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冬日》九月和安

54、厦门 释然

　　清明雨如约而至，安娜从实验室匆匆忙忙跑回家，她没带伞，猝不及防被淋了个落汤鸡，又在地铁吹了风，刚回到家就连着打喷嚏。

　　安娜赶紧放热水洗澡，还不忘在厨房里煮个鸡蛋姜糖。

　　下午四点，安娜在客厅找了张软垫坐下，盛了碗鸡蛋糖，打开电视，像设定好的程序般，二十年前的综艺节目暂停在安娜上次未看完的部分。

　　按下播放键，视频继续。

　　这是她近一年的习惯，只要是独自吃饭，安娜就会开始放波波发给她的那50G的视频，一期不落。

　　亏得那档节目做了七八年，每期时长两小时，安娜不知不觉也快追完了前六季。

　　收拾好碗筷，安娜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距离波波约她吃饭还有一小时。

　　他说今晚的聚餐会有一些老代表，不过不多，三五个人，听说了安娜与波波在北极的偶遇，都很想见一见她。

　　安娜不排斥，她下楼，骑了个小电驴就往海边赶。

　　波波在门口等她，身旁还有一个女生，见着安娜，友好地朝她招招手。

　　“这是我们新节目的编导，安苗，现在……你是在电视台工作吧？”波波疑惑的问。

　　“换到体育台了。”安苗耸耸肩，又笑着朝安娜伸手，“久仰大名，安娜。”

　　安娜蹙眉，边点头边想，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在哪里呢。

　　大家落座，如波波所说，人不多，除了编导和波波以外，还来了一个阿根廷和别洛格勒人——在节目里出现过，虽然比起节目中的样子似乎老了许多，但安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布莱恩看着安娜感叹。

　　“眼睛像是吧？”亚历山大对着布莱恩说，“其实不像，就眼睛特像，你比他好看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倒是。”

　　他们互相耍宝，明明一把年纪，开玩笑也还是跟年轻时一样。

　　安娜会心一笑，倒了半杯威士忌，静静地听着。

　　安娜很喜欢听他们说起伊利亚。

　　那个她不熟悉的，也没见过的男人，在他们的聊天中变得立体而生动。伊利亚有时是个稳重的商人，布莱恩说他在中东很有人脉，可以为他订到博斯普鲁斯海峡最负盛名的酒店;波波说他是个很顽皮的大男孩，大半夜不睡觉喜欢找他去吃拉面，很爱开玩笑，会瞒着达尼亚偷偷喝酒;亚历山大说他很仗义，他俩有次在路上碰到女孩子被性骚扰，二话不说就上去打群架，还上了新闻，拿过见义勇为的锦旗……

　　安娜歪着头听着，莫名觉得很安定。

　　她不缺钱，这么多年辗转于阿勒锦、京市、南城……她租过房子，待过酒店，却一直没定下来自己的住所。

　　像个漂泊的浮萍，随遇而安，却终究缺着能拽着她的根，让她飞行时也有想回去的地方。

　　伊利亚给了她这条根。

　　厦门的房子是个大平层，不是安娜喜欢的装修风格，却带着浓厚的别洛格勒风情:花花绿绿的墙纸、黑桃木地板、巴洛克水晶灯……其实跟他们在维先涅哥罗德的装修风格很像，有很多地方安娜甚至都怀疑是达尼亚的审美。

　　波波带她办了手续，拿到本时，他如释重负地笑道:“终于完成了。你不知道，我因这房子愁了二十年了。”

　　为表感谢，安娜偷偷往送他的礼物里塞了根金块——二十年的老房子啊，还维持着旧时的模样，想必是花了很多心思来打理。

　　安娜每周做完实验，就会回家待着。放着节目当背景音，点一杯奶茶，随机从书架上掏出一本小说，她从未觉得生活如此安逸过。

　　“诶，我们这个节目是二十周年是吧？安娜能不能来？”波波突发奇想，对着编导建议。

　　“安娜有别的项目吧，电视台之前还问我要了安娜的联系方式。”安苗皱眉，但也觉得是个好主意，转头问安娜:“安娜，你有没有时间？”

　　轮到安娜意外了，她坐直，疑惑地问:“什么别的项目？”

　　“纪录片啊，你忘了？”安苗一脸无语，但看着安娜确实茫然的样子，轮到她不自信了，“你认真的吗？我们节目组都已经开始约亦曲的档期了。”

　　“谁组的项目？”安娜转了转眼珠，问。

　　“Von.D的前总裁，韩书白。”

　　安娜握着威士忌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好久，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安苗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笑着说：“我做这么多年体育明星的纪录片，最讨厌的就是找素材……很多老视频都没有了，但是又会有一些粉丝评论想看新人时期，就只能挖箱底去找，还经常找错人。”

　　“但韩书白给我们提供了你最全的比赛视频记录，还有后台采访。各个国家、各个语言的都有，就连杂志、直播的评论都标好了时间顺序和比赛类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我们都说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波波哇了声，“Von.D是安娜的赞助商吧，是不是？”他竖起大拇指，“好老板。”

　　“诶，他为什么辞职来着？”布莱恩有些疑惑，他是阿根廷和意大利的双国籍，对时尚界的新闻保持着最灵敏的八卦度。

　　“不知道啊，我也不涉猎这个圈子。”

　　……

　　安娜抿了口威士忌，喉间泛苦，心里不是滋味。

　　她回了家，拨开一排的易拉罐啤酒，关着灯坐在地上。电视机放着第七季的最后一集，也是伊利亚出现在这个节目里的最后画面——安娜一直都不敢看，她宁愿从头开始看起，都舍不得点下最后的告别。

　　开头照例是分享些各国的文化，本集的主题是葬礼，他们讨论了一圈，又被节目组抛出的论题进行一番辩论后，主持人忽然说，让大家来体验一番“参加自己的葬礼”的活动。

　　伊利亚自告奋勇，他躺在纸板制成的棺材里，主持人一开始还觉得好笑，装作敲门般笑嘻嘻地问：“什么感觉伊利亚？”

　　“感觉很奇怪。”他说。

　　大家笑成一团。

　　伊利亚闭上眼睛，神情却很肃穆，“如果真有这一天，我希望我的老婆不要难过。”

　　“我很爱她，也很爱我们的孩子……我有两个孩子，今年应该还有一个。”

　　“我的葬礼上一定要放维塔斯的歌，欢快一些，我希望我的孩子们可以替我抱抱我老婆，跟她说不要难过，我会一直在天上保护她。”

　　“我最小的还没出生的孩子，我希望是个女孩，名字我跟老婆已经商量好了，叫安娜。我希望我能等她大一些再死，现在有点早了。”

　　年纪轻的嘉宾有些控制不住，又哭又笑。

　　“但如果我真的不在了，我希望我的孩子们知道，一定要努力生活，天天开心，不要想太多，要像他们的爸爸一样，当个开朗乐观活泼善良的人。”

　　“行了，怎么还夸上自己了？”主持人也笑着擦泪。

　　“除了生死无大事，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伊利亚说完，缓缓睁开了眼睛，乱着头发坐起来感叹，“哇，躺着还真的不一样。”

　　……节目里又换了其他人进行体验。

　　电视机前的安娜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她摁下了暂停键，任由呛喉的酒刺激她的泪腺。

　　所谓一语成谶，伊利亚真的，提前完成了他的葬礼。

　　而安娜在二十多年后，重新参加了他的葬礼。

　　“爸爸。”

　　安娜对着电视机，喃喃自语。

　　电视柜上摆放着伊利亚去往世界各地旅行工作的照片，明明没有风，凝视着安娜的相框却忽然轻轻地晃动。

　　安娜点开手机里的黑名单，把韩书白一个一个放了出来。

　　一时间，手机里的信息似被堵了几十年的海坝般，翻涌着袭来。

　　韩书白最新给安娜发的信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来自西伯利亚的日落，无垠的冻土，辽阔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