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淬刃》柩矢

53、匪患 新官上任三

　　殿内，一尊方正的熏炉立在中央，半圆形的楼空正冒着香烟，那烟丝丝缕缕直立飞上空，竟不外斜四散。
　　据说这是崔霄从老家扬州特地寻来的奇香，不仅香料难寻，制作其工艺更是复杂无比，每年只能产下六两，极其难得，不仅可以安眠镇神，还有治百病的功效。
　　能不能治百病李暨不知道，但他这阵子睡得的确很好。

　　此刻他正批阅奏折，旁边伺候着磨墨的是季昭仪，近几日她都歇在寝殿，白日里李暨也会召见她。

　　“咳咳……”
　　李暨手握成拳，抵着唇咳，季昭仪劝了几次也没劝住，反而问道：“麟儿最近的课业如何？”

　　季昭仪依旧柔声回道：“有了父皇的叮嘱，麟儿最近很是用功，常常半夜都还在复习汤阁士留下的作业。”

　　李暨听了却眉头一皱，“都半夜了，咳咳……还复习？”
　　他想起了汤士嘉说得话，小皇子三字经背了一月有余依然磕磕绊绊……

　　季昭仪以为他是心疼自家孩子半夜还用功，笑道：“是啊，麒儿他……”

　　李暨突然道：“汤阁士说得没错，麒儿的确资质平庸，再用功也赶超不了别人。”

　　“圣上……”
　　季昭仪磨墨的动作一僵，下意识要替孩子辩解，却被李暨一句话堵住了。

　　“朕像他这么大时，别说三字经，千字文都倒背如流了。”
　　李暨没等季昭仪反应，话锋一转，“如今国库空虚，朝堂争斗不休，朕无心选妃，只是一直后宫空置也不是办法，咳咳……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李暨因身体有顽疾，后宫里除了生出个儿子的季昭仪，就只有几位美人，虽子嗣凋零，但李暨对小皇子一直都寄予厚望，更是从未动过任何选妃的念头，如今此举应该真的对小皇子失望了。

　　季昭仪神色僵直，有心想再说上些什么，可他知道李暨一旦下定决心，任何人都劝不动，最终只勉强维持着笑容，欠身道：“是，妾身会寻个由头召几名官宦女子进宫，考察她们的德貌品性，再择日纳入后宫，望她们能早日为圣上诞下子嗣。”

　　“嗯。”
　　李暨点头，又似是察觉到了季昭仪心情的转变，搁下笔，转而去拉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摩挲着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你在朕还是皇子时就伺候朕，又替朕养育了一个孩子，朕与你是有情谊在的，自然不会亏待你，等此事办成后，朕就封你为德妃如何？”

　　季昭仪睫毛轻颤，面上却无喜色，但她还是顺从地点头，“那妾身先在此谢过隆恩。”

　　“嗯。”李暨又把玩了她的手一会儿，张净就端着药过来了，“圣上，喝药的时间到了。”

　　“放下吧。”
　　李暨松开她的手，季昭仪见送药的是张净，意识到李暨可能有要事吩咐，非常懂事地开口，“那妾身就先退下了。”

　　张净在恭送完季昭仪后，才将一个细细的竹筒双手呈上，“圣上，这是顾之行刚刚从中州传来的密信。”

　　李暨将顾之行“贬”去中州当团练使，看似是因械斗闹事被罚，实则是因为中州之地经常有流寇出没滋扰民生，当初查抄徐府时，连县尉都葬身在他们手中，楚柩虽率领守备军反击，可他是文官，对剿匪之事并没有什么经验，效果甚微，始终无法根治，甚至山下一些百姓还被煽动着上山落草为寇，局势渐渐不可控。

　　李暨知晓此地方官贪腐怕死的特质，虽扫清了部分贪官，又提拔了一些人，可流寇依然是一大隐患，而现在朝中一时又无人能真的带兵清扫流寇。
　　他只能寄希望于顾之行，这份信任并非盲目，他之前和顾之行谈论过中州流寇匪患的事情，顾之行的看法很有见地。

　　李暨喝着药，示意张净先自己看，“他说了什么？”

　　张净拆开来看了一遍才道：“顾之行说中州之地匪患严重，甚至频频发生迫害周边的村庄的事件，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这话听得李暨频频皱眉，摆手道：“这些朕都知道了，咳咳……直说他想要什么？”

　　张净敛目，“他说希望圣上安排一些人手给他。”

　　李暨表示理解，“他在中州几乎将人都得罪光了，所以现在应该没什么人能听他调遣。”
　　“朕应允了，他手底下不是还有些人没带走吗？就让他们去吧。还有其他事吗？”

　　张净顿了一下道：“他还说，李案并没有死，不但没死还现身挑衅，只是他在抓捕的过程中一时不察被此人逃了，他不知李案有何居心，希望圣上多加防备。”

　　“……”
　　李暨的目光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转冷，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天底下竟有人敢从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半响才冷笑出声，“真不愧是朕的儿子给朕推荐的人，竟然敢脱身逃罪！现在拟旨，张榜全城通缉这人，无论是谁，抓到后一律赏金百两！”
　　“咳咳咳……还有将涉事的一干人等全部抓起来审问，朕倒要看看这个李案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收买人心到如此地步！”

　　“是。”
　　张净刚要退下，就撞见干爹黄忠一脸兴奋地疾走上前，“干爹。”
　　张净下意识喊道，而黄忠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
　　张净心下怪异，却只默默退下，在关上门前，只听了一声贺喜，“圣上，也不枉你苦等了那么久，这下终于有好消息了……”

　　殿门关闭，张净已经无法听里面的声音，只能先离开。

　　殿内，李暨不自觉地直起腰背，“你说什么？”

　　黄忠虚胖又疏于锻炼，跑几步就喘，气还没喘匀就急忙道：“圣上寻找多年的人已经找到了，身份也确认过了，是真的……圣上，圣上现在要去见一面吗？”

　　“……”
　　李暨神色微动，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可心中又升起某种近乡情怯的思绪来，最后只道：“不急这一时，阎都的风土人情都很好，很多东西都未必见过，让他们待些日子好好体验一番吧，还有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要亏待了他们，最重要的是派人将他们看紧些，有什么情况立刻报给朕。”

　　“哎，奴婢遵旨。”

　　*
　　中州府衙，顾之行正伏案看历年来的剿匪事件记录，他并非冒进之人，有道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顾之行正专心查卷宗，丝毫没注意因他到来而在旁瑟瑟发抖的底层小官吏，这些人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制造一丝一毫的声响，连交流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生怕惹恼了这位团练使。

　　毕竟顾之行可是背负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中州的官员拉下马的光荣事件。不仅如此，新官上任三把火，顾之行第一天到任就雷厉风行地将守备军整治了一顿，不仅修改训练规则，还把这些军爷拉到训练场上像晒小鱼干似的，左煎右烤地在太阳底下足足暴晒了三个时辰，各种负重训练，格斗技巧，据传闻那天倒下的士兵是按一箩筐一箩筐算的……

　　如今大家都拿他当瘟神看，对他是避而不见，生怕被他盯上就小命不保了。

　　美人当前，他们却避如蛇蝎。美人翻页，他们后退一步；美人抬头，他们后退三步；美人开口，他们后退……好吧，无路可退了。

　　几个人相互使眼色，最后还是资历稍大的小吏战了出来，鞠躬道，“团练使，有何吩咐啊？”

　　顾之行前面摆放的书案上摆放着一摞摞卷宗，甚至地上还有一大堆，但他却道：“还有吗？”
　　指的是卷宗。

　　“有，有的。”
　　小吏见顾之行要这些，都松了一口气，将剩余的卷宗全都搬过来。

　　他们这里别的没有，卷宗有的是，他们希望顾之行只在这儿看卷宗才好呢！

　　但往往人们最怕什么就来什么，顾之行眉头微皱，“这匪患是从何年开始闹的？怎么那么多记录的卷宗？”

　　小吏忙不迭应答，回忆般道：“大概是宣德二年就有了吧，不过当时只有十几二十个人，都是些周边邻村拜把子的小混混，每天没事干尽惹事，不成什么气候。上面的大人们也不当回事，后来才慢慢扩大，但也不成事，稍微敲打一下他们就自己散了。”
　　“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威胁朝廷了呢？我记得好像是宣德八年，那时候从北方过来的流民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也就从那时起，这里才匪患猖獗，一年甚至能发生大大小小上百起战役，但总也除不尽，卷宗倒是越堆越多。”

　　顾之行沉思片刻，“可本官记得圣上当年在各个地方都设置了“安乐府”用来安置这些流民。”

　　小吏用一种“大人你这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看向顾之行，颇为谄媚道：“官场之上尽是人情啊，有人情往来就要使银子，可这银子又从哪儿来呢，总不能从自己的口袋里掏，自然是……嘿嘿，所以经过层层盘剥真正用来设立“安乐府”钱就少之又少，再加上“安乐府”的维护成本过高，所以只有少数的能存活，大部分刚建完，完成朝廷的指标，拿到银子就荒废了，甚至有些连建都没建造……”
　　说着说着，生怕顾之行发怒，连忙澄清，“不过大人，这些银子小人可一个子都没看到啊！”

　　顾之行道：“……所以你的意思整个朝堂都在贪？那为何独独你们这儿流寇四起？！”

　　说到这小吏就有话说了，“嗨，这就不得不提我们这边的独特地形，这山林成势，风情水秀，加之周边州府打击流寇严重，所以大部分都流寇都跑到这里来了，现在这山上少数也有数万人，就凭咱们这点兵力实在是难以抵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