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北冰洋 故人   两 ...


  •   两年后。

      科考船驶过新西伯利亚群岛,泊入季克西港作短暂停留。水手们靠岸后纷纷下去抽烟,买些必备物资,这儿距离黄河站还有几天的路程,按他们这种半旅行团半科研的速度,可能还需更久。

      傍晚的北冰洋因极昼而依然橙亮,漂浮的碎冰在海浪中风情摇曳,因夕阳的坠落而染上一层金边,像星星点点的欧珀,点缀于海洋女神的裙摆。

      晚饭后实在困顿,安娜在甲板上透气时居然睡了过去,听见大伙下船的动静才堪堪转醒,她眨了眨眼睛,神情还有些恍惚。

      不知是不是在海洋漂泊了四天,同时也与达尼亚她们失联了四天。安娜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却更像是回忆的补充。

      达尼亚沉静的脸庞没有了早些年的愤怒和歇斯底里,她看着在别洛格勒国家花滑中心早出晚归工作的安娜,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像是被她强制关在了名为关心的笼子里,心不在焉,余生一览。

      “今天有个人打电话来找你,我听不太懂,让他们发邮件给我。我仔细看了一下,是中国大学发来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安娜,你如果是去念书,我不会再反对你。”达尼亚平静地说道:“我也问过阿征,他说这所学校很不错,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都会支持你。”

      达尼亚说不上对安娜又要再次离开她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安娜十二岁时太小,一腔孤勇地背着她换了国籍,达尼亚整天整宿担心得睡不着。即便沈长山再三保证她在中国过得很好,她也依旧接近一年时间没给他好脸色看。

      她的小宝贝,这么小的宝贝,怎么可以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待这么久?

      可是等她回来后,幼时的朋友都有了自己相好的玩伴,安娜有时会跟安雅她们聚餐,达尼亚悄悄观察着,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安娜只是默默地端着酒杯笑,也不搭话。

      是不想说,还是插不进去,达尼亚不敢深想。

      唯一让达尼亚有过一丝希冀的,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康斯坦丁,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是土生土长的别洛格勒人,他绅士地向达尼亚请求让安娜跟他去新西伯利亚玩几天时,达尼亚还很欣慰。

      可惜,没过几天,陆征就开着越野车把安娜接了回来,抛下一句:“噢,那个人可坏了,还把我打了。”

      安娜在一旁偷笑,她用中文跟陆征说着些什么,陆征也笑,两个人在夕阳下像幅美好画卷,达尼亚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辗转反侧多日,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安娜真的还属于这里吗?”

      达尼亚被忽如其来的思绪吓一跳,赶忙摇头,不去想它。

      可是当出现了这个苗头后,她很难不去观察……安娜经常浏览的网页是中文的,看视频用的软件也是中文的,就连在书店买的小说,也是中文居多。

      当达尼亚收到来自中国学校的邮件时,很难说,她悬着的心有种落地的意思。

      达尼亚想,算了,算了。

      她反对的时候是因为安娜太小,现在安娜二十了,她长大了,她能照顾自己。

      尤里握住她的手,安慰她道:“三个孩子,总归有一个像他的。”

      记忆中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在岁月洗礼中已有些褪色。在某个深夜,她情不自禁在保险柜里掏出那份十几年都没碰过的铁盒子——是一本发黄的相册。

      达尼亚抚摸着那张睁大眼睛笑得傻气的脸庞,又哭又笑,喃喃低语:“安娜怎么就不像我呢……”

      明明他们一面也没见过。

      达尼亚跪在地上哭了很久,知道尤里从身后把她抱住,轻轻地劝哄:“亲爱的,没事的……安娜只是去读书,没事的。”

      尤里知道她的纠结,安娜好不容易回到他们身边,却不再属于他们。

      父母大抵就是这样吧,目送孩子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远航,却只希望远方传来平安的回音。

      维先涅哥罗德的送机厅里,达尼亚紧紧地抱住安娜,命令道:“每天给我电话。”

      “好。”

      “每周给你姐姐或者哥哥发封邮件。”

      “好。”

      “我的宝贝,照顾好自己……”达尼亚的眼泪浸湿了安娜的围巾,安娜闭了闭眼,说好。

      达尼亚含泪的目光,是安娜梦中最后的一个画面。

      北冰洋的夜风冷得人发颤,港口处好不容易有些信号,她一一给家人报去了平安,安格琳娜还十分懊悔,说前几日他们还在季克希港采风,没想到就这么错过了。

      没等安格琳娜说完,陆征的电话强制占线,安娜说了句“稍等”,便接通了陆征的电话。

      “到哪了?”陆征劈头盖脸直奔主题。

      “季克希港。”安娜耳朵夹着手机,一边扶着把手准备下船。

      陆征跟安娜的关系在新西伯利亚的闹剧后又似乎重修旧好。

      陆征没想到安娜应的逃婚是真的,安娜也没想到陆征真的会来接她——虽然,那本就是一场假的订婚宴。

      不过是维克多利亚家族把那块地以人情价卖给了康斯坦丁,当然,报酬很是丰厚。

      订婚宴不过是走个过场,背后其实是合约的落实与更替。

      安娜是维克多利亚家族乐见其成的代言人,日薄西山的他们得罪不起舒瓦洛夫,找个边缘人牵一下线,也是极好的。

      就是可惜那天维克多利亚家族的老爷子忽然身染肺炎,只来了个公证人,承认了安娜的身份,与安娜寒暄了几句,但还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算了,安娜也不在乎。

      倒是陆征知晓来龙去脉后被气笑了,他盯着安娜面不改色的脸,问:“那我这打不是白挨了?”

      “你把康斯坦丁打得订婚宴用的粉底比我还厚,还不满意?”

      陆征想了想,得意地笑:“也是,不亏。”

      也算不打不相识。

      那件事过后不久,陆征来别洛格勒交流学习的日子也逐渐步入尾声。他应当是入选了一个中别合作项目,虽然还能两边跑,但因着保密要求,二人却也是没见着几面。

      达尼亚会偶尔叫陆征来家里吃饭,安娜路过甜品店时也会顺手买一件陆征爱吃的给他们工程院送过去,但他俩都极有默契地对过往道不明关系的三年绝口不提。

      仿佛那段过去从未存在过。

      不明所以的莫等闲有时候还打电话过来跟安娜八卦,听说航天学院的系花追陆征追得特别紧,人尽皆知,近来在众多人的助攻下听说有戏,只是陆征还一直憋着没松口。

      “你说,长这样一张脸,单身二十几年,有天理没有?”莫等闲恨铁不成钢,“帅哥守身如玉,丑男驰骋风月,真是倒反天罡。”

      安娜笑着附和,“没天理。”

      陆征忽然出现,打断他们的对话,“说我什么坏话呢?”

      “来,给你带的红豆饼,不是说别洛格勒的太甜……噢,还有老头子硬要给你带的杜仲、牛漆麦冬茶,说对腿好,你记得喝。”

      俨然活成了代购。

      安娜道了谢,给陆征盛了碗红菜汤。

      直到安娜飞往厦门,陆征送安娜去到学生宿舍,安排妥当后才被安娜推回机场。临走时,陆征似欲言又止,却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道了句“常联系”,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厦门的生活很安逸,安娜读研的日子虽然痛苦,但也还算充实。科研室为开源节流,与旅游团合作开发了几个项目,其中一条便是于夏日前往北极,经过白令海峡,沿着别洛格勒漫长的海岸线,前往中国于北极圈的驻点——黄河站。

      这条船上除了有几个学校联合的科研人员外,还有二十来个买票游玩的游客,每种肤色都有,不拘泥国籍。

      一个月的失联,仅有到各个港口补给时才能短暂拥抱现代生活,安娜伸了个懒腰,却不小心撞入一双灰绿的眼眸——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隔壁学校的留学生,也入选了极地项目。

      “喂,我跟你说,你睡觉的时候那个中东人一直在偷看你,你注意安全。”他凑过来,小声警告。

      安娜懵懵地“啊”了声,抬头,却正与那个回头的大胡子男人对上视线,他定睛看了安娜一眼,又匆匆别过身去。

      安娜蹙眉,心下有了警惕。

      “马泰奥·费拉里。”

      “安娜。”

      算是简单认识。

      马泰奥绅士地邀请安娜在港口共进晚餐,安娜不想多生事端,只是简单道谢,去超市买了几袋速食和水果罐头便又回到了船舍。

      船坞内很热闹,他们一行人玩着游戏,载歌载舞,年轻人很容易就熟悉起来,他们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开着一些没有边界的玩笑。

      安娜捋了捋头发,借口透气,又跑出了甲板。

      马泰奥跟在安娜身后,一前一后,也溜了出来。

      他递给安娜一杯热茶,关切地问道:“晕船?”

      “还好。”

      “你是别洛格勒人?”

      “算是吧。”也很难说。

      “别洛格勒的女孩子都特别好看,像你一样,美得跟天使一样。”

      “……”

      安娜尴尬地低头,下意识抿茶,手腕却传来一阵痛意,还没等安娜回过神,马泰奥就被来人一拳打飞了出去,装着茶的玻璃杯也应声碎裂。那个中东人操着一口流利的上海口音,警告她:“别喝,里面有东西。”

      安娜张着嘴巴,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大胡子倒是醒目,他掏出一个针管,从地上剩余的茶水里抽约两三毫升,转入PE管内,冷声说道:“我已经取证,你最好祈祷里面不是毒品,不然依中国的法律,有你好果子吃。”

      听到动静,安保赶忙把马泰奥控制了起来。

      马泰奥脸色刷的发白。安娜惊魂未定,大胡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想安慰她,但又不敢做什么动作,只得不好意思地搓搓掌心,“不好意思啊,我看你跟我的一个朋友,伊利亚有点像,倒给他这种人接近你找了借口。”

      “伊利亚?”安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

      “啊,我的一个朋友,不过去世很多年了……你的眼睛跟他有点像,我一时没回过神,真的抱歉啊……”

      “伊利亚·维克多利亚?”

      轮到大胡子张着嘴愣在原地,“对……你认识?”

      安娜从脖子里掏出那个珐琅项链,拨开盖子,露出里面的黑白照片来。

      安娜狐疑又小心地问道:“是他吗?”

      大胡子瞥了一眼,眼睛瞪的混圆,他深吸一口气,从皮夹钱包里也掏出一张照片……是伊利亚——安娜的亲生父亲,正开心地被大胡子搂着,夸张地朝镜头比耶。

      是他。

      大胡子不住地摇头,大笑起来,又掩面笑哭,像疯了一般,握着安娜的手,心里一阵难受:“真的是你,我终于见到你了,孩子。”

      ……

      他们在餐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大胡子是中东人,中文单名波,人称波波,在中国一些特摄剧里当客串演员,家里有钱,也投资些生意,日子过得倒不愁。

      “你父亲是别洛格勒驻外投资局的顾问,我们是在中国一个文化交流的节目上认识的。”

      “他很有意思,”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画面,波波在手机里翻着通讯录,试图找出几个视频,“我们还上过电视……不过那个节目太穷了,跌跌撞撞做了八九年吧,最后没有投资被砍了……我找找,应该节目组那里还有完整的视频。”

      “噢,在这里。”波波把编导发来的链接转发给安娜——五十几个G的视频资料。

      “他基本都没怎么缺席,你可以从第二季开始看。”波波笑着抹眼泪,“我见他最后一面时,他还跟我说起你,说自己快要有一个小女儿了,等忙完这阵日子,就把你们一家接到中国来。”

      安娜点开视频,陈旧照片里的人似活过来了,那时的伊利亚看起来很年轻,圆圆的眼睛,刚来时有些古板,还有些羞涩,话不多,普通话也不是很标准。

      “你别被他骗了,后期他可坏了,可能抢镜头。”

      安娜眼睛有些湿润,嗓音也哑了一半,“有点傻。”她客观评价。

      “是吧,我们也这么说。”波波大笑起来,“你慢慢看吧,可长了。”

      “他……是怎么……”安娜有些紧张,有些话她想了很久,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波波收敛了神色,许久,才叹道:“地震。”

      “叙利亚大地震,你父亲带着别洛格勒的学生去交流学习,不幸遇难。”波波艰难的回忆着二十年前的往事,苍白的胡子上布满岁月的痕迹。

      不怪安娜不知道,安娜知道伊利亚,波波已经很欣慰。

      他至今仍无法忘怀在葬礼上崩溃的达尼亚,大着肚子,气急攻心,直至早产而诞下安娜。要不是吊着口气在,达尼亚可能还真跟着伊利亚去了,每每想到此,波波都心酸地无法自已。

      “我跟你父亲是很好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孩子,我知道达尼亚难受,可能也不会跟你讲什么事情,但是你要知道,你父亲很好,非常好,他去世的时候还护着那些未成年的学生……那是一场意外。”

      “他在中国的遗产还托管在我这里,我联系不上达尼亚,本来想联系你哥哥,但他也只是说了两句,又失去了下文。”

      波波笑了笑,回过神来,问:“他有一个房子指名留给你呢,你现在在哪儿上学,到时候我把钥匙寄给你。”

      “厦门。”

      波波微怔,失笑,边鼓掌边摇头,“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那套房子,就在厦门。”

      “孩子,你在中国有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