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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新西伯利亚 忘记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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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郭天玉回到京郊别墅,保时捷刚停好,正要从地库电梯上楼,却被阴影处忽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去阿勒锦了?”韩书白低着头,语调平静。
地库很宽敞,被郭天玉挖了两层,专门停他的爱车。
通风角做了下沉客厅,沙发围成一个圆,圆心的桌子上空落的啤酒瓶整齐的排成一排,倒有股诡异的荒诞感。
“嗯,找阿蓬谈下合作。”郭天玉面不改色,他把脱下来的外套披在韩书白身上,长腿一跨,似笑非笑地坐在他身侧,“怎么还没睡?”
“你们见面是十五号,十三十四号呢,你去哪了?”
郭天玉挤了下眼角,心虚地拨开新啤酒,扯开话题:“你一个人喝了这么多?”
从阿勒锦坐陆家的直升机到边境,又是直接免签过的别洛格勒;回来时直接在坦波夫卡买的车票,一来一回,自然是毫无痕迹。
郭天玉半张脸都埋在小麦发酵的啤酒味里,微微呛喉,他不满地举着商标看,“哪里买的便宜啤酒……你怎么不喝我酒柜里的?”
知道从郭天玉嘴里套不出什么来了,韩书白闭目后躺,随便敷衍道:“没那么娇气。”
郭天玉看了他一眼,心里并不好受。
韩书白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明显,惯理智的人即便喝酒也张弛有度,他并不酗酒,只是借助酒精让自己好眠些,以便第二天去应对无尽的工作,以及毫无进展的寻人启事。
要说吗?说什么呢?
郭天玉不敢动作,他说不清让韩书白这样漫无目的活下去好,还是让他知道真相更好。
如今韩书白还有个盼头吊着他,要是知道了一切皆因他而起,他还能原谅自己吗?
他心心念念的,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公主殿下确是因他而折了翅膀的事实被他知道,他还有盼头吗?
郭天玉不敢赌。
他只希望韩书白能慢慢的把安娜忘记,就像他们在纽约的时候一样,没有安娜,没有别人。
韩书白还是那个清冷高傲,游刃有余的韩书白;而不是现在这个失了半个魂的韩书白。
可惜,他还是低估了韩书白。
韩书白的行动力比郭天玉强太多,第二天不过天蒙蒙亮,管家急促打通房内电话,把尚存困意的郭天玉吵醒:“少爷,小韩少爷今天定了最早的航班去了阿勒锦,刚刚已经出发了。要派个人跟着吗?”
郭天玉睁着眼睛,揉了揉眉心,沉默片刻,才沙哑着声音回复:“不用了,随他吧。”
他知道,韩书白不会死心的。
郭天玉换了个姿势,却再也睡不着。
阿勒锦,桥东街,沈长山旧址。
这儿与老周家离得不远,韩书白还是老钱介绍给安娜当家教的,对这孩子自然是毫无防备。韩书白随意找了个借口,就向钱爷爷拿到了沈长山家的钥匙。
推开生锈的铁门,屋内传来一股阴湿的霉味,许久没住人的房子就是这个味道,韩书白在南城的房子也是。
他拉开窗帘,撑起窗架,让空气流通。环视一圈,虽然这么多年没有人住的痕迹,但物品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大书架上还摆放着安娜大学用书,还有……全家福。
少年时期的陆征和安娜前后站着,安娜挽着安格琳娜的手朝镜头微笑,陆征抿着嘴,在安娜头顶比了个向下的手势。
青梅竹马,其乐融融。
韩书白目觉刺眼,情不自禁地把合照取下,扔进了包里。
安娜很明显不在这里,韩书白垂眸,虽然他一开始也没抱希望。他深呼吸,倚着沙发背站着,黑色的皮鞋不轻不重地踏着,透出一股令人难言的烦闷。
该走了,她不在这儿。
韩书白没报希望的,但长日扑空的惆怅还是在春日的清晨给了他一个后知后觉的窒息感,在这狭小又陈旧的空间愈演愈烈,像不见天日的深渊陷阱,又昏又重。
他不甘心。
韩书白把所有的房门都打开,魔怔地检查了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衣柜、床底、书架……全是灰尘,除非安娜是个吸尘器,不然这环境根本住不了人。
最后一个房间很小,一览无遗,韩书白已经有些恍惚,这儿甚至没有书架和衣柜,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和旁边有一个亚克力板搭成的透明架子。
韩书白呼吸一窒。
那儿放着安娜十四岁生日时,韩书白送她的兔子玩偶。
白色的绒毛没有染上岁月的昏黄,安娜甚至还拿了个透明的包装袋罩着,连灰尘都没有。
韩书白缓缓走近,视线却早已模糊。
这幢房子里安娜的东西不多,空旷的房间里却唯独放了这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很突兀,又很可爱。
他小心翼翼抱起那只兔子,视线略过,那底下竟压着三本花花绿绿的日记本。
不管积灰的凳子,韩书白坐在床沿,紧张又珍重地翻开第一页。
[讨厌开学。]
韩书白忍俊不禁。
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韩书白并不打算窥探安娜的隐私,他只想找到安娜可能会去的地方,这本日记本里可能有线索,他想。
第一本日记本中别双语参半,都是一些生活上的流水账,韩书白大致翻阅着,思绪被带回头一年带孩子的日日夜夜,细碎的往事浮上心头,韩书白内心酸胀,长日萦绕的阴霾却散了不少。
[新年了,想妈妈,想哥哥,想姐姐。]
[书白哥给我带了新年礼物,还有红菜汤,一点都不正宗,想带他去维先涅戈罗德喝最正宗的红菜汤。]
第一本结束。
韩书白轻叹,翻开第二本,手却停在页码处,迟迟不动。
第二本的开头由流水账的天气记录仪统统换成了[韩书白:]
[韩书白:今天考了历史,我真的好讨厌历史啊,中国的历史为什么这么长!]
[韩书白:你今天给我做了清蒸鱼,真好吃,南城在哪里呢,南城的菜都这么好吃吗?]
……
[韩书白:你会发现我喜欢你吗?]
[韩书白:我是不是太小了,我听文婷说,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姐姐,你也会喜欢姐姐吗?]
[韩书白:今天在阿勒锦集训,我还跟文婷去滑了野场,回去的时候下雪了。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在公园里一起看雪啊?]
韩书白敏锐的发现,这句话的后面画了一个框,上面提了一个勾。
但字迹却并不是同一时间,韩书白顾不上内心的震惊,他迅速翻阅着所有带有框的文字。
[韩书白:终于跟你去爬了老君山,可是好可惜,我们没有看到日出。]
日出后面,被用红笔提了一个勾。
安娜回来过!安娜回来过!
少女时期日记本的愿望,安娜在四年后一点一点完成了。日出、看雪、旅行、做饭……韩书白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安娜的表情,认真又遗憾地在这陈旧的日记本上勾勒着,盘算着结局。
[韩书白: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会保护你我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因为韩书白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会长大的,你等等我。
我会成为世界冠军的,我会很厉害,我肯定在喜欢你的人里最厉害,最喜欢你。
我要带你去维先涅戈罗德,我听说,只要是相爱的人在首都广场一起听跨年的钟声,就会永远在一起。
你会喜欢我吗?
算了,不想了。
……
韩书白已是泪流满面。
沉重的爱意跨越时空,他无意窥伺,不过大致的只言片语,就已经让他泣不成声。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纸张似泡水般隆起,字迹模糊,却刚劲有力地写着:
[他不喜欢我。]
韩书白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的……”
我爱你,安娜。
很爱很爱。
*
新西伯利亚,塔斯卡耶沃。
舒瓦洛夫城堡静静的伫立于萨尔特兰湖旁的半山腰处,从小镇望出去,就像童话里的插画,美的不真实。
康斯坦丁送来的礼物在这幢小别墅里几乎把客厅堆满,安娜一个都没拆。
她的腿经过手术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勉强可以脱离拐杖行走,听闻此消息,康斯坦丁立刻把订婚宴提上了日程。
陆征也在受邀之列。
塔斯卡耶沃没什么人,距离新西伯利亚首府约两百公里,公路难行,康斯坦丁美名其曰静养,便把安娜接来了这里。
订婚宴举办地如此偏僻,说明他们应该想到了一块去。
安娜没想到陆征会来。
开门的时候,陆征正脸色不佳地站在门口,嘴角处还沾了血丝,看起来很是阴鸷。天空下起了小雨,陆征的衣服湿了一半。
“你怎么搞的?”安娜吓了一跳,赶忙拉他进来,又一瘸一拐的走到书架前,从医药箱里掏出碘伏,示意陆征坐下。
陆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生气,却又不敢弄伤她,只能压着嗓音,“你疯了,你跟这种人结婚?”
安娜手顿了一下,又似没事人般取出棉签替他上药,“他怎么了?”
“你知道他在舒瓦洛夫城堡里养了多少个情妇吗?”陆征冷笑着,不放过安娜脸上任何一个表情,“这儿这么偏僻,他把你们俩的订婚宴设在这里,谁知道他什么目的?”
安娜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棉签在患伤处滚来滚去,陆征气恼地拨开她的手,警告地喂了声。
“所以,你的伤是他打的?”安娜蹙眉,问。
“他保镖。”陆征哼了声,“要不是人多,谁打得过我。”
毕竟是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啊。
安娜心定了定,笑:“你没落下风就好。”
“好什么?”陆征掐着她的手,神色愈发冷,“你听不懂我说什么?”
“安娜,如果是这样,我情愿你跟韩书白在一起,至少他是真的在乎你。”
“如果是那种畜牲……”
如果那种畜牲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陆征忽然噎住。
安娜却不慎在意地收好医药箱,从厨房里冲了杯热饮递给他,诚恳地道谢:“谢谢你,陆征。”
“……”
“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的。”
“你知道?”陆征难以置信,“你知道结婚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吗?安娜,你怎么能这么儿戏?”
安娜拧开了一瓶伏特加,又倒了一杯果汁混在一起。她跟陆征面对面,看着陆征快炸毛的样子,安娜安抚般拍着他的手,解释道:“我其实也很想知道,我能不能有别的选择。”
陆征:“什么意思?”
安娜的语调很平和,她整个人都像松弛了下来似的,娓娓道来:“八年前,我一个人去中国,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你在阿勒锦上大学,我在京市,只认识韩书白一个。”
“后来受了伤,我受不了教练和队友的目光,不想他们失望,也不想要同情,只想跑得远远的,一个人又去了南城,又成了一个人。”
陆征眨了眨眼睛,他知道。
陆征费尽心思考去了京市,安娜却走了,不打招呼,悄无声息。
“陆征,说真的,如果没有你,我那三年根本撑不下去。”
安娜正视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又倒了一杯酒。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中国,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有玩得来的同学,但他们约我的时候我都在训练,久而久之就没人约我了。”
“我比完赛之后,跟安雅、瓦西里萨她们聊天。但我发现,虽然我们语言相通,但他们聊的东西,我已经一个都听不懂。”
“康斯坦丁在我回国后就一直找我,我们见过几次,我那个时候唯一的想法是,我很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
“陆征,你说,我到底属于哪里。”
安娜的声音飘渺,似乎是真的很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
陆征举着茶杯,脑海中常年缺失一块的拼图似乎终于补全,他震惊的抬头,那些细碎的线索如江入海,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太阳穴疼得厉害,陆征忽然想起那日的台风天,安娜看向他的眼神,欲语还休,那样复杂的目光里,原来是无奈,是迷茫。
陆征在与安娜分手后的日夜里,醉过,难受过,更怨过,他向来张扬坦荡的行事作风下实在不理解安娜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如果一开始就不喜欢,为什么又要答应?
拒绝不就好了,不过是绝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他却忽略了一件事,安娜不是他,安娜身边没有人,她空荡荡的异国他乡生涯里,最熟悉的是他,逼她最狠的也是他。
陆征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他突然很恨自己的迟钝,也才堪堪听懂莫等闲的话外音。
他太过自负,太过理想当然,自以为是到觉得安娜在中国会过得很好,陆征有的从不吝啬全盘送给安娜,但那终究不属于安娜。
陆征的朋友是陆征的,不是安娜的。
他突然觉得很恐怖。
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件事,如此沉重向他压来。
他不知道,他从没意识到,安娜一个人,是如何忍受了长达八年的孤独。
他才惊觉韩书白对安娜的重要性。莫等闲陪他喝酒时说漏了嘴,陆征知道安娜出了车祸,但并不觉得是韩书白的错,但也能理解安娜作出分手的决定。
陆征以为安娜恨韩书白,现在发现却并非如此。
她太孤独了,这一路走来,能给予她温暖的人太少太少。
她一个人在异国砥砺前行着,怕家人担心,怕母亲反对,所有只能独自承受,隔着巨大的时差,能通话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陆征喉间的茶忽然泛苦。
他别过脸去,试图抹泪,却越擦越多,直至再也无法控制,掩面,竟痛哭失声。
安娜搂住他,轻拍,轻哄:“别哭……对不起。”
陆征反拥着她,很紧,很紧:“是我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早点发现,
我的朋友不是她的朋友,
我的家人也不是她的家人。
早点发现她的不易,她的难过。
是他太自我,以为对她的好,其实她都不需要。
安娜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细细碎碎地念着没关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安娜回国后一段时间还是很萎靡的。手术成功后精神状态才慢慢越来越好,她在维先涅哥罗德呆了很久,达尼亚和安格琳娜一直陪着她,马特维偶尔也会回来,他们三兄妹睡在客厅里,东扯西扯着滑稽的趣事。
那些异国他乡的困惑、迷茫、痛苦……逐渐化作乌拉尔山脉上的一朵云,日升月落,慢慢消散。
安娜会忘记韩书白,她会忘记中国的一切。
安格琳娜说,她变了,变得温柔而平和。就像历经生死,劫后余生的幸存者,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安娜,逃婚吧,不要嫁给他。”陆征闷着声音说,“订婚宴那天,我带你走。”
“……”
安娜笑了笑,说好。
说不上玩笑还是认真。