞上陆究其那张脸,不知怎么就全咽了回去。
况且他确实需要一副正经眼镜。他那点度数说高不高,平时不戴也能凑合,可看黑板时间长了眼睛会酸,晚自习久了还会发花。而且他的度数早涨了,过去的眼镜度数已经不适配,只是他一直不舍得配新的。
“……好。”他低下头,攥了攥校服下摆,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快到办公室门口时,徐亦桉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您怎么……当老师了?”
“需要‘教书育人’啊,不然心里不得劲。”
“……?”徐亦桉没听明白。
陆究其没多解释。解释多了容易吓到小可怜。毕竟他是来“教”原“书”里大脑发“育”不完全的傻叉做“人”的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陆究其推开门,侧身让徐亦桉先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办公室里没别人,其他老师大概都去上课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朝徐亦桉抬了抬下巴:“放桌上就行。”
徐亦桉把作文本放在桌角,整整齐齐码好,然后站在桌边没动,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像是在等什么。
陆究其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徐亦桉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秒才低声开口:“老师,我……作文没写。”
“没写?”
“嗯。”徐亦桉低着头,耳根有点发红,“题目自拟,我……不知道写什么。想了一节课,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要家访的话,我家……方便。”
最后那两个字说得格外轻,明显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家那个情况,他妈还病着,他爸要是碰巧在家,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收拾不出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认。
陆究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副老老实实认错、还主动把家访的“方便”都交代了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
多好一孩子,认错认得干脆,挨罚也不躲,家访这种事还主动给老师行方便,这么好一小孩结果原书里被那样对待。一想到这儿,他那股火就又往上窜了一截。虽然面上不显,只是笑眯眯的,但心里已经变身恐龙到处喷火了。
“今晚就家访。”他突然开口。
徐亦桉:“……?”
“家访完你再补作文。”陆究其又补一句,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简直天才。
徐亦桉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没跟上:“今、今晚吗?”
“今晚。配完眼镜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