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无名》玄溟渊

17、第 17 章 番外3

　　番外3：静谧的黑(金皓单人番外)

　　一年前的夜，与一年后并无差别。他出生时的夜，妹妹出生时的夜，母亲因病离去的夜，父亲死于矿难的夜，与现在的夜，与之后的每一个夜，都没有差别。

　　都是那么静谧，那么黑。

　　他名金皓，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金蝎城的贱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过来。

　　贱奴的处境和沙漠外的猪狗牛羊没有差别，劳作一生，留下小贱奴，死去。

　　他和其他的贱奴本来也没有什么差别，每天为主人劳作，虔诚地供奉神明，睡着，醒来。

　　他们不被允许走到外面的世界，他们也不想走进外面的世界。

　　他们要开采外人口中的黄金，留着供奉神明。

　　金蝎城四周只有两样东西最值钱：取之无尽的黄金，用之不竭的水源。

　　按照他们世代传颂的，这两样东西都是神明的恩赐，他们只有开采黄金，供奉神明，神明才会赐给他们水源和赖以生存的一切。

　　他本来也是这样的，直到那场瘟疫来临。

　　死了很多族人，他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她的妹妹虽然活了下来，但是也落下了病根，每日疼痛难忍，只有服用外来的药物才能稍有缓解。

　　他不想让妹妹永远地痛下去，于是他决定冒死偷出献祭给神明的黄金，带到地上换药，让妹妹可以好受一些。

　　若是换作其他的流金蝎，他们定不愿意这样做，他们认为这是对神明的亵渎。

　　但是他却认为，神明如果真的像传说中那样爱他的子民，那么神明一定给不会介意他带走微不足道的金子去救人。

　　于是，他就带着这样的心思，第一次踏上那个未知的世界。

　　那个世界是黑色的，静谧万分。

　　他如愿取得了自己想要的，安心回到井下。

　　此后的日子，他在两个黑暗的世界中穿梭，在黄金和神明的庇佑下一点点变好。他很知足。

　　直到，事情败露。

　　他被主子扭送到神庙之前，拳头和鞭子雨点般落下。同这些皮肉之苦有一齐落下的，还有恐惧的眼神和斥骂。

　　“你个罪人，你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神啊，请宽恕我们吧，请不要让黄金消失，请不要让水源断流，请不要夺走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我们会将这个罪人处以极刑，我们会拼尽全力来平息您的怒火！”

　　“烧死他，烧死他平息神明怒火！”

　　他忍着痛，心中却是不解。他偷走的金子连祭品中最小的戒指都比不上。他只偷了这么一点点东西去救人，为什么神会生气？

　　他知道黄金这个东西在外面的世界很受欢迎，但是神为什么也这样看重黄金。

　　为什么？

　　他在痛楚下浑浑噩噩地想着，直到他们将他架上柴堆。

　　他不能死，他死了他的妹妹就没有家了。

　　他挣扎着，第一次违抗主子的命令疯狂地挣扎着。直到他看见了他的妹妹站出来，说，一切因她而起，神明要怪罪也要怪罪她带着神罚活着……

　　妹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狗东西挥手，下令将她送上柴堆。

　　他被扯下来，扔下来。然后亲眼瞧着他的亲妹妹替他架上火堆，被烧成一把灰。

　　她死之前，还在声嘶力竭地恳求神明原谅他，恳求神明让他活下去。

　　最后，他被流放出金蝎城。

　　在他伤口发炎，将要白白死在这永恒的漆黑的沙漠中时，一个自称是白虎关关主的人救了他。

　　那个人他认识，是一个经常从他手中收购黄金的人。但是那个人却说他不是那个他。这番话有些绕，金皓本来就只有个半吊子的汉话水平，这下更是彻底听不懂了。

　　那人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将他的脸摘了下来。

　　被摘下来的脸说道：“明白了吗。你不是流金蝎吗，怎么会跑到沙漠中来。”

　　他被这一幕吓得变色惨白，加之身上还有没好利索的伤，他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他发现他躺在一张舒适柔软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那是他第一次瞧见太阳，瞧见阳光下的世界。这世界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喧闹，那么的陌生。

　　他好奇地望向那个不断发出光芒的东西，却被那个东西灼的眼睛痛。

　　他忍着泪水，飞速低下头。

　　那个自称关主的人闻声，推门走进来，将那个问题再一次问了一边。

　　他没忍住将这一切都跟他说了，还有他的疑惑和他对神的崇敬。

　　那人听后，若有所思。静默了一阵子后，那人说道：“如果我跟你说，你们所信奉的神，其实早就不在了呢？你的妹妹，其实不用去死呢。”

　　等世界再一次回到黑暗和静谧，等柔和的风再一次降临大地，金皓踏着星光，在沙丘上奋力向前奔跑。小小的身影在连绵的沙丘上被抛起，被落下，像那一叶在惊涛骇浪之间苦苦挣扎的小舟。

　　金皓又一次从沙丘上跃下，紧缩的身子在半空中展开，霎时间变成一只巨蝎。金色的蝎壳被月光擦拭得透亮，像一面黄金磨成的镜子。

　　流金蝎轰然落地，弓起身子，再次弹了出去。巨大的身影就像千里之外得巨鲸，在这无垠得波涛中纵情驰骋。

　　当银河缓缓升到天幕中央时，金皓来到了自己得目的地，一方低矮的，残破的石碑前。

　　巨蝎挥舞着抽打着石碑前的沙地，飞舞的黄沙中夹杂着一个黄金戒指。那是他们献给神明的祭品

　　从小听到的话，刚刚得知的事实交织着在他脑子中循环，愈来愈刺耳。

　　“我们的一切都是神明赐予的，没有神明我们就无法在沙漠中活下去。”

　　“我们的城主与我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位半步成神的修仙者。他将你们的祖先抓到此地，强迫你们订下契约画地为牢。”

　　“我们将贡品放到石碑下，神明会将它们收走。”

　　“他强迫你们为他开采黄金供他享乐，稍有怠慢不敬就会招来一阵毒打。”

　　“神明一直在此庇佑我们，祂注视着我们的一切，保有着我们的一切。”

　　“那个修仙者早就死了，那差不多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这地下水源和金矿并不是神明赐予的，这两样东西与神明没有半点联系。就算没有神明，你们也能好好的在这里活下去。”

　　“我们要敬爱祂，要虔诚地供奉他。看看这四周吧，我们的一切都是祂的恩泽。”

　　“所以，如果城主没说错的话，你就去石碑那。看看石碑附近吧，你们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永恒的黑夜下，永恒的静谧中，流金蝎的动作越来越疯狂。用尾抽用鳌挖，飞扬的黄沙下，一座足以令世人疯狂的，流金蝎积攒了千年的千年的金山逐渐显露出一角。

　　飞扬的黄沙中，脱力的金皓跪在浩渺的星光下。黄沙与黄金折射着星光，钩织成一副五彩缤纷的幻梦。

　　没一会，梦就散了。

　　千面鬼不知何时出现在金皓身后。

　　”大荒，”他重复着，“大荒。”

　　天快亮了，世界又将变得喧嚣。金皓缓缓站起来，嘶哑着说道：“我想让他们去死。”

　　一年之后，金皓凭记忆来到了那个柴堆留下的焦黑处，最后一次跪伏在神庙前，轻轻地留下一吻。

　　身后，是被折磨的早已不成人形的流金蝎一族。

　　火焰再一次升起，一切都寂静后的金蝎城也归于寂静的黑暗。

　　金皓无意“城”，他懒得管外面的世界是喧嚣是静谧，他现在只想报答关主告知真相的恩情，然后遵循妹妹的遗愿。

　　他会在这静谧的黑暗中，带着思念和悔恨，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