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淬刃》柩矢

54、巡视 恨不得扇自

　　这局势比他想得还要不容乐观。
　　顾之行抬眸，“所以你们便开始和这些流寇勾结？”

　　天大的帽子就这么兜头扣下来，他们哪敢接，连忙否认，“不不不，团练使大人明鉴啊，之前和那些流寇勾结可是周县尉，小的们只是些底层小官吏，很多事和我们半点干系都没有啊。”
　　“要小人说这个周县尉平日里干得都是鱼肉百姓的勾当，后来死于那些流寇之手也算是报应了。”

　　这话和顾之行此前的猜测一模一样，他将卷宗合上，“所以你们承认周稠锦和流寇勾结？”

　　墙倒众人推，周稠锦早就白骨埋地了，他们也不怕，反正他们也早就受够了那个周稠锦。见顾之行对此感兴趣，如数家珍似的将周稠锦干得恶事，一股脑全都倾倒而出，还不忘添油加醋诉说自己在周稠锦手底下干活时遭到的压迫。
　　可惜人已经死了，他再怎么十恶不赦都随着最后一口气的咽下而烟消云散了。

　　顾之行只是求证，却无意追究，他将目光放在桌上的地形图上，“这里还有其他的地形图吗？”

　　另一名小吏乙瞟了一眼地形图，但因顾之行在旁，没敢细看便摇头道：“没有了，这是我们绘制的最完整的地形图了。只是团练使大人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

　　顾之行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确定吗？”

　　小吏乙猛点头，他是负责这些文书工作的，就算平时再怎么偷懒耍滑，这个还是记得的，“这个地形图虽是十几年前的，但包含了中州的各种地势山峦，小人绝对不会记错的。”

　　顾之行，“……”
　　不对。

　　小吏乙见顾之行不语，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正想着从哪里开始找补，就见顾之行已经起身，他们被这动静吓得脸上的皮肉都抖了三抖，看顾之行要出去，不知谁脑子一抽，多嘴问了一句，“团练使大人，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话音刚落，他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叫你多嘴！

　　顾之行头都没回，“视察地形。”

　　这些卷宗记录粗糙，几乎千篇一律并没什么参考价值，且多为败仗。
　　甚至连地形绘制图都没有完整的，可刚刚小吏却说它是完整的，那这中间肯定有人从中作梗。

　　小吏们，“……？”
　　地形图都在这儿了，这怎么要还视察地形啊？！

　　*
　　顾之行刚出府衙就遇见了一位熟人——楚柩，由于顾之行在此地的事迹过于强悍，导致他刚来的第一天就不仅无人去接风洗尘，甚至大部分官员都在有意无意地躲避着这瘟神，对比先前的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顾之行又一心扑在匪患这件事上，导致顾之行来此多日都没见过楚柩一面。

　　“楚刺史。”
　　顾之行抱拳行礼。

　　楚柩显然没料到能在这里遇见顾之行，表情一愣，才点头道：“嗯。”
　　他是崔文豪门生，顾之行是圣上的红人，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本该没什么可说。
　　他却忽然喊住顾之行，“顾……团练使，本官先前问过你，你如此针对徐家可曾想过后果，你没回答……你前程本该一路顺畅，如今却被贬至地方当团练使，你又是否有过片刻的后悔？”
　　说话看似在问顾之行，可又更像是在自问，他为官数十载，谨小慎微，左右逢源，生怕在自己为官的生涯中留下半块污点，可有时梦中惊醒，心中又总会有些愧疚……

　　可楚柩做到刺史的位置，必然有功绩在身的，他在中州百姓的心中亦威望深重，又为何有此错觉？

　　顾之行道：“为何后悔？在其职谋其位，我想如果楚刺史在我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做。”

　　楚柩似是没想过顾之行会如此说，神色间有些错愕，可终究笑道：“顾团练使今年几岁了？怕是刚过弱冠吧，你还是太年轻了，人心难测，就算顾团练使有这种魄力，可其他人却未必会这么做。”

　　顾之行转头，“楚刺史这是在妄自菲薄？”

　　“没办法人老了，有时就会想的多。”
　　楚柩拍了拍顾之行的肩膀，“顾团练使这么急匆匆地出去，应是有要事在身吧？那你就先去忙吧，闲话咱们改日再说。”

　　顾之行，“……”

　　*
　　守备军不久前和匪寇有过一场恶战，双方都损失惨重，因此双方都默契地休养生息，匪寇也有几天没有袭扰村庄了。

　　这是个打探具体消息与勘察地形的好时机，顾之行到军营里挑选出一支精锐小队，又让对此地非常熟悉的村民带路，隐瞒身份，假扮成百姓去探查敌情。

　　歪歪扭扭，泥泞的小路上几乎无人经过，远处的村庄早已无人烟，滋生出了破败，荒凉。
　　只有顾之行等人留下的一长串脚印，表明这里还有人迹活动。

　　小杜找来带路的向导是个精瘦皮肤黢黑的男子，是远近闻名的“话痨子”，方圆百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据说他先前还当过一阵土匪，不过他看不惯山里的打打杀杀所以又偷溜回来了。
　　上了山还能安然无恙回来的他是头一个，这离不了其喜爱广好交友的性格，与消息的通达。
　　他脚踩破烂草鞋，一路走一路说，几乎将顾之行想要了解的都说了。
　　身后负责记事的小兵都暗自叹息，这是从哪儿找的神人啊！

　　他们行至一个路口，前面竟有一处破旧木板支楞起来的粥棚，篷布破，那桌凳更是缺胳膊少腿的，只能勉强就地取材用石头垫着，就这还要小心别把桌椅压塌了，这粥棚建造在地势低洼处，外面几乎与周边水泥，草木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顾之行等人为何会发现，是因为粥棚里头戴渔帽的少年那一嗓子，“老板，我的粥怎么还不上啊？”
　　声音清亮，很难不引人注意。

　　“话唠子”闻言馋虫直接被勾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唱空饷的肚子，爬了一上午的山，还一口饭都没吃上呢。
　　可看顾之行这身气质，他就知道这些人并非寻常人家，故不敢私自决定，只能有些忐忑询问：“郎君，您累了吗？那儿有个粥棚，咱们正好可以歇歇脚。”

　　这粥棚脏乱不堪，简直无法下脚，这些士兵哪敢让顾之行坐下，当下便呵斥道：“你当咱们郎君是什么人？竟敢让郎君在这里歇脚？！”

　　顾之行性子虽冷，对谁都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并不会随便拿官威吓唬人，见这人就要上手打，手腕一转，用剑鞘将他逼退几步，却看也不看他，转而对“话唠子”道：“后面还有些路要走，你要是饿了可以去吃，不过要快。”

　　“话唠子”见自己终于吃上饭了，立马喜笑颜开，“好好好，郎君们等我一会儿，我吃完就走。”

　　被顾之行教训地士兵，脸色一变，当即就要跪下，“属下……”

　　“不必，回去自领十军棍就行。”
　　顾之行斜眼看他，“罪名自己清楚。”

　　将士无故私自殴打百姓，按律当杖责十军棍。
　　那人咬牙，“……是。”

　　这番吵闹成功引起了粥棚老板的注意，他将抹布搭在肩头，笑着招呼，“前面的郎君你们不吃吗？正好咱们小店有优惠，买一碗白粥送一碗酒，粥是好粥，酒也是好酒，童叟无欺啊，都过来尝尝吧！”
　　老板是个驼背的，咧嘴笑时，两颗漏风的大门牙率先引人注意，看着无比滑稽。

　　顾之行却注意到这人步子沉缓，动作间气息匀长，与寻常人不同，还有周围……

　　“话唠子”却管不了那么多，看着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白粥，他伸手从筷笼里拿出看着还算干净的一双筷子，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要开吃。

　　“等等。”
　　顾之行突然拦住了他，丝毫不嫌弃这地方寒酸，径直坐了下去，惹眼的样貌在这棚子里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话唠子”还以为顾之行改变主意，也要来一碗，便将这粥推到顾之行面前，颇为大方，“郎君您也饿坏了吧，这碗我还没动过，您先吃！我再让老板上一碗！”
　　说着就要喊老板，顾之行还没来得及制止，刚才还一人独坐的少年，端着碗就坐了过来，他笑道：“我觉得自己眼前这位郎君很有眼缘，要不这碗粥就我请了吧。”
　　少年容貌秀朗，一颦一笑间皆是潇洒恣意。

　　顾之行，“……”
　　一碗粥而已，又不是山珍海味，争什么？
　　何况这粥有问题，他并不吃。

　　少年已经将自己的粥给了顾之行，又顺手将“话唠子”的粥推了回去，还顺便让老板再做一份，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带犹豫的，好似他曾经做过这种事。

　　顾之行，“……”
　　这行为他似乎在哪儿见过……

　　少年见顾之行似乎本不想理睬自己，托着腮，非常自来熟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林安，你叫什么名字？”

　　顾之行不答反问，“此地偏僻无人，你一人为何在这里闲逛？”

　　少年接过老板手中的粥，在顾之行还没来得及出声警告前便已经喝了一口，他抬头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
　　这笑容怎么这么欠揍……
　　顾之行，“只是疑惑，你一个少年不该来此处。”
　　说着目光一沉，把“话唠子”手中刚要递到嘴里的粥挥落在地，同时一把将桌子掀翻，又抓起“话唠子”的衣领丢给那些将士。

　　粥铺老板一直见没人喝粥，就知道身份已经败露，眼看顾之行发难，干脆不装了，抽出藏在扁担里的软剑，一声令下，“给老子冲！”

　　原本藏在山沟，树丛里的人抄起家伙就上了。

　　他们一早就得到消息，有一个新来的说什么都要剿灭他们的团练使会在今日上山，他们已经在各个地点埋伏，誓要让这个从阎都来的官老爷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