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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西伯利亚 我来赴约了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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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六月,毕业季,校园里到处都是快递点和扎堆的纸皮箱,忙忙碌碌,分道扬镳。
伴随着研究生的毕业典礼结束,安娜的纪录片也在同时段播出,顺带与来自校园内好心学弟学妹发出漂亮的偷拍照,一并轰炸了热搜。
纪录片的名字强势霸气——《安娜:开疆拓土》,分为上中下三集,每集时长两小时。中间还穿插着大量相关人物的采访——安苗透露说,因为素材太全了,所以他们的精力都主要放在了约采访上。
其中还有大量未公开的素材,包括安娜第一次到中国,第一次期末考试,第一次独自坐车……画面模糊却用心,小小的安娜带着拘谨和害羞,漂亮似洋娃娃,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比赛,一步一步成长为大家熟悉的模样。
样片刚出来,第一时间就寄给了安娜,安娜自然也知道,那些视频是谁拍的,又是谁提供的。
安娜却没有多作停留,拿完毕业证,导师那边就发来了飞往辽宁的机票——他们要从大连港出发,前往北极考察,途中大概需要两个月。
安娜打算项目结束后回一趟别洛格勒,所以需要收拾的行李比较多。
北极航线虽还在商议阶段,但前期准备一个都不能落。安娜他们负责的是与生态有关的环保考察,还得跟一堆国际组织打交道,更是一点都不能马虎。
某种意义上,陆征还与安娜算同事,他参与研究的破冰船项目已经获得重大突破,为北极航线的顺利推进提供了极大的技术支撑。
不枉他小时候来来回回中别两边跑,听闻消息,安娜第一时间发去了祝贺。他也不谦虚,轰炸了一堆“夸我”的表情包,像瀑布般在记录页刷屏。
进入北极圈的日子枯燥而充实,闲暇时间,安娜又重新开始写起了日记。她还带了便携打印机,每路过一片新大陆,安娜都会仔细记录下新奇的事物,同步贴在实验记录和日记本上。
两个月很快过去,在项目组赶生赶死提交完第一期的实验进程后,组长大发慈悲,给众人放了两个星期的小长假。
安娜则直接落地维先涅戈罗德,跟达尼亚撒娇打滚几天后,才慢悠悠地提着达尼亚叮嘱要带给沈长山的药材,又飞往了坦波夫卡。
从万里高空往下看去,混白色的雪仍然覆盖在西伯利亚表面,雪原一望无际,连成片的雪松在苍茫大地之下也显得稀疏寂寥。
坦波夫卡没有机场,安娜需从邻市搭乘绿皮火车,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于第二天一早才能抵达坦波夫卡市中心的火车站。
坐在车厢角落时,安娜忽然想起十一年前沈长山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耐心、平静地陪着她走过祖国九千公里的风景,抚着她的额头,语重心长:“安娜,你要记住你的故乡。”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梦到过这片白色的荒原,漫无边际的土地,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战士,用沉默和伤疤诉说着旧日的辉煌。
铁皮房、岩高兰、落叶松……车窗外的雪景一幕又一幕,与旧时昏暗的记忆缓缓重叠,那时不安和紧张的心情却被抚平,带着岁月的残酷和温柔,一同碾碎进了车轮与铁轨发出的撞击声里。
车门缓缓打开,安娜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漠北站”的汉字,定睛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别文路牌上“坦波夫卡”的字眼清晰可见,在风雪中沉默以对。
安娜艰难地提过行李,却因穿着臃肿而有些行动不便。半只身子刚出车门,一双白色的手套稳稳地接住她的行李,安娜正要道谢,抬眸,韩书白温和的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远处呼啸而过的雪国列车卷起一尘风雪,额前的碎发被吹起,韩书白眯起半只眼睛,抬手下意识替安娜挡住侵袭,他的视线跟着末车厢的尾气,飘摇的衣袖擦过安娜的脸颊,温暖得让她舍不得闭眼。
安娜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从利勒哈默尔算起,他们分离了整整三年零一百九十二天。
韩书白白皙的双颊因寒风而染上一层红晕,他垂眸望向安娜,瞳孔中倒映出安娜错愕的脸庞。他轻笑,像他们从未分离过般,自然地问:“累不累?”
安娜瞥过韩书白手里拿着的日记本,跟她包里的那本是一个系列。安娜想,这是第三本,第三本跟第四本的开头,都是一样的。
[韩书白]
这个名字是安娜少女时期的开头,也是她此后余生,第二个故乡的开场白。
安娜抬头看着韩书白,想笑,眼睛却不自觉酸涩,泪水不受控制的顺着脸颊滑落。
下一秒,她被搂入一个宽厚的,温暖的怀抱里。
列车飞驶,哐当的巨响适如其分,掩盖住安娜狂奔不已的心跳。
“安娜,我来赴约了。”
*
韩书白要知道的事,无论什么手段,他都会尝试。
更何况这涉及到安娜。
郭天玉身边一直有韩书白的人,一开始倒不是为了监视他,而是郭天玉太过自负傲慢,时常会因为直觉而作出一些行走悬崖的事,韩书白只能上双重保险。
郭天玉也是,不过动机正相反。
所以当知道韩书白悄悄潜入京大附属医院时,郭天玉直接从郊区发了疯般飙车赶来,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绿灯,就连他最引以为傲的驾照都被吊销。
“韩书白,”郭天玉气喘吁吁地拦住他,“你最好不要……你会后悔的。”
韩书白脸上却是绝望的坦然,他晃了晃已经开封的牛皮档案,轻叹:“天玉,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从安娜反常的忽然消失,韩书白心里就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想。
他们搞实验的,总是会把原因列得透彻全面,再一一排除。
越不想让韩书白知道的,说明越跟韩书白有关。
有了那道绝望的猜想后,证据其实不难查。
只是即便有了心理准备,韩书白依旧会为病历中那道“不建议再进行剧烈运动”的医嘱而心伤到不能自持。
“你能原谅自己吗?”郭天玉不忍心,只能搬出安娜安慰他,“她不怪你……这件事本来就无论如何都怪不上你。”
他真的无辜吗?
不,如果他不走,安娜的人生会顺风顺水……如果他没回来,安娜会如约在巅峰参加奥运会,她会成为近年来最快达成大满贯的选手。
而不是现在这样,八年,只换来一个银色的遗憾。
韩书白懊悔不已,他脱力般倒在地上,冷意似癌细胞侵入四肢百骸,掠夺他的呼吸,抢占他的思绪。
郭天玉长叹,陪着韩书白坐在地上,轻轻地拍拍他的背:“你要去找她吗?我知道她在哪里。”
沉默很久,韩书白才哑声应道:“她会为难的。”
郭天玉本来想,他们之间应该是完蛋了。
韩书白坐在医院很久很久,直到郭天玉以为他要坐到天亮时,韩书白似忽然想明白什么,他缓慢站起,喃喃自语:“可是我没有资格结束,我的审判权应该在她手里。”
“她已经作出决定了。”
“但我要给她反悔的机会。”韩书白反驳。
他的安娜,最喜欢耍赖了。小时候拍着胸脯说自己可会下棋了,跟韩书白打赌,要是下赢他就让韩书白答应她一个要求。
可惜六六三十六局,没一场赢,最后一次安娜甚至悄悄挪动了棋子,耷着一张脸抱怨:“你怎么就不能让我赢一次?不管,这两个子不算。”
第三十七局,安娜赢了。
他会给安娜无数次反悔的机会。
想明白后,韩书白迅速戒掉了酒精和安眠药,他开始着手更重要的事——组建项目,制作属于安娜的纪录片;联系托马斯实验室,用半年的时间交接并辞去Von.D的工作。
他最后借了一把Von.D的人脉,亲自带队去往世界各地……伊莲娜、安雅、瓦西里萨、佩妮莱德……等等,能采访到的人韩书白都把他们的完整语音整理成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
浩如烟海的视频、音频、文字资料使得安娜纪录片的素材库非常完整,韩书白又花了近一年半的时间整理、剪辑、配乐……才终于在一年前制作出了安娜纪录片的初版。
而在这个过程中,韩书白也借助他人的眼睛,重新认识了安娜。
伊莲娜:“安娜是一个很有天赋的选手,我大概是在她六岁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十一岁时她已经拿了全别青少年赛的冠军,但是因为别洛格勒内部竞争激烈,所以我建议她——当然,如果她想的话,可以考虑归化中国。”
伊莲娜笑了,反问:“虽然给别洛格勒埋了一个地雷,但是对她来说确实很好,不是吗?”
安雅:“她小时候技术其实不太稳定,但是很努力,也很认真……她是那一批小孩里面最刻苦的,每次都训练到最晚,跟我们年纪大些的下训时间碰到一起,我跟瓦西里萨就会帮忙指导一下。”
“像运动员大多都会有一个使命感,就是为国而战。安娜考虑归化中国前其实是纠结了有半年多吧,并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的,那半年里我看安娜老是心事重重……其实作出归化这个决定,对每个运动员都不容易,这是一种身体和心里上的煎熬。”
安雅微笑着点头,“但我想她应该很爱她的新故乡,也遇到了很爱她的人……为自己国家奋斗是一件很荣耀的事,她做得很好,我也很为她骄傲。”
孙群:“安娜这个运动员是温主席推荐我的,我看了她几场比赛就没犹豫,当下就去联系她了。那个时候她还小,十一十二岁,发育得又比较晚,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小布丁你知道吧?但是特别有韧劲。我们当时是聊了几个条件,比较担心的就是太小,因为我们也了解到她母亲其实在维先涅哥罗德有工作,走不开,所以是就是一个人——真的一个小女孩,大老远跑来异国他乡,为自己的梦想奋斗,真的很不容易,很难。”
康文婷:“她刚来的语言也不是很好,下训了就在场边写作业,真的很自觉很努力。我们教练老说,啊你们要是有安娜一半努力就好啦(笑),又天才又努力,她永远是我们队里的宝贝。”
佩妮莱德:“我跟她关系一般说实话,但你问我最讨厌在赛场上遇见谁的巅峰期,我会说安娜。她的技术是无与伦比的,虽然可能有时候会因为体力或者力量不足而出现失误……格蕾丝逼着我看她的录像带看了很多次,我真的很烦(耸肩)。”
温雅,中国滑联主席:“安娜这个选手刚参加第一场比赛我就注意到她了,首先身体天赋很好,再加上有中国血统(笑),我从很早开始就想挖她了。”
“我跟孙教练合谋嘛,就问她,要不要加入中国队,人家小姑娘一开始其实不太愿意,我们也理解,毕竟运动员嘛,总会有使命感的。但我们也没放弃,就一直磨,磨到了机会。”
“我记得我们当时应该是说了一句话才让她下定决心吧,她后来也跟我说过。当时我们说……中国没什么人玩冰雪运动,尤其是花滑,非常小众,基本是局限于北极圈的几个国家……你来了,你可能就会把这项运动在十四亿人的国家推广开来,让更多人喜欢这项运动。”
“我想说,她做到了。”温雅竖起一个大拇指。
亦曲:“我一直都很想对安娜教练说声谢谢,如果没有她,我不可能会学会花滑,也不可能参加奥运会,也拿不到奥运冠军……说实话,我是因为安娜才学的滑冰,我们这一批都是。她影响了我们俱乐部的所有人,我们大家都是以她为目标去努力,去学习,说实话……我一直觉得我只是运气好些,我在美观性、技术性以及合乐上一直都比不过安娜。她是最棒的。”
……
纪录片的最后,伴随着安娜最后一场比赛的落幕,温主席的话外音如流水般缓缓流淌:“安娜的横空出世对中国队而言是一次开疆拓土。她带领了许许多多的小孩加入到这个项目里,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这比成为冠军要重要得多。”
……
纪录片一经问世,好评如潮。观众纷纷被镜头里安娜的故事与细腻的画面打动,上线不久便登顶各大影视平台口碑榜单,相关话题持续霸占社交平台热搜,大家对安娜的称赞也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姗姗来迟。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郭天玉在大屏幕上放着纪录片,转头问他,似笑非笑。
不,这不是韩书白的目的。
他的目的在那一条条接纳的评论区。
“好了,我为我有这样的同胞感到骄傲。”
“说真的,十二岁就来了中国,思维方式都是我们这边的了吧,完全中国人来的。”
“看后面的比赛妆造,其实看不出来外国血统不觉得吗?感觉语言会影响一个人的面相。”
“漂亮的中国人又+1。”
……
韩书白要的,不过是想给安娜一个完整的归属感。
做完这件事,他也开始全心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
托马斯实验室是全世界最为尖端的罕见病研究中心,聚集全世界最为顶端的医疗资源和保密信息。借由陈辞晏的引荐,也出于韩书白本身的求学背景和逆天的论文质量,不过一年半的时间,Julian就成了托马斯的首席大弟子,世界权贵的操刀手。
韩书白从前为安娜去了很多趟道观庙宇,却依旧阻止不了安娜的受伤……求神拜佛没用,那就换他来。
他会成为最顶级的学术医生,如果安娜还想滑冰,他会治好她;如果安娜想做别的,他也可以重头再来。
韩书白的失眠在三年里逐渐化作了刺骨的思念,他疯狂地思念着安娜,然每晚只能抱着安娜的日记本,看着亲手制作的纪录片艰难入睡……他以为他已经很爱安娜,看着那些旧时画面和他人视角,韩书白又觉得自己更了解了安娜一些,他还能更爱她。
一点一点,医学上的副作用则是,失眠愈发加重。
托马斯见他愈发消瘦,嫌弃地强迫他休假:“嘿,Julian,我要的是一个健康的工作人员,而不是你这样的好吗!”
“相思病我这治不了,你赶紧去找她!”
“Love is love……Nothing is more important than love.”
每逢七月和十二月,坦波夫卡市中心的火车站台上总能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漂亮的亚洲面孔总是惹得小镇居民频频侧目,他也不去哪儿,只是安静的捧着书,在站台的长椅上默默坐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有热心肠的人上前询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他总是礼貌地用别文道谢,“谢谢,不用,我在等人。”
他的别文越来越好,偶尔会跟路过好奇的小孩聊天,从小孩只言片语的造谣中,大人们可惜地猜测,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女方可能是坦波夫卡人,或许是遇难于一场暴风雪,又或是一场意外。
痴情的人总是孤独。
久而久之,站台上的人员总是会留意到七月、十二月,那个亚洲男人又出现了,像一道肃穆的风景,等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爱人。
他会一直等吗?
日记本最后一页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褪色,坦波夫卡的中文在角落的尾页,画了一个框,却没有提勾。
“韩书白,途径西伯利亚的列车每年都不一样,这儿零下-40℃,连冬日的阳光也无法化开永久的冻土。”
“进入中国前最后停留的站点是坦波夫卡,这儿是我的故乡,什么时候,能跟你来一趟我的故乡呀?”
嗯,他看到了。
西伯利亚很美,安娜走了很远很远,才来到他的身边。
他们的相遇,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安娜,虽然迟了很久,但……我来赴约了。
玛利亚照例在站台上指引着乘客上下车,目光瞥过,长椅上的亚洲男子似乎看到了什么,他站起,似乎是极力压抑内心的激动。深呼吸,像靠近他的太阳般,急迫,却又小心翼翼地走近那节列车。
女孩很漂亮,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她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错愕,眼角却流着泪。
他抱住了她,就像拥住了全世界。
真好。
玛利亚擦了擦脸,笑着对同事说道:“他等的人,好像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